翡翠華庭出事的事情, 很快就被封鎖了起來,只有公司少部分人知道,但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很快的, 公司里不少中層都知道了。
工地上出現了問題,又是在馬上要開盤的節點,公司高層自然特別重視,沒過多久,七八輛車就浩浩蕩蕩開到了翡翠華庭的工地門外。
門口早已經有監理單位的主管和項目部在工地上的負責人等著,見連國強親自帶著公司里的總工、副總等領導層來了工地, 他們迎上前去, 將所有人引到了出問題的地方。
國家規定房子必須建到封頂才可以銷售, 拿到預售許可證,所以現在翡翠華庭的主體建築已經建的差不多了, 連外面的腳手架都在拆除中,有幾棟景觀好的樓層更是設置了豪華裝修樣板間,以方便售樓員們帶客看房的需求。
李燕作為基層員工,原本也是要被隱瞞情況的, 可翡翠華庭出事的事情, 恰恰是在她帶顧客去看樣板房的路上發現的, 作為第一目擊者, 她立刻想辦法送走了顧客, 又打電話跟公司反映了情況, 再回公司用最快的速度將此事告知了王經理。
作為知情者和息息相關者, 王娜和張微也跟著童威的車一起來到了工地。
「怎麼會斷裂的這麼厲害?」
連國強臉色難看地看著已經開裂的路面。
「你們不是說沒有問題了嗎?」
作為高品質低密度小區,翡翠華庭小區里設計了室外游泳池,如今整座游泳池都已經傾斜,池子的底部也出現了開裂的情況。
除了游泳池,游泳池周邊的路面也開裂了,游泳池四周一圈砌起的圍階更是出現了斷層,明明一腳可以踏上去的地方,如同波浪狀起起伏伏。
在游泳池下方開裂的地方,原本該是進出水口的位置,有大量的積水流出,工地緊急調來了排水器械,正轟隆隆地排著水。
「我們的基坑監測和地質檢測都是委託的第三方權威機構監測的,監測數據一切正常。現在建築的主體都經過『箱加樁複合基礎』,樁直接打到硬土層,地基打的特別深,所有的樓體都沒有出現問題……」
工地的項目負責人苦著臉說:「但這些規劃成游泳池或配套設施的建築本來就是為了利用沉降不怎麼嚴重的區域,不可能和主體建築用一樣的技術,而且游泳池周邊的情況也不是項目施工引起的……」
「那到底是怎麼引起的!」
連國強怒道:「馬上都要開盤了,出這種事,你們還要解釋和你們無關嗎?」
「我們已經找了專家來看過了,說是自然沉降,不是受建築施工震動的影響,連游泳池傾斜方向都是一樣的,應該是持續下沉後引起管道破裂造成的……」
監理機構的負責人說出了一大串專業術語,引起了童總的反感。
「現在是拽這些專業名詞的時候嗎?游泳池變成這樣,也給來看樣板房的客人看到了,你們到現在才發現有傾斜開裂情況,不知道這段時間還有多少人發現了沒說出來而已!」
童威沉著臉。
「這是現在最大的危機,在開盤之前,這裡到底能不能修復?」
幾個負責人被童威說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還是工地負責人勉勉強強地說:「修復,怕是修復不好……地下層出現的問題,情況只會越來越嚴重,而且都傾斜了……」
「那你們準備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呢?」
張微皺著眉問:「銷售部的邀客電話已經打出去了,和政府相關部門也報備過開盤日期了,甚至當地派出所都已經打過招呼那一天回去維持治安,開盤當天不可能攔著顧客來看房子啊。」
翡翠華庭都是多層,最高不過七層,有意向買房子的人肯定要來工地,爬到自己要買的那一間實地看看戶型和光線的。
「我們想,將這一圈的磚和裝飾全部敲掉,乾脆用鋼筋混泥土將這裡填起來,填平了。」
工地幾個部門經理顯然在領導到來前就已經商議了對策。
「將這裡夷為平地後,再堆上建築材料和回填土,就看不出有什麼問題了。」
「那不行!」
程萬里第一個提出了反對意見。
「我們所有對外出具的畫面里都有這個游泳池,項目樓書和宣傳單頁里也以這個游泳池做賣點進行了詳細的介紹,已經到銷售階段了突然說沒游泳池了,這會涉及到虛假宣傳的!」
「而且不少客人已經來工地看過環境了,你要讓我們怎麼和他們解釋游泳池突然消失的原因?」
王娜冷著臉。
「難道要告訴他們游泳池被我們變沒了嗎?」
幾個負責人圍在變形的游泳池邊就這麼爭執了起來,旁邊抽水機的聲音轟隆隆隆更讓人煩躁,程萬里和王娜幾人只要一想到現在明明忙的連閉眼的時間都沒有,還要來這裡處理這種破事,就一肚子的火。
偏生屋漏還逢連夜雨,就在幾個領導在討論著是重新再做一次地質檢測還是將這個游泳池填的天衣無縫時,門口看大門的保安急急忙忙跑了過來。
「姜經理,門口來了幾個採訪車,說是『每天直播』的記者,接到市民提供的新聞線索,來採訪我們項目地面開裂的情況的!」
保安大叔沒經歷過這種事,驚慌失措地問:「怎麼辦,怎麼辦啊?」
「怎麼又是記者!」
童威聽到有人來採訪,赫然色變。
「不接受採訪,什麼人來都不要讓他們進來。就說工地在拆腳手架施工很危險,也沒有領導在,不能開門!」
「是不是早上帶來看房子的那個客人舉報的?」王娜不確定地說,「好像提供新聞線索被採用的,會有五百塊的獎勵……」
許多本市市民為了那五百塊的獎勵,平時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會打「每天直播」的熱線電話。
「不管是不是,先封鎖消息。」
連國強也和童威持有一樣的看法:「好在現在還沒開盤,工地對外開不開放就是我們一句話的事,在商量出妥當的辦法之前,工地暫時對外關閉。」
「在門口那些記者離開之前,所有人都不準離開這裡。」
他環視眾人,尤其是工程部的諸人。
「就在這裡開會!讓相關負責人都來!」
***
公司里的領導層和負責人離開了大半,即使下面人再怎麼遲鈍,也都察覺出了一絲不對勁。
然而對於更多的人來說,事情沒有攤到他們頭上,自然就高高掛起,漠不關心。
張微走之前,給市場部諸人都安排了任務,對於「要東西」這種事,趙兵向來是擅長的,拿著軟體公司開的證明就去和IT部扯皮去了;
陸春來也是在辦公室里坐不住的性格,在網上搜了搜最近要開盤的樓盤,抄了一分地址單就騎著他的摩托出發了。
江山抱著兩塊地塊的資料,上了六樓,敲開了開發部的門。
「就你一個人啊?」
崔皓開了門,江山笑眯眯地進了開發部,環顧四周。
「是都去忙拿地的事情了嗎?」
「嗯,都去跑有關部門了,前期意向性東西太多太雜,不是一天兩天跑得完的。」崔皓隨口答應著,用手勢示意江山坐下。
「你怎麼有空過來?」
「張經理他們都去忙翡翠華庭的事了,我被留下來對接拿地的項目。」
江山放下手裡的文件,努力讓自己表現的不是來探班的:「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張經理去忙翡翠華庭的事了?」
崔皓推了推眼鏡,似是不經意地問:「什麼事?不是還沒開盤嗎?」
「我也不知道,走的很匆忙,在辦公室里拿了個包就走了。」
江山搖搖頭,「和童總一起走的。」
崔皓「哦」了聲,沒再關心,「你稍微等我下,我把手上的東西忙完再和你聊。」
他在忙活的時候,江山伸頭看了眼,見他在做一份商業計劃書,好奇地問:「這是什麼?」
「哦,城中村那塊地的當地部門希望能和我們公司一起成立一個項目公司,以政府控股的方式合作進行一級開發,這樣就能避免雙方的風險。這個就是有關新項目公司的合作方案參考計劃。」
崔皓一邊說,一邊繼續做著計劃書:「等做完了,我要送到投資部去。」
「就你一個人做?其他人呢?」
江山露出不可思議地表情,「這麼重要的東西就你一個人做行嗎?你能力這麼強?」
她剛剛經歷過整個市場部人仰馬翻做調研報告的階段,對於崔皓這種單槍匹馬寫計劃書的情況有些不可思議。
「他們更擅長外務,只有我是學金融管理出身的。」
崔皓見她問自己的能力,很自信地笑笑。
「而且這種和政//府初步接觸做的草案,往往要經過七八輪的討論和修改,還沒到需要上面決定的地步,每經過一輪討論,修改過一輪參數,就要送到投資部去重新核算一次,他們都不耐煩做這種重複的工作,我已經習慣了。」
他一說,江山也就大概明白了他是什麼意思。
在兩個想要合作的單位剛剛開始接觸時,肯定是很難一下子談到點子上的,只有其中一方做出了商業計劃或是合同範本,雙方在根據這個草案進行討論、修改、補充,一點點完善它,才能初步達成合作意向。
在這個過程中,做出來的東西很可能被推翻重來,也可能被修改的面目全非,甚至有到了最後一步結果廢棄不用的可能。
「這種東西,做好了是上司臉上有光……」他苦澀地一笑,「做不好,就是我們的問題。」
崔皓抬起頭來,眼中帶著一絲羨慕。
「不是每個人都是張微經理,也不是每一個部門都像市場部。」
不少人都等著看市場部的笑話,卻不知道也有不少人羨慕市場部的活力。
整個連成集團就像是他的掌舵人一樣,根系龐大又老邁,有著一大堆冗餘的問題,卻又難以下決心大刀闊斧的改變。
連國強試圖用收購優秀的公司形成產業鏈來注入新的血液,結果卻將連成集團變得越發盤根錯節,所有人互相扶持又互相提防著,相互拖著後腿前行。
在這種沉悶的公司氛圍里,年輕的市場部幾乎是以光芒閃耀的姿態,橫空出世了那樣一份調研報告,讓所有人知道了,老套的工作還可以「這麼玩」。
「現在人人都等著你們市場部再做出什麼『奇思妙想』出來,翡翠華庭正好要開盤了,你們部門肯定也要和我們一樣忙起來的。」
崔皓揶揄著。
「到時候你就沒時間到我這來閑逛了。」
「說到市場部和翡翠華庭……」
江山見崔皓已經開始列印商業計劃書了,好奇的問起一個話題。
「我聽趙軍說,之前的市場部在拿翡翠華庭這塊地的時候出了不少事,但他那時候在工會打雜,具體發生了不太清楚,你知道嗎?」
聽到江山問起之前市場部的事情,崔皓的眼中有寒芒一閃而過,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托,帶著一絲戒備問:
「你怎麼好生生問這件事?是誰讓你問我的嗎?」
「沒有啊。」
江山搖頭否認,「只是之前趙軍說了一點,又不說清楚,我記得你之前說為了拿地的事情和市場部有接觸,又是開發部的,應該知道點□□,好奇問問嘛。」
崔皓定定看了江山一會兒,看到江山都感覺有點不對勁開始摸自己的臉了,他才像是做出了什麼重要決定似的,緩緩開口:
「其實,當年市場部調研翡翠華庭時……」
叮咚。
他放在手邊的手機響了一聲,屏幕突然亮起,向他發送了一條推送通知。
崔皓的餘光在屏幕上掃過。
「獨家專訪:最美地產女職員並非白富美,原是普通家庭出身……」
見是自己關注的當地新聞微博向他推送的消息,他快速地讀了下索引的內容,眸子驀地一縮。
「怎麼不說了?」
江山眨巴著眼睛瞪著崔皓的下文。
「其實,當年市場部調研翡翠華庭時,我才來沒多久,還是實習生……」
崔皓伸手關上屏幕,抬起頭,慢條斯理地說。
「……所以你問我發生了什麼,對不起,我知道的也就是大家知道的那些。」
「什麼嘛,我看你剛才那樣子,還以為你要向我曝出什麼驚天秘聞呢!」
江山頓覺沒勁兒地「嘁」了一聲,托著腮問:「那翡翠華庭那塊地有地質塌陷的毛病,為什麼是市場部的人受到責難,跟開發部沒關係呢?拿地不是開發部和投資部的事嗎?難道我們拿了華強紡織廠和城中村的地,以後要出了什麼問題,也是我們倒霉?」
「那時候開發部和投資部還沒介入到資金運作階段,給出參考建議的是市場部,進行價格調查的也是市場部,當然是市場部負責。」
崔皓對漸漸收起笑容的江山說:「所以,要是華強紡織廠和城中村的地在日後出現了問題,你們就會和之前的市場部一個結局。」
「你們一定要慎重慎重再慎重,因為沒有人會替你們承擔這個責任。」
崔皓嘆息著警告江山。
他們之間原本是輕鬆中帶著幾分曖昧的氣氛,可乍然提到這樣的話題,那份輕鬆也漸漸消弭在言語之中,崔皓甚至還帶著幾分從上而下式的教訓口氣。
江山一時不能適應這樣的轉變,乾笑著說:「知,知道啦,這麼嚴肅做什麼!」
她僵了一下,又笑了起來。
「有張經理在,不會出現這種情況的。」
「希望如此吧。」
崔皓站起身,在印表機前,拿起自己剛剛列印地計劃書。
他就保持著轉過身的姿勢,一邊整理、裝訂著這些文件,一邊說:「你的資料我等會兒會看的,我現在要去投資部送文件,要不你先回去?有需要的時候我再打電話叫你上來?」
「啊?好的。」
江山愣了下,有些失望地點點頭。
他們平時為了保密關係,在公司里一直刻意迴避,她前段時間為了調研案的事情天天加班,也沒有和他如同約定的那樣在休假的日子裡「約會」。
算起來,從崔皓確定是在追求她之後,兩人獨處的時間幾乎沒有,最近一次親密接觸還是開會時他拉她的那一下。
剛剛她進入開發部辦公室發現沒人時還有些小雀躍,覺得這就像是偷來的約會時光,卻沒想到最後只能這樣乾巴巴地結束,一點都不甜蜜。
正因為帶著失望,當崔皓在她即將出門前喊住她時,她眼睛亮亮地、幾乎是立刻地轉過身來。
「誒,什麼事!」
那笑容甜美又帶著期待,美好的像是清晨剛剛奔出森林的快樂小鳥,一下子就撞入了崔皓的眼裡,撞入了他的心中。
他感覺自己的心猛地悸動了一下,剎那間腦海里全是江山甜美的笑容。
可一想到那條推送,崔皓又硬生生掐死了那隻快樂的小鳥。
掐死它的同時,像是有什麼東西也被他一併掐死了。
「我的車壞了,能不能……」
崔皓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他的四肢五骸就像是有一股電流穿過,那電流穿過他的身體,刺入他的心,讓他的心臟也跟著酸楚了起來,竟有些開不了口。
他攥著心口位置的衣衫,避開江山茫然的表情,將接下來的話說了出來。
「能不能借你的車給我用一下?」
「你現在要嗎?」江山愣了下,反射性地問:「我的車還停在家裡車庫裡,你現在要我得回去開來。」
「你的車……」
他抱著一絲希望問。
「你的車不是在樓下嗎?那輛紅色的奧迪?」
「啊,你要借那個車?那不是我的車。」
江山坦然地笑著。
「那是趙軍媽媽的車,之前趙軍借給我用的。」
「趙軍家的車?」
崔皓像是一隻獃頭鵝一樣,只會重複江山的話。
「你還要我的雅閣嗎?要的話我中午休息的時間可以回去一趟。」
「那就不麻煩你了,我向公司申請公車吧。」
崔皓搖搖頭,說:「你去忙你的。」
江山又問了一遍,確定他不急著要車,這才離開了開發部辦公室。
等江山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崔皓才回到座位上,拿起自己的手機,將那段獨家採訪的視頻看完。
視頻里,素麵朝天的女孩搖著頭,否定了主持人的猜測。
「我就是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孩。我的父親一名普通的大學教授,我的母親是一位小學老師……」
嘭!
崔皓抬起手,面無表情地將手機扔了出去。
手機重重地摔在了牆上,發出了一聲悶響,最後落在地上,將屏幕摔得粉碎。
即便已經被摔成了這樣,手機還在繼續履行著它之前的任務。
「……我並沒有什麼顯赫的家世,也不是網上猜測的靠直播生活的女主播什麼的,就是一個房地產公司的普通職員……」
「錯了……」
崔皓掩住自己的雙眼,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全都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