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虎狼之葯,崔珣又開始吃了。
只不過這次不同的是,沒有瞞著李楹。
但他每次吃的時候,還是會避開李楹,不會當著她的面服下,可就是因為這樣,李楹反而更加難過,她看著崔珣稍顯好轉的面色,移開視線,盯著地上的碧綠青草,故作輕鬆的緩頰道:「出長安的那一日,你跟我說,如果惹我生氣了,就折一千隻草螞蚱,讓我原諒你,可如今,你一隻都沒折,我就原諒你了,這樣想來,倒覺得讓你佔了好大便宜。」
崔珣聞言,垂下雙眸,拔了地上的野草,折好一隻栩栩如生的草螞蚱,遞給李楹,李楹搖了搖頭:「不要。」
她頓了頓:「說了原諒你了,就不要你折了。」
崔珣掌心握緊草螞蚱,他垂首,一句話在心中縈繞多時,終於還是喃喃說了出來:「明月珠,我總覺得,上天還是垂憐我的。」
「嗯?」
「因為它讓我遇到了你。」崔珣低低道:「這世上,沒有比你對我更好的人了。」
世間諸人,有人對他是痛恨,有人對他是厭棄,有人對他是慾望,有人想殺了他,有人想利用他,有人想得到他,唯獨只有她,會鼓起勇氣去探究他、靠近他,拯救他,她對他的好,是沒有一絲私慾和佔有的,她的愛,是最純粹和最乾淨的。
他何其有幸,能遇到她?
他垂首道:「但是你越好,我越覺得自己不配,我還欺瞞你,讓你傷心……」
李楹聞言,只是淺淺一笑,她掰開他的掌心,拿出那隻草螞蚱,然後揪著草螞蚱的翅膀晃著,眼角眉梢儘是十六歲少女的活潑無邪,她看著搖晃的草螞蚱,忽說道:「十七郎,出長安前,我本想跟你說,你如果這次,給天威軍昭雪了,你能不能辭掉察事廳少卿的官職,和我一起踏遍大周山河?但是,我現在一想,覺得自己不應該這麼說,你辭不辭官,應該由你自己決定,你是獨立的個人,我不能因為你喜歡我,就用你的這份喜歡來要挾你。」
她頓了頓,又微微嘆了一口氣:「十七郎,你和我,都是第一次喜歡人,我們在相處過程中,難免會做錯事,可,光陰如此寶貴,又何必浪費時光,放在計較對錯上面呢?」
崔珣聞言,慢慢擡起頭,怔怔看她,李楹莞爾道:「我是沒心力計較的,你確定你還要計較么?我勸你一句,多思傷神。」
崔珣漆黑眼眸之中,終於泛起點點溫柔漣漪,他輕輕頷了頷首,但目光,卻愣愣看向李楹烏髮上插著的金鑲寶鳳釵釵首,釵首做工華貴,中間鑲嵌了一顆明珠,崔珣望著那顆明珠,有些出神,李楹不由順著他的目光伸手去摸:「你看這釵首做什麼?」
崔珣搖了搖頭:「沒看釵首。」
「那在看什麼?」
「看……明珠。」崔珣頓了頓,道:「方才,想起了《搜神記》里,描述明珠的一段話。」
那段話寫道,明月珠,珠盈徑寸,純白,而夜有光,明如月之照,乃世之至寶。
每個字,都十分貼切她。
而他,居然能擁有這顆至寶,這讓他如何不誠惶誠恐,三生有幸?
李楹也是讀過《搜神記》的,她懵懂反應過來,然後便有些羞赧,她沒覺得自己有這麼好,她對崔珣說的每句話,只是,字字句句,由心出發罷了。
她耳根有些發紅,為了緩解這種羞赧,她轉而說道:「對了,在雲澤壇那一日,我分明看見你身上掉下來我的荷囊,你不是說荷囊丟了么?」
崔珣雖然早想到她會質問,但當她真的質問時,還是不由訥訥,李楹恍然大悟:「莫非你是不想還我荷囊,才說丟了?」
崔珣低頭沒說話,顯然就是默認了,李楹扶額:「你這人……真是……」
若想要荷囊,跟她說便是,怕是不好意思說,又想要,就說丟了。
別彆扭扭成這個樣子……
也不知道他在天威軍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彆扭……
崔珣顯然有些緊張,他訥訥問道:「這個……算是欺瞞么?」
他生怕李楹把這件事,看的和他欺瞞她吞下虎狼之葯一樣嚴重,李楹見他惴惴模樣,倒是噗嗤一聲笑了:「我把這個,不看成欺瞞。」
崔珣趕忙擡頭,李楹笑盈盈道:「就當成,是你崔少卿,在情愛中,一點小小的機心吧。」
崔珣臉頰有些微燙,但同時,又有些鬆了口氣,李楹捉弄的伸出手,跟他討要那個荷囊:「不過,你還是要還我。」
崔珣愣了下,然後搖了搖頭,李楹道:「我當初借你,是給你過堂用的,如今你過堂都結束了,卻耍賴不還我,好生沒有道理。」
崔珣聽到「耍賴」二字,臉頰又是一陣微紅,他含糊道:「不想還給公主。」
「你拿著又沒用。」
「有用的。」崔珣忽糾正她:「公主說過,結髮代表公主,結髮在,就如同公主在。」
李楹笑盈盈問道:「所以呢?」
崔珣有些無措的低頭,掩蓋住臉上浮現的淡淡緋紅,他囫圇半天,最後還是小聲說道:「所以……想讓公主陪著我……」
這個答案,和李楹心中的一模一樣,但是她就
是想從崔珣口中聽到,她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如同夏日群花綻放,她清咳了聲,不再捉弄他,而是笑道:「好吧,那就給你了。」
翻過萬壑山,到達鞏州城,之後,兩人一路上仍是快馬加鞭,往嶺南趕去。
到達衡州之時,離嶺南已經愈發近了,崔珣預估再過數日,兩人便能到達嶺南。
但越近嶺南,他心中那根弦就綳得越緊,到嶺南並不算挑戰,如何將沈闕安全押回長安,才是挑戰。
他一直想著接下來安排,都有些出神,於溪邊取水時,革囊都差點飄走了。
等反應過來時,他才撈起革囊,塞上塞子,往李楹方向走去。
李楹連日趕路,甚是疲累,她躺在樹下,沉沉睡了過去,崔珣莞爾,正欲加快腳步往前走去時,忽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除了馬蹄聲,還有斥罵聲,和箭矢聲,崔珣微微皺眉,他循聲而去,那是廢棄官道上發出的聲音,他撥開一人高的野草,只見官道上一人騎馬在逃,後面數人在追。
那個逃著的人背後綁著一個木製匣子,明明匣子可以助他抵禦箭矢,他卻一把扯開綁著匣子的布帶,將匣子撈到自己懷中,動作間,身後追兵已經瞅得空,一支箭矢射中他的胳膊,他吃痛之下,從馬上滾落,但落地時,仍抱著懷中匣子不放。
身後追兵也都跳下了馬,一個個拔出腰刀,向那奔逃之人襲去。
以多欺少,又傷了一隻手,那奔逃之人身上瞬間多了幾條血口,幾人斗做一團,若換做以前,崔珣根本就不會管那人死活,而是會興趣寡淡的扭頭而去,這天下可憐的人多了去了,他救不過來。
但,他自從遇到李楹後,便總想著能夠變的更好一些,能夠更配得上李楹一些。
所以察事廳少卿這次沒有扭頭離去,而是干起了救人的好事,他定定觀察著打鬥的雙方,試圖分辯出兩方人馬爭鬥的原因,但他眼神忽凝滯住了。
那些腰刀的樣式,不像是大周的兵刃,倒像是突厥刀。
崔珣被囚突厥王庭兩年,沒人比他更熟悉突厥刀,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些追兵,原來是突厥人,而且,看腰刀樣式,這些追兵地位還不低,至少也是王公近衛一類。
突厥近衛來大周?
崔珣抿了抿唇,他快步去行囊中取出木駑,取到後,又回到廢棄官道旁,撥開一人高的野草,將弓箭搭上,然後握住木駑後尾曲柄旋轉,繃緊弓弦,弩箭瞄準突厥人,扣動駑機,弩箭便向前飛速射去。
弩箭瞬時穿過一個突厥人咽喉,其餘突厥人全部愣住,這裡,居然有伏兵?
他們四處張望時,崔珣已再次淡定搭弓,扣動駑機,又射殺了一個突厥人。
剩下突厥人恐慌張望著四周一人高的野草,野草將射出駑箭的殺手遮得嚴嚴實實,他們根本看不到暗箭從何處飛來。
正在此時,第三支弩箭又射出,射穿一個突厥人的心臟。
五人去三,被追的奔逃之人也瞅了空,一把劍舞的是虎虎生風,頃刻間就將剩下兩個突厥人結果了去。
終於劫後餘生,那人一隻手護著木匣,大口喘著粗氣,一隻手則用劍強撐起身體,他環視四周野草,大聲喊道:「是哪位恩人救了某?還請現身,某必重重酬謝。」
崔珣根本不在乎他的酬謝,他轉身欲走,但李楹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醒了過來,還從樹下一路尋到此處。
她透過搖曳的野草,看著站在廢棄官道的男人,那是一個約莫四十來歲的男人,眼睛很亮,是沒有被俗世污染的明亮,李楹問身邊崔珣:「你為何不去接受他的感謝?」
崔珣搖頭:「沒有必要。」
「為什麼沒有必要?」李楹推了他一把:「去吧,你值得接受別人的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