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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年明月夜

第一百五十九章

第159章

崔珣的屍骨,按照他自己的意願,葬於落雁嶺中。

他不是一個世俗意義上完美無瑕的好人,將來史書評價,也會極具爭議,一方面,是他驅逐突厥收復失地的不世之功,是他踽踽獨行六年最終成功昭雪的錚錚風骨,另一方面,則是他曾為朝廷鷹犬的過往,一切是非功過,留待後人評說。

長安城的李楹,抱著膝蓋,坐在崔珣的卧房,手中拿著他編的草螞蚱。

木箱中,有整整一千隻草螞蚱。

曾經他說,若他惹她生氣了,編一千隻草螞蚱的話,她就原諒他,他是惹她生氣了,他明明答應她,他會回來的,可

是,他卻食了言,這讓她如何不生氣?

她抱著膝蓋,默默流著淚:「我才不會原諒你……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她將手中的草螞蚱奮力扔到遠處,但草螞蚱一落地,她又爬去撿起來,小心地拂去上面的灰塵,崔珣手指受了傷,這一千隻草螞蚱,編的遠遠沒有以前精美,反而可以說是粗糙,李楹都可以想像到,他是怎麼在軍帳中,抽出僅有的閑暇功夫,用不再靈活的手指,折著草葉,笨拙編出一隻只草螞蚱的。

她將碧綠色的草螞蚱捂到懷中,終於痛哭失聲。

崔珣的死訊傳到了魚扶危的耳中,他訝異萬分,然後便趕到崔府,陪伴李楹。

李楹一個人在卧房裡難過,他就在外面坐著,李楹難過了三日,他就陪了三日,到第三日夜裡的時候,雕花木門終於開了。

李楹眼睛紅腫,她換上了一身素白衣裳,看起來就如同為崔珣守孝一般,她沉默無語,坐到廊下,看著光禿禿的海棠樹,長安城昨夜剛下過一場雪,院落中一片瑩白,李楹恍惚著,想起去年春日的時候,海棠樹開滿了花,她和崔珣就是坐在這裡,看著微風吹過,滿樹的粉白海棠花宛如雪花般紛紛揚揚而落,形成一幅絕美的海棠吹雪圖,那日,崔珣說,她是天上的明月,她問他:「那你是什麼?」

他說,他是地上的污泥,她告訴他不是,她說,他是天上的望舒使。

可是,她的望舒使已經不見了,上窮碧落下黃泉,她再也找不到他了。

她坐在廊下,坐了很久,她與崔珣的過往一幕幕從她眼前浮現,那些記憶如此深刻,讓她根本無法忘懷。

良久,她才對身旁一直默默陪伴她的魚扶危說道:「魚扶危,我要走了。」

「去……哪裡?」

「落雁嶺。」

「去見崔珣嗎?」

李楹點了點頭。

魚扶危猶豫了:「其實,你未必要去落雁嶺,我在地府有很多朋友,我可以向他們打探崔珣的魂魄去了哪裡。」

李楹搖頭:「他沒有魂魄了。」

魚扶危愕然。

李楹慢慢鬆開掌心,掌心佛頂舍利晶瑩剔透,圓潤如珠,李楹道:「這佛頂舍利,是他用自己魂飛魄散的代價換來的。」

魚扶危更是瞠目結舌,他還記得那日崔珣從法門寺強奪佛頂舍利後的慘狀,渾身上下鮮血淋漓的,頭上是碗大的傷疤,李楹道:「他跪遍兩百零一級石階,叩滿兩百零一次首,才能上了佛塔,上了佛塔後,他碰不得佛頂舍利,於是他又許諾死後魂飛魄散,灰飛煙滅,以此償還一身罪業,這才求到了這顆舍利。」

原來佛頂舍利,是這般來的。

魚扶危一瞬間,心中簡直五味雜陳。

他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前世的鄭筠,兩相對比,他默了半晌,苦澀說道:「崔珣他,的確值得公主的深愛。」

李楹將佛頂舍利遞給魚扶危:「他這輩子欠下的罪業,他自己還清了,唯獨強奪佛頂舍利、鞭傷法門寺住持這一條,他沒還清,我不想他死後還被法門寺記恨,這佛頂舍利,煩請魚先生幫我還給法門寺,還有,我想以崔珣的名義,向法門寺捐獻一萬金,用以重塑佛祖金身,以此求得法門寺的原諒,這件事,也勞煩魚先生了。」

魚扶危握著佛頂,都怔住了:「可是,你把佛頂舍利還給法門寺,你怎麼辦?你如今離不開舍利的。」

她魂魄被反噬兩次,假如沒有佛頂舍利維持住她一絲神魂,她早就魂飛魄散了。

李楹搖了搖頭:「我以後,就不需要佛頂舍利了。」

魚扶危終於明白她是何打算,他眼眶一紅,扭過頭。

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魚扶危這才知曉,之所以不輕彈,那是未到傷心處。

豆大的淚珠自他眸中不斷滑落,半晌,他才問李楹:「公主,真的要這麼做么?」

「嗯。」李楹輕聲說道,她盯著光禿禿的海棠樹,說道:「我以前,不想孤零零一個人了,所以拚命想查清真相,去投胎轉世,但現在,我已經不是孤零零一個人了。」

她眼前,似乎又浮現了那張昳麗如蓮的面容:「十七郎這輩子,過得太苦了,以後,他不會那麼苦了,因為我會陪著他。」

魚扶危握緊手中的舍利,他垂著首,良久,他才咬牙道:「好,我會將佛頂舍利還給法門寺。」

「多謝,一萬一千根陰鋌,今夜就會讓紙婢送到魚先生府上的。」

魚扶危點頭,李楹又道:「魚先生,既然你已經決定做魚扶危了,過往已矣,而我認識的魚扶危,他沒有對商戶女執政的介懷,願你今後,能得償夙願,入朝為官,扶危定傾。」

魚扶危笑中帶淚,他頷首道:「也願公主,此行順利。」

他起身,對李楹拱手行了一禮,然後步履匆匆,往府外而去,他不能留在這裡了,他害怕他再留下去,他就會阻止李楹去落雁嶺了。

只是走了兩步,他遲疑了一會,還是回頭對李楹道:「公主。」

李楹擡頭。

魚扶危頓了頓,說道:「枉死城的鬼吏,著紅衣。」

魚扶危走後,計青陽又來了,他也是聽到崔旭的死訊,擔心李楹,連夜趕來了長安,和魚扶危一樣,他聽到李楹要去落雁嶺時,先是驚愕,然後就是傷懷和沉默,他走之前,也和李楹說了些很奇怪的話。

他說,他之所以從百騎司的一條惡犬,成為行俠仗義的遊俠,其實是因為李楹對他說的一句話。

李楹想了很久,也沒想出她對他說過什麼話,當她問計青陽時,計青陽又不肯說了,反而道:「其實當年公主死後,某為了替公主報仇,去行刺過先帝。」

李楹愕然,計青陽道:「先帝身邊守衛森嚴,某自然是力戰被擒,但先帝訊問某後,並沒有殺某,反而放了某,相反他自己,因為內疚,十年不到就早逝了。」

他並沒有解釋太昌帝訊問了他何事,也沒有解釋太昌帝為何內疚到早逝,而是和魚扶危一樣,祝李楹路途順利。

魚扶危和計青陽的話,李楹雖然疑惑,但是她心中已經被失去崔珣的痛楚佔滿,並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思索他們的話,她穿著素白衣裳,帶著那箱草螞蚱,乘著步輦,踏上了前往落雁嶺的道路。

紙人轎夫只能在夜間行路,李楹一路上,只是怔怔望著那箱草螞蚱出神,長時間的趕路,讓她的神魂也愈發虛弱,等到了落雁嶺的時候,她裹著雪白狐裘,強撐著身子,從步輦,邁了出來。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落雁嶺,見到這個改變崔珣一生命運的地方,北方的冬日一片蕭索,嶺中的草木都被一層薄薄霜雪覆蓋,枝頭稀疏地掛著幾片枯黃的樹葉,李楹踩著霜雪,一路向前,便看到了大片的天威軍墳冢。

崔珣攻下豐州後,落雁嶺也重新歸大周所有,散落六年的天威軍屍骸總算可以入土為安,只是屍骸過了六年,全部都化成了白骨,早已分不清誰是誰了,何十三率人一塊又一塊地撿起那些屍骨,埋在了一起,包括他被亂箭射殺的阿兄何九,屍骨也被他找到,移葬到了落雁嶺。

一個又一個連綿的墳冢前方,密密麻麻豎著刻著人名的墓碑,寒鴉聲聲中,李楹滿懷敬意地跪下,以大周公主的身份,鄭重叩了一首,感謝這五萬忠烈不顧生死,用自己的生命,守衛這片國土。

她起身後,穿過這些墓碑,最終來到了一處新墳旁。

這座墳新壘起不久,拱起的黃土前,墓碑簡簡單單刻著「崔珣」兩個字,紙人轎夫將那箱草螞蚱擡了過來,然後就拱手離去,荒落的新墳前,頓時只剩下李楹一人。

月光如洗,灑落在薄雪之上,夜空又飄起了晶瑩雪花,一片雪花緩緩飄落,停留在李楹的睫毛之上,化成些許細碎晶瑩,李楹緩緩跪坐在墓碑之前,她用雙手輕輕撫摸著刻著崔珣名字

的墓碑,就如同撫摸他略帶冰涼的臉龐一樣,她眼中漸漸泛起淚光,然後低下頭,吻向墓碑上的名字。

她道:「十七郎,我來看你了。」

她睫毛上凝滿晶瑩,她喃喃說著:「你真是一個大騙子,你明明說好會盡一切努力,回到長安的,但是你卻讓我連你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我真的很生氣。」

「不過,我以前答應過你,只要你編一千隻草螞蚱,我就不生你氣,我沒想到你真的編了一千隻,所以,我只能不生你氣了。」

木箱箱蓋被打開,綠色鬼火變成熒光,灑落在草螞蚱之上,一千隻草螞蚱就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撲騰著翅膀,往空中飛去,然後一個個又燃起了赤色火團,似閃閃發光的流星,伴隨著漫天飛舞的雪花,一起緩緩落到了地上。

在這場盛大的流星焰火中,李楹輕輕抱住墓碑,側臉依偎在冰涼的青石之上,就好像依偎在崔珣的懷中一般,她慢慢闔上眼,身軀在紅色焰火中越來越淡,終至消失不見。

大周四萬座佛寺,為永安公主祈福的長明燈在一夕之間同時熄滅,再也無法點燃。

蓬萊殿內的太后似乎感覺到什麼,手中的鏤空金香囊啪的一聲,掉到了地上。

而三十年前的鳳陽閣,斜倚在榻上小憩的永安公主李楹,緩緩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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