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書城

第73章

李楹回想著忘憂亭的一切,她走到涼亭裡面,撫摸著亭柱,目光隱隱有哀戚神色,阿耶在他人生的最後一年,應是已經纏綿病榻了,病痛之中,將作監翻新湯泉宮的時候,他還沒有忘了囑咐將作監不準動忘憂亭,這種小事,他都放在心上。

阿耶是個合格的皇帝,又是一個那麼好的父親,為何不到五旬就駕崩了呢?他還有很多雄心壯志沒有完成,如果能再給他一些時日,他就能看到大周在新政的推行下是如何民安物阜的,他走的時候,只留下阿娘,還有三歲的阿弟,他真的安心嗎?

李楹悵然,就像崔珣所說,一殺多生,殺生雖為罪業,然殺一人,得生萬人,卻為功德,阿耶他雖殺了很多人,但卻讓千千萬萬寒門重獲生機,這

,應該也算是功德吧,所以阿耶,應該已經飛升為散仙了吧。

她在忘憂亭中思緒萬千,崔珣也跟著她進來了,他見她神色鬱郁,於是道:「公主是想起先帝了嗎?」

李楹點了點頭,崔珣良久未語,他和李楹並肩看著月色下,霧隱群山,崔珣忽輕聲說了句:「有時候,我倒是挺羨慕公主的。」

他聲音雖然很輕,但忘憂亭中太過寂靜,李楹還是聽到了,她微微側頭,去看他,月光如水,他眼眸黑茫茫的,看不清其中情緒,或許,他是觸景傷情了,李楹父母對她,實在太好,相較於他,母親早逝,父親視他為寇讎,他應是從沒享受父母疼愛的,李楹心中,忽莫名一陣刺痛,她抿了抿唇,說道:「以前,有天威軍陪你,現在,有我陪你。」

崔珣定定眺望著萬籟俱寂的驪山山峰,良久,才「嗯」了聲。

其實,他也知曉,天威軍已經全軍覆沒了,而李楹,她是一個鬼魂,她不屬於人間,等查明是誰害她之後,她就能再入地府,投胎轉世,她也不能陪著他的。

這險惡塵世,他終究,只能一人獨行。

他沒有再說話,但李楹與他相處這麼久,又豈能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他應是希望她陪著他的,可是,他又知道,她不能陪著他,李楹看著他的蒼白面容,心裏面,忽然湧現一個衝動。

她,不想轉世,她想一直陪著他。

這個衝動一湧現,她自己都愣住了,她在想什麼?她不想轉世?可是,去往地府,渡過奈河,轉世為人,這不是她一直以來的夢想嗎?她居然,不想轉世?

她被自己嚇到,於是怔愣愣的看著連雲疊嶂,片刻後,崔珣忽道:「去尋金禰吧。」

李楹這才回過神來,她點了點頭,只是神色,依然有些惘然。

在湯泉宮繞了一圈,倒是沒發現金禰蹤影,李楹都有些懷疑自己的判斷了,難道金禰,還在驪山,沒有躲到湯泉宮?

崔珣大概是看出她的懷疑,他說道:「或許,可以換一種方式去尋。」

「什麼方式?」

「不尋金禰。」崔珣道:「尋夜梟。」

至於夜梟如何尋,崔珣帶李楹,去了湯泉宮的竹林。

金禰訓練的這隻夜梟生性殘忍,最喜捕獵,每次捕到獵物的時候,都興奮萬分,這夜梟尤其喜歡捕食田鼠,而湯泉宮沒有田鼠,但竹林,卻有竹鼠,若夜梟在湯泉宮,那或許能在竹林能覓到它蹤跡。

李楹不由問道:「你怎麼對這夜梟的習性如此清楚?」

崔珣默了默,然後說道:「在突厥的時候,每次逃走,都是被這夜梟偵察到行蹤,所以,不得不去觀察它的習性。」

他輕描淡寫的幾句話,李楹卻聽得心驚肉跳,怪不得他如此清楚,原來,他曾做過這夜梟的獵物。

她是看到崔珣最後一次出逃被抓的慘狀的,他手腳都鎖著內嵌長釘的鎖鏈,長釘釘入腕骨和踝骨,讓他一個輕微動作都能疼到冷汗涔涔,更別提行走了,她抿了抿唇,小心問道:「逃了幾次?」

崔珣緘默了下,說道:「五次。」

月光下,他裹著雪白鶴氅的身形清瘦到幾近嶙峋,李楹垂眸,說道:「我想,如果是我,恐怕支撐不下去。」

一個人,到底可以為堅守的信念做到什麼地步,以前,李楹不了解,但是如今,李楹了解了。

佛問一沙門,人命在幾間?對曰:飯食間。佛言:子未知道。復問一沙門,人命在幾間?對曰:呼吸間。

崔珣大概,就是憑著呼吸間的一口氣,才能熬過這六年的磋磨,若氣散了,命,大概也沒了。

李楹忽然之間,生出一種莫名的惶恐,她側頭,看向崔珣伶仃側容,所以,他會死嗎?他死之後,會去哪裡?會去轉世,還是會去閻羅殿,到時候,她還能見到他嗎?

她胡亂想著,前往竹林的腳步,也不由停住了。

她突然,不想去找金禰了。

崔珣見她停住,也頓住腳步:「怎麼了?」

李楹手指無意識的抓了抓花籠裙擺,她努力將自己紛亂如麻的心緒平復下來,至少,先去找夜梟吧。

那隻夜梟,可給崔珣害慘了,她不能放過它。

她說道:「沒事,我們去竹林吧。」

崔珣也並沒有再追問什麼,而是與她,一起走到了湯泉宮竹林。

竹林幽深,崔珣與李楹緩步走在地上落著的竹葉之上,腳步沙沙,李楹擡頭看著竹林四周,沒看到夜梟。

她沒氣餒,而是把目光放在竹林地上,果然看到一個竹鼠的巢穴,李楹忙拉了拉崔珣衣袖:「崔珣,用你手上木駑去敲巢穴,給竹鼠趕出來。」

崔珣拿著木駑,他好像十分寶貝這隻木駑:「這木駑不是這樣用的……」

李楹沒想太多,她繼續拉著崔珣衣袖:「沒關係的,弄壞了,我再給你修,我以前找將作大匠學過的,我會修。」

崔珣這才不情不願走到竹鼠巢穴前,接著用木駑輕輕敲著巢穴,他敲的太輕,就跟沒敲一樣,李楹在他旁邊瞧著,她又扯了扯他衣袖:「敲重一點。」

她聲音有些埋怨,又有些嬌嗔,就像女子跟自己的情郎撒著嬌一般,崔珣心中,忽然怦然一動,他不由轉過頭,去看扯著自己衣袖的李楹,她正專心盯著竹鼠巢穴,眼睛亮晶晶的,就跟竹林上空的繁星一樣璀璨生輝,崔珣不由看的呆住,李楹很快發覺,她剛要側過頭,崔珣就忽低下頭,然後輕咳了聲,心虛般的握緊手中木駑,重重敲在竹鼠巢穴上。

巢穴震了一下,頃刻間,裡面鑽出了七八隻竹鼠,李楹忙輕聲和崔珣道:「快躲起來。」

兩人往一根碗粗的碧竹後面躲去,為了不讓夜梟發現,兩人都是靜悄悄的,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只是碧竹雖粗,要躲藏兩人還是有些困難,李楹和崔珣挨的很近,她幾乎整個身子都擠在崔珣懷中,但她自己卻沒有發現,她全部心神都放在盯梢夜梟上面,那夜梟太過可惡,沒有它,崔珣也不至於遭受那麼多罪,她絕對不能輕易放過它。

她擠在崔珣懷中,她沒有發現,但是崔珣卻察覺到了,她的髮絲在微風中略有略無拂過他的頸窩,身上的清幽香氣縈繞在他的鼻尖,身體柔軟如棉,崔珣這二十三年中的人生中,有很多女子喜歡過他,但是他卻從未和女子這般親密過,他都有些慌亂無措了,手也不知道往哪擺,生怕唐突了她。

他四肢僵硬,額上都有些冒出細汗了,他似乎都能聽到自己如雷心跳聲,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甚至想著,這情形,好像也沒有比之前刑罰好挨多少。

他第一次覺得時光過得如此緩慢,正當他心神不定時,忽然一陣翅膀的撲騰聲傳來,接著一隻眼似銅鈴的夜梟,飛快俯衝而下,伸出利爪,準確地抓住了一隻正在奔跑的竹鼠,李楹忙道:「崔珣,快!」

崔珣這才回過神來,他下意識的就拿起木駑,對準夜梟,叩動弩機,如同他在天威軍時拉過千萬次的彎弓一樣,木駑的箭矢,也準備無誤的射到夜梟身上。

夜梟發出一聲凄厲哀嚎,接著就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徒留下它爪中的竹鼠驚惶奔逃。

李楹興奮不已,她快步從碧竹後走出,奔向那隻夜梟,崔珣卻沒有動,他的懷中,似乎還留著她的溫暖體溫,他愣愣怔怔,李楹不解的回頭看他,對他招手:「崔珣,過來呀。」

崔珣似夢初覺,他大步走向李楹,李楹端詳著斷了氣的夜梟:「崔珣,這是不是金禰馴養的那隻夜梟?」

崔珣仔細看了看,夜梟身如鷹,臉如貓,嘴似鐮刀,爪似鐵鉤,羽毛不是常見的深棕色,而是白褐交加,正是帶給他無數噩夢的那隻夜梟。

他頷首,李楹很是高興:「太好了,終於給你報仇了。」

所以,她這般高興,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么?

崔珣不由道:「你這麼討厭它么?」

李楹想也沒想就說

道:「我討厭一切傷害你的人,哦,還有動物。」

她說的乾脆,聽到崔珣心中,卻是如暖泉流過,他垂首,藏起眸中的動容,然後輕輕說了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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