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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年明月夜

第一百零五章

第105章

鯉兒的阿耶阿娘,在地里勞作。

鯉兒似乎很喜歡崔珣和李楹,他說,他從未見過像他們這樣好看的人,就跟神仙一樣。

崔珣問:「你知道神仙長什麼樣子?」

鯉兒大口咬著胡餅:「知道,仙長畫給我們看過。」

「仙長?」

「那也是個神仙,專門下凡來度我們這種凡人的,他經常跟我們說天宮長什麼樣子,他說,那裡有吃不完的胡餅,穿不完的衣服,還有好大的房子,每個人都不會老,也不會死,只有做了很多好事的人,死後才能去天宮。」

崔珣沉吟片刻,道:「你們經常見到那位仙長嗎?」

鯉兒點頭:「嗯,他經常來我們村。」

崔珣微微擰起眉頭,李楹也從鯉兒的話中聽出了一點端倪,她悄悄看了眼崔珣,崔珣面上神色未變,只是跟著鯉兒去尋他父母,路上看到不少抱著孩子的婦人,鯉兒都和她們一一打招呼,婦人們問道:「鯉兒,他們是誰啊?」

「是來我家借水的阿兄和阿姊。」

隨著鯉兒停下和那些婦人說話,李楹也駐足,她看向那些婦人,婦人身上一點人氣都沒有,抱著的嬰兒更是不哭也不鬧,眼睛直勾勾看著李楹,李楹強行按捺下心中的恐懼,她對婦人笑了笑:「這孩子真乖,讓我抱抱?」

婦人樂呵呵的就把孩子遞給了李楹,李楹抱著嬰兒,趁機摸了摸嬰兒的手,果然涼的跟冰一樣,分明就是一個鬼嬰。

婦人去和鯉兒聊天了,李楹仔細端詳著懷中嬰兒,嬰兒忽然咧嘴,朝李楹陰惻惻一笑,李楹嚇得差點沒將那嬰兒扔出去,但崔珣已經一把接過,他將嬰兒抱在懷中,鬼嬰又朝崔珣笑得陰森,意圖嚇到崔珣,崔珣卻冷笑一聲,然後手指撫過鬼嬰脖頸,慢慢掐緊,鬼嬰目中終於露出恐懼神色,揮舞著胳膊哀求,又大概是發現哀求崔珣無用,於是看向李楹,面現求饒神色,不過他一露出求饒神色,崔珣就放開掐住他脖頸的手,重新將他塞給婦人。

李楹:……怪不得說,鬼怕惡人。

鬼嬰再不敢作祟,連看都不敢看崔珣一眼,鯉兒對婦人乖巧道:「嬸娘,我帶阿兄阿姊先走了。」

他又朝崔珣和李楹招招手,示意他們跟著他,自己則快快樂樂在前面帶路,李楹小聲對崔珣道:「方才那個嬰兒,應該是個鬼胎。」

所謂鬼胎,就是還未出生就隨母夭折的胎兒,鬼胎陰氣甚重,最是兇惡,崔珣點頭道:「鯉兒的嬸娘,應是懷有身孕的時候死去的,所以她的孩子,才生而為鬼。」

「他們是被人殺的嗎?」

否則,很難想像一個懷有身孕的孕婦,會在什麼情況下願意放棄腹中孩子死去?

崔珣沒有回答,他道:「我們去見一見鯉兒的父母,或許能得到答案。」

崔珣點著火石,隨著蹦蹦跳跳的鯉兒,一路尋到了他阿耶阿娘,路上,崔珣也試探問鯉兒死去那天發生了什麼,但是鯉兒年紀太小了,他根本不記得發生的事,而且,他根本不覺得自己死了。

於是崔珣只能將目光,投向在地里勞作的鯉兒父母。

牛家村已是一片荒地,連泥土都散發著腐爛的氣味,田地里雜草叢生,處處是枯枝敗葉,但鯉兒的父母仍然揮汗如雨用鋤頭犁著地,古怪的是,他們鋤頭根本挖不到泥土中去,只是無聲一下下敲擊著,可他們的樣子,卻無比認真,顯然在他們的雙眼中,自己是在犁著地的。

就如鯉兒的雙眼中,那堆草的火是點燃著的。

鯉兒父母擦了一把汗,就出田地歇息,見到崔珣李楹時,先是一愣,等鯉兒大大方方介紹二人後,夫妻倆才憨厚笑道:「原來是討水喝的過路人。」

崔珣道:「方才鯉兒給了我們一口水喝,所以我們想來謝謝二位,謝二位能教出鯉兒這麼懂事的孩子。」

鯉兒阿耶撓著頭:「只是一口水,沒必要這麼客氣。」

「應該的。」李楹也馬上道。

崔珣看了眼荒蕪田地:「這麥子種的挺好。」

「麥子?」鯉兒阿耶失笑:「這是稻子。」

崔珣恍然:「原來這是稻子。」

「郎君想必是大戶人家出身,才分不清稻與麥。」

崔珣笑了笑:「我見如今是三月時分,所以才以為是稻子。」

「三月?」鯉兒阿娘也奇怪起來:「這明明是八月啊。」

崔珣佯裝不解:「八月?今日不是太昌二十年三月初二嗎?」

鯉兒阿娘糾正:「今日是太昌二十一年八月初六。」

李楹忙打圓場:「抱歉,我郎君昨晚飲了點酒,宿醉未消,這才弄錯了時日。」

鯉兒父母聽罷,也不再疑慮,而是對李楹樂呵呵道:「等會讓鯉兒為郎君煮點豆芽,便能解酒了。」

這兩夫妻家徒四壁,還能如此熱情的招待陌生之人,李楹想到他們這般好的人,卻離奇暴斃於三十年前,不由心中頗不是滋味,她又道:「對了,方才鯉兒說,有一位仙長,經常來你們村落,我和郎君也想見見,不知仙長最近還來么?」

「很久沒來了。」

李楹假裝失望,問:「上次來,是什麼時候呢?」

「去年三月十四。」

李楹和崔珣對視一眼,三月十四?三月十五便是牛家村人集體暴斃的時間,那位仙長三月十四前來,居然如此巧合。

崔珣於是問:「哦~不知仙長來的時候,有沒有留下什麼教誨呢?」

「倒是有的。」

鯉兒父母於是滔滔不絕講起仙人對他們的教導,崔珣和李楹聽來聽去,無非就是要多做善事,多積陰德,死後便能投胎到富貴人家,做了很多好事的,魂魄還能去天宮享福,聽起來,都是些勸人行善的話,並沒什麼不妥。

鯉兒阿耶笑道:「仙長說,只要我們多做善事,我們鯉兒下輩子還能做官呢。」

李楹不由道:「做官?」

鯉兒和嚴三娘的孫兒虎奴差不多年紀,長得也都是虎頭虎腦,虎奴被崔珣一封拜帖,送去崔頌清處讀書,聽說虎奴非常聰明,崔

頌清十分喜愛他,如無意外,虎奴應該能少年登科,入朝為官,李楹總是不自覺將虎奴與鯉兒聯繫起來,她於是下意識說道:「鯉兒不是才六歲嗎?他這輩子不能做官嗎?要等下輩子?」

鯉兒父親失笑:「我們是農戶,他也要做一輩子農戶,怎麼可能做官呢?」

李楹這才醍醐灌頂,這地方太過詭異,她都忘了這些人死於太昌二十年三月了,那時新政尚未推行,科舉制還未設立,不可能出現「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畫面,縱然鯉兒再怎麼聰明,他這個出身,在當時已註定了他的命運。

可若鯉兒能活到第二年,等到新政推行,他就能有改變命運的希望,只可惜,他的生命,註定永遠停留在六歲那年了。

崔珣又問:「那仙人每次來的時候,有沒有留下什麼聖物?」

「有。」鯉兒父親道:「每次都會給我們一碗聖水,喝了什麼病都會好,可靈驗了。」

崔珣掌管刑獄三年,聽到這句話時,他心中大概瞭然,他對鯉兒父母拱手道:「既然仙人最近不來,那我們也不等了,時候不早,我們要趕路了,後會有期。」

鯉兒父母呵呵笑著點頭,鯉兒正在田地里玩耍,見崔珣二人要走,急急忙忙跑來:「阿兄和阿姊要走了嗎?」

鯉兒雖成了鬼,但還保存著天真習性,不舍的時候,就嘟著嘴,悶悶不樂,崔珣看著他,微微笑道:「嗯,我們,下次再見。」

崔珣與李楹離開田地後,崔珣還惦記著客舍主人的話,早上客舍主人說,從桃源鎮去鞏州城,需要七八日,但若能翻過萬壑山,時間可以縮短成一日,而牛家村就是上萬壑山的必經之路,崔珣於是便往萬壑山方向走,但越近萬壑山,濃霧越強,到最後簡直是伸手不見五指,還是靠李楹燃起鬼火,兩人才勉強出了濃霧。

一出濃霧,兩人才發現又回到了剛才出發的原地,看來這濃霧是一個陣法,而且是一個不太好破的陣法。

崔珣無奈,只能和李楹走回原路,先返回村口再做打算,兩人往回走的時候,又遇到很多村民,無一例外全部是鬼魂之身,崔珣踏出村口的時候,又皺眉回頭望了望密密麻麻的墳冢,然後才抿唇離開。

之前栓在樹上的康居馬已經卧在草地上睡著了,崔珣和李楹席地而坐,如今雖是夏季,但晚風還是有些凜冽,尤其是鬼村頗為邪門,風從鬼村刮來,陰寒刺骨,李楹想去康居馬負著的行囊里尋狐裘為崔珣披上,崔珣卻阻止道:「不必了。」

李楹擔心道:「你不冷嗎?」

明明寒症那麼嚴重。

崔珣搖了搖頭,李楹不太相信,於是去握他的手,果然崔珣又僵硬了下,李楹擡眸,有些著惱的握更緊了,崔珣頓時不敢一動也不敢動,還好李楹今日不打算和他計較,她握了握他的手,的確十分溫熱,李楹道:「今夜湯藥不是沒喝么?怎麼你的手這般暖和。」

相反剛從鬼村出來的她,手冰涼的可以。

崔珣含糊道:「沒什麼事了。」

李楹心中想,這寒症怎麼偏偏出長安就沒什麼事了,但一想,又覺得也許如崔珣所言,積沙成塔,他喝了幾個月湯藥,終於起了效果,她於是展顏笑道:「嗯,沒事了就好。」

她在真心實意為他高興,許是她的欣喜太過純粹,崔珣略略垂下眸去,不敢看她,他頓了頓,轉換了一個話題,說道:「鯉兒他們的死,我大概知道是什麼緣故了。」

「什麼緣故?」

崔珣腦海里慢慢將一切串成一條線,從見到的墳冢開始,到鯉兒父母的言語為止,他沉吟半晌,道:「應是鯉兒口中的仙長,在三十年前,引誘他們喝下摻有劇毒的聖水,這才讓牛家村二百二十人一夕之間暴斃,之後,那位仙長又用極其歹毒的陣法,設在墳冢之上,將他們魂魄困住,讓他們以為他們仍在人世。」

李楹聽後一驚:「所以他們才會每逢夜間,就認為是白日,晝伏夜出?」

崔珣頷首,李楹問:「那個仙長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為什麼要殺兩百個農戶?這對他有什麼好處?」

崔珣凝思片刻,才道:「若我沒猜錯的話,應是續命之法。」

「續命之法?」

崔珣點了點頭:「我之前辦過一個案子,是齊王封地的百姓狀告齊王,草菅人命,一查之後,發現百姓狀告屬實,齊王身染沉痾,為延續壽命,於是聽信妖道之言,將無辜百姓綁來殺害,意圖將百姓的陽壽轉移到自己身上,牛家村的事情,和當初齊王的案子,十分相似,牛家村的農戶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殺他們,有什麼好處?除非他們身懷長物,那到底是什麼長物,才值得那仙長起了歹心?除了陽壽,我想不到第二種解釋。」

李楹聽的心驚肉跳:「是的,怪不得我一靠近那墳冢就渾身不適,原來那墳冢設了對鬼魂的禁制。而且他們魂魄被禁,陰間生死簿上也定然沒記載他們卒年,這剩下的陽壽,就可以被那仙長作法轉移。」

她心中頓時對鯉兒等人大為憐憫,他們不但莫名死去,魂魄還要被永遠困在牛家村裡,他們以為他們做善事就能下輩子投個好胎,卻不知,他們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李楹惻然,她問崔珣:「十七郎,有法子救他們嗎?」

「既然那仙長要借牛家村人之命,那想必他不會離開太遠,若找到他,便能救鯉兒他們。」

「那我們去找……」

李楹話到嘴邊,忽然咽了下去,她盯著腳尖,手指慢慢抓緊裙擺:「十七郎,我知道你急著去嶺南,因為天威軍昭雪的希望就在此次,如果我們去找那仙長,或許,會耽誤你去嶺南……」

她說到這,也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了,她知曉崔珣為了天威軍能夠昭雪,到底受過多少罪,在這個過程中,他將自己都變成修羅道上的惡鬼了,他一顆心,也漸漸變的冰冷無情,如果他這次選擇去嶺南,而不是救鯉兒他們,她也不會意外。

但崔珣忽開口道:「去找那仙長吧。」

李楹驚愕擡頭,崔珣道:「不會耽誤的。」

李楹定定看著崔珣,她忽笑靨如花,重重點頭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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