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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原來這些貴婦人都是陪同阿史那迦到西明寺禮佛之人,阿史那迦來梅園尋崔珣,故意將她們全部支開,但卻遲遲不歸,幾人都急了,聖人極寵這位突厥公主,若她出了事,只怕她們丈夫的前程都會化為烏有。

王燃犀精明強幹,她指揮其他命婦:「這梅園不大,我們分開找,定能找到惠妃。」

眾人點頭,攜著自己的僕婢分開去尋阿史那迦,王燃犀帶著僕婢,匆匆尋找著,忽然僕婢似乎聽到什麼聲響,於是回頭,往那響聲處張望,但卻什麼都沒看到,等轉過頭時,王燃犀也不見了。

王燃犀也聽到了聲響,只是那聲響與僕婢聽到的是不同方向,她以為是阿史那迦,所以快步走向聲響處,但走進一片梅林,四周有紅梅、白梅、綠梅,花開成海,卻偏偏沒有阿史那迦的身影。

王燃犀汗流浹背,她是太原王氏嫡女,是天下頂級的門閥世家,自幼就心高氣傲,掐尖要強,凡事都要與人爭出個長短,雖受太昌血案牽累,嫁了一個寒門小吏,但婚後她積極鑽營,丈夫如今也是三品大員,自己也被封為金城郡夫人,照理來說人生已經圓滿,但王燃犀還是有一件心事,那便是獨子科舉屢試不中,整日只會喝酒狎妓,讓她在長安命婦間丟盡了臉,丈夫裴觀岳也不喜歡這個兒子,不願為他謀求官職,王燃犀無奈之下,便想著自己去巴結惠妃,求其在聖人面前美言幾句,給其子一個千牛衛的差事,千牛衛在聖人跟前護衛,較其他官職以後更容易升遷。

所以王燃犀才會上元節一大早就陪伴惠妃出來禮佛,可沒想到,惠妃卻不見了。

王燃犀忽又聽到一株梅樹後傳來一聲聲響,她大喜過望,心想莫非惠妃在梅樹後么,她箭步繞到梅樹後,結果沒看到惠妃,反而看到地上放著一盞長明燈。

王燃犀疑惑的拾起長明燈,她念著長明燈上燈座上刻著的字:「永安公主~李楹。」

這是永安公主的長明燈。

王燃犀瞬間跟觸到蛇蠍一般,嚇得將長明燈扔到一邊,整個人跌倒在地,她額上冷汗直下,嘴中慌亂喊著僕婢名字:「春桃,春桃!」

僕婢匆匆趕來將她扶起:「娘子這是怎麼了?」

「誰將這長明燈扔這的?」王燃犀指著長明燈,厲聲問道。

僕婢疑惑的看著地上:「娘子,這地上什麼都沒有啊。」

王燃犀愣了愣,她看著地上長明燈:「你說,什麼都沒有?」

僕婢點頭:「什麼都沒有。」

王燃犀連嘴唇都開始哆嗦起來:「有鬼!有鬼!」

她嚇得主動攀上她向來不屑的卑賤僕婢胳膊:「快回府!回府!」

「娘子,我們不是還要找惠妃嗎?」

「不找了!不找了!快回府!」

王燃犀由僕婢連攙帶扶,逃也似的離開了梅園。

梅樹後,李楹緩緩走出。

她手掌熒光微閃,地上那盞長明燈慢慢不見了。

王燃犀的反應,讓李楹更加確定她的死與王燃犀有關,否則,王燃犀不會這般害怕。

她望著王燃犀的背影,她不能出現在人前,此刻她應該去找崔珣,讓他去審問王燃犀,可是,崔珣如今的狀況,她實在不忍心去找他。

李楹抿了抿唇,還是快步跟上了王燃犀。

王燃犀飛快奔出了西明寺,坐上馬車之時,她還心有餘悸。

她用手指握著小葉紫檀念珠,臉色慘白,閉著眼睛,嘴裡不斷喃喃念著唵嘛呢叭咪吽六字大明咒,忽然她又聽到一聲聲響,她睜開眼,發現馬車上,居然又放著一盞長明燈。

她一眼就認出,這是方才供奉李楹的那盞長明燈。

王燃犀嚇得尖叫起來,她將手中念珠砸向長明燈,想用念珠之力驅逐這邪魔,但是念珠居然穿過了長明燈,落在了馬車地上。

王燃犀呆了呆,她尖叫道:「春桃,春桃!」

但是這次在馬車外近在咫尺的春桃卻好像什麼都沒聽見一樣,連趕車的車夫也無動於衷,而是繼續趕著馬車。

王燃犀絕望的叫著:「頓軛!頓軛!」

可車夫依舊悠悠趕著車,王燃犀忽聽到一清脆少女聲音:「沒用的,他們聽不見。」

馬車裡,燃起綠色鬼火,王燃犀眼前,慢慢出現一個身披雪白狐裘,梳著雙環望仙髻的嬌柔少女,少女唇若丹霞,皓齒青蛾,秀美如畫,王燃犀牙齒都開始打戰起來:「鬼!鬼!」

李楹靜靜看著王燃犀:「你為什麼這麼怕我?」

王燃犀只是縮在馬車一角,聲竭力嘶喊道:「鬼呀!有鬼!」

「看來你認識我。」李楹道:「那我應該喚你一聲,金城郡夫人,還是喚你一聲,鄭筠表妹?」

「鄭筠……」這個久遠未聽到的名字忽然點醒了王燃犀:「對,是鄭筠殺了你!你不要找我!不要找我!」

「真的是鄭筠嗎?那件事,和你沒有關係嗎?」

「沒有!沒有!」王燃犀看都不敢看李楹,她髮髻散亂,胡亂揮舞著雙手,全無世家貴女的風度:「我沒有殺你!」

「你既沒有殺我,為何不敢看我?」

王燃犀不敢回答,只是縮在一角,絕望的喊著:「我沒有!我沒有!」

馬車的綠色鬼火慢慢暗了下來,李楹喉嚨處也一陣腥甜,她的念力全部來源於阿娘在佛前為她供奉的長明燈,這些佛法的威神之力能讓她留在人間,能讓她在白日行走,也能讓她變些如長明燈這種小戲法,但這並不代表著她可以用這念力強行現出形貌,變出幻境,驚嚇凡世之人,為禍人間。

若她再強行催動念力,繼續困住王燃犀,那她必遭佛法反噬。

李楹只覺五臟如同焚燒般疼痛,她眉頭緊蹙,眼前一陣陣發黑,再不逼問出王燃犀,就來不及了。

她瞪著王燃犀:「既然你口口聲聲說你沒有殺我,那你敢發誓嗎?你敢發誓,若你和此事有一分一毫的關係,你就永墜阿鼻地獄,生生世世,不得輪迴嗎?」

王燃犀不敢發誓,她突然跪下,拚命叩首:「公主,求求你放過我吧,三十年前,是我一時迷了心竅,才會……才會……」

「才會什麼?」

王燃犀忽然不說了,她只是拚命叩首:「放過我吧,放過我吧,我會為公主在佛前供奉長明燈的,我也會日夜為公主祈禱,求公主放過我吧……」

李楹喉中愈發腥甜,馬車中綠色鬼火終於完全熄滅,王燃犀忽覺沒了動靜,她戰戰兢兢擡頭,卻發現馬車裡已空無一人。

上元節這日天清氣朗,日麗

風和,到了傍晚時分卻又飄起了鵝毛大雪,崔珣府邸前,一個察事廳小吏匆匆前來。

啞仆正在掃雪,小吏問道:「敢問老翁,少卿所在何處?」

啞仆指了指緊閉的房門,小吏會意:「可否通傳一聲,某有要事求見少卿。」

啞仆搖了搖頭,小吏無奈,只好快步走上前去,敲了敲緊閉的門,但屋內依舊鴉雀無聲,小吏又不敢硬闖,只好在門外高聲道:「少卿,某是劉九,日前少卿讓某盯著裴府動靜,今日裴府便有件怪事。」

屋內還是靜悄悄的,也不知道崔珣是聽到了還是沒聽到,小吏硬著頭皮繼續道:「金城郡夫人今早去西明寺禮佛,但回來路上遇了鬼,白日遇鬼,給金城郡夫人嚇的瘋瘋癲癲,胡言亂語,如今已病卧在床。」

小吏說罷,頓了頓,側耳傾聽,但卻依然聽不到任何動靜,他只好失望的拱手行禮,慢慢退下。

小吏走後,啞仆繼續在院落中掃著雪,一片漆黑的書房之中,卻緩緩點起了一盞邢窯白瓷燈。

燈芯跳動的暗紅火焰下,映出一張蒼白如玉的臉。

崔珣並沒有穿四品官員依律應穿的深緋常服,而是只穿著一件素白襕衫,素衣如雪,發黑如墨,如神似仙。

但這如神似仙的面容下,透過素白襕衫的衣領,隱隱可以窺見他皮肉之上的累累傷痕。

崔珣緩緩閉上眼,他身軀開始微微顫抖起來,一場場永無止境的折磨,一次次屈辱至極的凌虐,在那陰山山脈之中,擊碎了他博陵崔氏子的所有自尊和驕傲。

燈油即將燃盡,崔珣終是又緩緩睜開了眼,他起身,打開木門,屋外漫天風雪,已是白茫茫一片,正在掃雪的啞仆直起身子,愣愣看著一身素白的崔珣。

崔珣終於開了口,他平靜道:「不用掃了。」

「落了雪,反而乾淨。」

長安城已經宵禁,金吾衛排成一列,燃著火把,在各街坊四處巡查著,有人嘟囔著:「這鬼天氣,白日還是艷陽高照,夜裡就落這麼大雪。」

還有人說:「這麼大的雪,總不會有狂生違反宵禁,外出賞雪吧。」

話音剛落,卻見大雪中,一身穿素白襕衫青年,墨發僅用烏木簪起,傾瀉於肩,正提著紅色竹製燈籠,迎著風雪,緩步前來。

青年提燈緩緩走近,只見他素衣墨發上都落滿了雪花,一片雪花在風中悠悠轉著,落在他鴉睫之上,結成冰霜,眾人對視一眼,心想這莫非是哪位魏晉名士的鬼魂因為長安夜雪的美景,忍不住重現人間?不過倒有一個不信鬼神的金吾衛呵斥:「什麼人!站住!」

青年卻沒有停住腳步,仍是提著燈籠,踏雪前行,那金吾衛惱怒,正欲上前問話,忽被同伴拉著,同伴指了指青年腰間的紫金魚袋,然後搖了搖頭。

紫金魚袋,乃是大周三品及以上大員才能佩戴,憑紫金魚袋,可宵禁夜行,出入宮門,而目前在長安的三品及以上官員,只有區區二十人,這二十人當中,並無如此年輕之人。

但紫金魚袋,還可以由太后與聖人賜給三品以下官員,以示恩寵,眾人望著昳麗如蓮的青年,腦海中,不約而同浮現出一個名字。

蓮花郎,崔珣。

崔珣提燈一路尋去,終於在丹鳳門外,發現了倒卧在地的少女,少女臉色蒼白,雙目緊閉,氣若遊絲,唇角還帶著一絲殷紅血跡。

崔珣扔了燈籠,俯身抱起少女,少女在他懷中如同羽毛一般輕飄飄的,她身子冰涼,沒有半點溫度。

崔珣抱著懷中少女,她身前便是丹鳳門,丹鳳門裡,有大明宮,有蓬萊殿,還有她阿娘。

崔珣望了眼緊閉的丹鳳門,他抿了抿唇,攏緊李楹身上裹著的狐裘,然後抱著她,轉身離開了丹鳳門。

風雪之中,素白襕衫的青年,懷中抱著昏迷的少女,雪花紛紛揚揚,漸漸將青年的腳步覆蓋。

湮沒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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