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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年明月夜

第一百三十五章

第135章

崔珣第二日,便去向太后辭了官。

太后稍顯意外,她雖然知道崔珣向來執著於天威軍一案,也屢次勸他放下執念,但是這三年來,崔珣在她面前的形象,一直是卑躬屈膝、毫無氣節的,為了攫取更多權力,他能說跪就跪,說叩首就叩首,而且還費盡心機去打聽她的喜好,挖空心思去討好她,絲毫沒有五姓七望的清高模樣,這般曲意逢迎,以致於被人譏諷是她的臠寵,他也百口莫辯。

所以當崔珣毅然而然向她辭官時,太后都有點摸不清楚他真實意圖,平心而論,雖然她看不上崔珣的阿諛諂媚,但此人的確善揣聖意,才能出眾,他若辭官,她還真少了一個得力助手,太后試探道:「望舒,天威軍冤情能夠翻案,你確實應記首功,吾有意讓你升任刑部尚書,不知你意下如何?」

刑部尚書,官居三品,相比於專行陰詭事的察事廳少卿,這職位,好上不少,但崔珣搖頭道:「稟太后,臣大仇已報,對名利權勢再無眷戀,無心再呆在官場了。」

他遲疑了下,又道:「不過,關內道六州仍在突厥之手,若朝廷日後有意對突厥出兵,臣仍願效力。」

無心權勢,唯牽掛失地,這般為國為民,和以前那個摧眉折腰的察事廳少卿,倒真是判若兩人。

還是說,這才是真正的崔珣?

太后若有所思。

她又道:「那你辭官之後,準備去往何方?」

「尚未想好,或許,先去揚州,再去吳郡,沒有去過的地方,都可以去一去。」

「你一個人么?」

崔珣微怔,他答道:「不是。」

「哦?」太后饒有興趣,透過搖曳的珠簾,看著站在殿下昳麗如蓮的青年,她道:「是哪位人家的女子?」

崔珣鴉睫低垂,嘴角勾勒柔和笑意:「是一個,心似琉璃,人如明月的女子。」

「心似琉

璃,人如明月……」太后喃喃重複著,這八個字,恍惚間,讓她想起了她最愛的女兒,只是,她的愛女,已經逝去三十年了。

太后苦澀一笑:「能擁有這八個字評價的女子,那必是世間至純至善的女子,望舒,你很幸運。」

崔珣垂首道:「臣也覺得,自己頗為幸運。」

太后嘆了一聲:「既然你已有佳人相伴,那吾便准了你的辭官,但你若想回來,吾隨時恭候。」

崔珣訝異擡眸,太后不喜自己,這是他一直知道的事情,但好像,太后對他改觀了一些,他抿了抿唇,千言萬語,最後化為一句拱手致謝:「謝太后。」

謝她雖被盧裕民奸計所害,千夫所指,但仍然頂著牝雞司晨的罵名,抓緊手中權力,竭盡全力,和盧黨抗衡,保住了天威軍翻案的希望。

謝她雖顧念母子之情,但在最後時刻,願意捨棄母子之情,當眾斥責隆興帝,一錘定音,促成天威軍翻案。

她雖為女子,但眼光手段,樣樣不輸男子,他是真心敬佩她。

還有……謝她能教出了李楹這麼好的女兒,在他最黑暗的時刻,能有明月相伴,終至天光。

崔珣出蓬萊殿的時候,正巧碰上隆興帝來見太后,隆興帝見到他的時候,腳步一滯,崔珣則恭敬行了稽首禮,隆興帝凝視他良久,才淡淡道:「起身吧。」

崔珣起身後,隆興帝不咸不淡說了句:「崔卿,真是甚得太后之心啊。」

崔珣靜靜回道:「聖人謬讚,臣不過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罷了。」

隆興帝微嗤了聲,之後,君臣相顧無言,隆興帝意興闌珊,揮了揮手,讓崔珣退下,待他走後,他又轉過身子,去看他背影。

只見風和日麗中,崔珣系著蹀躞帶的背影挺直如松,清瘦如竹,走起路時,綉著金線花紋綾的緋紅官袍下擺微微擺動,步伐優雅從容,隆興帝望著他的背影,突然說道:「未見此人之前,只覺蓮花郎這個稱呼,言過其實,見過本人之後,倒覺得,恰如其分。」

他雖在誇讚崔珣,但語氣之中,卻帶了一絲不快,隆興帝腦海中,不斷徘徊著逐惠妃出宮時的場景,他問惠妃,有無心悅過他?惠妃卻只是沉默不語。

崔珣如玉背影,愈發讓隆興帝心中刺痛,他默了默,忽問隨侍的黃門侍郎王暄:「卿以為,朕比崔珣,如何?」

王暄瞠目結舌,愣了半天,之後才結結巴巴道:「聖人是君父,崔珣是臣子,臣子如何能和君父相比呢?」

「倘若朕不是君父,崔珣也不是臣子呢?」隆興帝不依不饒地問著:「若王卿是女子,會選擇誰?」

王暄無奈,只能認真回答:「聖人至仁至德,崔珣陰鷙狠毒,若臣是女子,自然會選聖人。」

隆興帝搖頭:「不對,既然崔珣這般不好,為何還有女子心悅於他?」

王暄也不知為何向來穩重的隆興帝突然像個少年郎一般,非要與崔珣分出個輸贏,他更不知道隆興帝口中的女子是誰,只是隆興帝這種舉動,倒像是心愛女子被搶之後,頗為不忿,欲要爭風吃醋。

王暄不敢再細想,他斟酌言辭,小心道:「世人總會被表象迷惑,或許,那個女子,就是被崔珣美如蓮花的表象迷惑。」

隆興帝未語,只是看著崔珣的背影,徹底消失在他的視線之中,他向來和善仁慈,被群臣評價為大周開國以來最具君子之風的一個帝王,但此刻,他的言語之中卻帶了些許失智的憤懣,他道:「王卿,你說的對,那個女子,定是被崔珣表象所惑,呵,一個男人,靠著一張臉,在突厥死裡逃生,在長安平步青雲,這和那些以色侍人的女人,又有什麼兩樣?」

隆興帝對崔珣的評價,崔珣自然全然不知,他買了福滿堂的糖霜,回去送給李楹,順便告訴她,太后已經恩准他辭官了,他可以不做察事廳少卿了。

李楹欣喜萬分:「真的么?」

「真的。」崔珣頷首:「等我將手頭之事交給新任少卿後,我便可以無官一身輕了。」

李楹雀躍,她已經在想去哪裡了,是去風景如畫的揚州,還是去月似彎鉤的燕山,但是她很快否決了這些想法,她道:「你病還沒好,出不了遠門,還是先調理調理,再想去哪吧。」

崔珣莞爾:「嶺南之行,是因為時間太趕,所以才會那樣,但如今,我們可以邊走邊停,不會有多大關係的。」

李楹搖頭:「那也不行,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長安外面的風景固然好,但也不急於一時。」

崔珣沒有再堅持,只是含笑對李楹說了聲:「好。」

新任察事廳少卿的人選,一時半會,還未選出人來,因此崔珣尚在任上,只不過他雖在任,但事情已放手了大半,有更多閑暇時間在府中養病,李楹仍舊一日熬十幾碗湯藥逼他喝下,每碗湯藥里,都會加一塊糖霜,細心調養下,崔珣氣色也好了很多,再不像剛回長安時病入膏肓的駭人模樣,眼見他病情好轉,李楹已經開始憧憬日後的生活了。

靈虛山人當初說,崔珣身體虧空太多,余壽只有十載,服下虎狼之葯後,余壽恐怕只剩五載,這讓李楹不敢再奢求長長久久,只能珍惜當下,但如今,李楹又燃起了對未來的希冀,她樂觀地想,各種靈丹妙藥加持之下,或許,能夠安然度過五年之期,乃至十年之期呢,總之,不到最後一刻,誰又知道呢?

崔珣辭去察事廳少卿的官職,對於捨棄高官厚祿,他沒有半點捨不得,唯一猶豫的是,不做察事廳少卿,便無法替李楹查到究竟是誰殺了她。

當李楹得知崔珣想法時,她輕輕嘆了口氣,說道:「自從上次嶺南之行後,我的想法,就有些變了。」

「怎麼變了?」

「我以前,對民生多艱這四個字,並沒有太深刻的認識,但嶺南之行,我見識到了長安以外的世界,我看到了三十年前,大周最底層的農戶,到底是怎麼生活的?他們做飯連柴火都燒不起,只能燒野草,而任憑他們再怎麼辛苦勞作,都吃不飽穿不暖,不僅他們命運如此,他們的子子孫孫,縱然再怎麼聰明,但在當時的選官制度下,還是只能落的和他們一樣的命運,所以他們輕信了靈虛山人編造的謊言,飲下聖水,二百二十條人命,化為烏有。」

崔珣靜靜聽著,李楹嘆道:「如我這般的大周公主,一直以來,受的教育便是,我們受百姓供養,便要還於百姓,可是我去了一趟牛家村,才發現,這句話,何其可笑?我們受百姓供養不錯,又何時還於百姓了?牛家村的村民繳納賦稅,供養著我們,讓我們可以錦衣玉食,養尊處優,但直到他們窮苦地絕望死去,都沒有看見我們的蹤影。」她頓了頓,又道:「十七郎,讓大周不再出現第二個牛家村,或許,這便是我死亡的意義。」

崔珣聽到這裡,他不由道:「難道,你原諒了殺害你的人么?」

「不。」李楹搖頭:「我仍然認為,除了我自己,沒有人有資格決定我的命運,所以我不會原諒殺我的人,但是,我不會像剛出荷花池那樣,將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放在尋找兇手上面,兇手可以繼續找,我也可以去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情,比如像計青陽一樣,走遍每一處河山,力所能及的,幫助大周的百姓。」

哀民生之多艱,願蒼生俱飽暖,這便是李楹,如今的想法。

崔珣也明白了,他微微一笑,說道:「我會陪你,走遍每一處河山,幫助大周百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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