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李楹緩步走到崔珣身前,少女梳著時下流行的交心髻,穿著碧色圓領上衣和薑黃色鬱金裙,鬱金裙用鬱金香草浸染而成,散發出陣陣鬱金香氣,髮髻上戴著一支綴著明珠的金步搖,走起路上搖曳生姿,額上則點著五瓣梅花花鈿,雪膚潔白如玉,花鈿殷紅如火,襯著她分外嬌俏美麗,崔珣不由道:「怎麼穿成這樣了?」
李楹向來打扮的是三十年前貴女模樣,不戴步搖,不點花鈿,而如今貴女風格較三十年前要奢靡很多,李楹撫摸了下金步搖上的明珠,眸中盛滿盈盈笑意:「我穿成這樣,不好看嗎?」
崔珣搖頭,耳根有些發紅:「不,很好看。」
他忽想到什麼:「你怎麼在這裡?」
少女靠近他,踮起腳尖,勾住他脖子,吹氣如蘭,親昵道:「來見你啊,你不想見到我嗎?」
她臉龐瑩潤如玉,眼眸明亮如繁星,崔珣心神一動,方才與靈虛山人對峙的緊張也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纏綿生長的情愫和面對眼前少女時的悸動,他盯著少女璀璨雙眸,嘴角慢慢揚起溫和笑容,只是嘴角剛一
扯動,他忽一激靈。
不對。
李楹今日還跟他鬧了彆扭,她因為虎狼之葯的事,和他生了很大的氣,她生氣的模樣,好像一生一世都不會原諒他一般,崔珣盯著面前的「李楹」,忽將她一把推開:「不,你不是明月珠。」
他環視四周,冷聲道:「靈虛山人,你以為你弄個假的明月珠出來,我就闖不破三障了嗎?這不過是邪術幻象罷了,你的借魂燈,我滅定了!」
被他推開的李楹有些委屈,她撅起嘴,軟綿綿的喊道:「十七郎。」
她柔弱無骨的貼上來:「十七郎,你在說什麼呀?我怎麼可能是假的呢?」
崔珣剛皺眉想將她推開,李楹居然緊緊抱住他,她的身體很是溫暖,崔珣甚至能感受她身上滾燙的溫度,李楹慢慢呢喃著:「十七郎,現在,我是真實的嗎?」
這句話,是她向他表白心意那日說的,只有他們二人知道,李楹又仰起頭,幽幽道:「我是一場夢嗎?」
崔珣愣住,他還記得她當日說完這句話後,她就告訴他,她心悅於他,這是她對他說的情話,專屬他們兩人的,所以,她是真的李楹?
這一瞬間,崔珣立刻對自己方才的懷疑感到羞愧,他道歉道:「明月珠,是我錯了,我不該懷疑你。」
李楹笑了笑,顯然並未介意,她仰頭痴痴看著他,然後居然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腳尖,親了他的唇。
她舌頭甚至靈巧撬開他的牙齒,探入他的口中,與他唇舌交融。
崔珣瞬間腦子轟了一聲,他所有的警惕和戒備在這一刻都碎如齏粉,大腦一片空白,甚至完全忘了靈虛山人和借魂燈,他只想著,她怎麼可以……這樣親他?
他下一刻就想著,不,她不能這樣親他,他這樣臟,會玷污了她。
於是他下意識就想推開她,但她柔軟身軀卻如同蛇一般,緊緊纏繞著他,他連動都動不了,只能僵硬的任憑她侵城掠地,可是,他雖極力剋制,但纏綿交換間,也抵不住她的氣味太過香甜,他到底是個男人,而她是他此生摯愛的女人,他呼吸漸亂,極力剋制的意識也逐漸變的模糊,他不知道這個吻持續了多久,不知道怎麼兩人滾到了地上,他只記得李楹親了他的眼睛,親了他的鼻子,還親過他脖頸下方被鎖鏈勒出的醜陋傷疤,他迷迷糊糊的,但等李楹欲解開他的腰帶時,他卻忽然清醒過來,按住了她的手。
李楹伏在他胸口上,輕輕笑了,她嬌嗔道:「十七郎,你不想我為你生個孩子嗎?」
「孩子……」崔珣都結巴了,他真的從未想過。
或者說,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還能擁有自己的孩子。
「鬼魂也可以生孩子的。」李楹笑道:「況且,我是被四萬座佛寺供養著的鬼魂,我更可以生孩子。」
她伏著他的胸膛,幽幽道:「十七郎,你的母親太早逝去,父親對你不好,所以你沒有享受過父母的疼愛,但是,我們的孩子不一樣,你會寵著他,我也會愛著他,他不會過和你一樣的人生的。」
無可否認,她的話,對崔珣來說,是一個巨大的吸引力,他恍惚之間,真的開始思考如果他和李楹有了孩子,他會如何疼愛他,若那是一個男孩,他會教他騎射,教他兵法,教他行草,教他撫琴,他會將他所有會的都教給他,他會傾盡所有愛他,不至於讓他變得和他一般陰鷙狠毒,不討人喜歡,若那是一個女孩,他更會加倍疼愛她,他會將她捧在手心,會為她買很多的糖霜,會讓她成長為和她母親一樣蕙質蘭心,善良可愛,他會用自己的性命保護她,讓她一輩子都不要受半點苦難。
李楹貝齒輕輕扯開他散亂的衣襟,咬了口他凸起的鎖骨,她聲音含糊,但極具誘惑力:「十七郎,我想和你生個孩子,你不想和我生個孩子嗎?」
她又向上,輕輕啃咬著他的喉結,崔珣一陣戰慄,他被她親到意亂情迷,理智全失,他彷彿忘了世間一切,只願和她在一起,天長地久,永不分離,他喃喃道:「我想,我想和你生個孩子,我想和你長長久久。」
身上伏著的少女卻忽然幽幽嘆了口氣:「可是,你只有十載壽命了,你還亂吃虎狼之葯,靈虛山人說,你再不停用,就只有五年余壽了,你還怎麼和我長長久久?難道你想讓我們的孩子,從小就沒有父親嗎?」
「我……」崔珣從未像此刻一般,對自己服用虎狼之葯這般內疚,他艱澀道:「我錯了,我不該瞞著你,我不該服用虎狼之葯……」
「十七郎,你想活下去嗎?你想余壽不止十載么?你想和我長長久久么?」
「我想。」崔珣急切道:「我不想死,我不想只有十載的壽命,我不想我們的孩子還沒有長大就沒有父親,明月珠,我不想死,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靈虛山人說他有辦法,他告訴我,他已經兩百五十歲了,這全是借魂燈的功勞,他說,借魂燈可以借他人壽命,你看,雲澤壇有上萬生魂,隨便將誰的壽命轉移到你的身上,你都可以不止活上十年,你可以讓靈虛山人幫你做法續命,這樣,你可以活很久,可以超脫生死,不入輪迴,可以和我永遠在一起。」
李楹趴在他身上,手指輕輕觸碰著他緊閉雙眸垂下的如扇睫毛,睫毛長如鴉羽,漆黑濃密,因為主人的意亂情迷微微顫動著,李楹點了點觸感極好的鴉睫,只覺如輕柔羽毛輕輕掃過指尖,酥酥痒痒,她吃吃笑道:「到時候,我們可以生很多孩子,男孩會像你一樣俊俏,女孩會像我一樣美麗,我們一家人,會永永遠遠,在一起。」
她點著崔珣睫毛時,忽然崔珣緩緩睜開眼睛,方才被她親吻到如水波瀲灧般的雙眸此時卻是欺霜賽雪般的寒冷,李楹一呆,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從身上一把粗魯推開,崔珣起身,嫌惡撣了撣衣袖,聲音冷冽如冰:「你不是明月珠。」
李楹怔了怔,然後起身,上前一步,崔珣卻往後退去,他說道:「滾開。」
李楹頓住腳步,她嬌柔道:「十七郎,你做什麼?你看看我的臉,看看我的樣貌,我知道只屬於我們的秘密,我能說出只屬於我們兩人的情話,我怎麼不是明月珠了?」
但崔珣只是冷聲道:「你,不是。」
他道:「明月珠她不會勸我用百姓的生魂續命,更不會和靈虛山人同流合污,所以,你不是明月珠,你只是一個幻象。」
「可是明月珠,也是個女子,也是個害怕失去情郎的女子。」李楹幽幽道:「難道明月珠,就一定要以天下為己任嗎?難道明月珠,就不能為了自己所愛之人,自私一回嗎?」
崔珣看著她,緩緩搖了搖頭。
李楹眼中慢慢盈滿淚水,晶瑩淚珠,如斷了線的珍珠般簌簌而落:「十七郎,明月珠她不是聖人,她沒什麼大志向,她平生所願,只不過是想和所愛之人長長久久,她從來沒有像喜歡你一般,去喜歡過一個男人,她不想看到你離開,她不想和你剩下的時光只有十載,難道這,也有錯嗎?說到底,鬼村和她有什麼干係?桃源鎮的百姓又和她有什麼干係?她只是一個死了三十年的鬼魂,還是一個被自己父親殺了的鬼魂,她死之後,百姓都在慶幸她的死亡,所以她為什麼要為了百姓,去放棄她的一生摯愛?可是為什麼,連你都不能理解她?」
崔珣靜靜聽罷,他毫無憐惜的看著面前「李楹」簌簌流淚,他譏嘲彎起嘴角:「我就是理解她,才斷定,你不是明月珠。」
他徐徐說道:「明月珠是我見過心性最為純粹之人,她是摯愛於我,她是想和我長長久久,但是,如果長長久久的代價,是犧牲無辜百姓的性命,她做不到,她根本不可能為了自己的慾望,就去剝奪他人生存的權利。」
「李楹」不可置信的看著他:「你就這般相信她?」
崔珣頷首。
「憑什麼?」
「就憑她是明月珠。」崔珣的眼神漸漸變的溫柔:「身如琉璃,內外明徹,凈無瑕穢,這,便是明月珠。」
「李楹」苦笑,嘆了一口氣:「好,明月珠的慾望,姑且不提,你呢?你的慾望呢?你不想和明月珠在一起嗎?你不想和她長長久久嗎?你不想和她生兒育女嗎?你的身子,連十載都撐不到,你忍心看著你離去之後,她傷心欲絕的模樣嗎?你這般狠心,對得起她對你的付出嗎?」
崔珣怔住,「李楹」聲音柔和,充滿了誘惑:「明月珠的確身如琉璃,凈無瑕穢,可你不同,你滿身瑕穢,你已經不是一個好人了,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為這些螻蟻的生死,放棄自己續命的機會呢?你明明可以獲得永生的,只要你願意,你就可以超脫輪迴,與天地同壽,和明月珠,生兒育女,永永遠遠,在一起。」
「超脫輪迴,與天地同壽,和明月珠,生兒育女,永永遠遠,在一起……」崔珣喃喃重複。
「李楹」面色一喜:「是啊,難道,你不願意嗎?」
「聽起來,確實十分有誘惑力,我都有一瞬間心動了。」
「李楹」嘴角慢慢彎起,但下一刻,崔珣卻輕嘆道:「不過可惜,我不願意。」
「李楹」怔愣,崔珣很認真道:「我的確滿身瑕穢,不是一個好人,連我自己都噁心我自己,可是,我若為了續命,不顧這些人生死的話,明月珠,她會生氣的。」
「李楹」瞠目結舌,崔珣輕輕笑道:「我曾經跟明月珠說,我想做人,不想做鬼,能做人的話,就算只有十載壽命,那又如何?」
他定定看著面前和李楹容貌一模一樣的少女:「你是我心中的欲,是我的惡,你不是明月珠。」
他閉上雙眸:「劍來!」
睜開雙眸時,掌心已出現一把銀劍,銀劍寒光閃閃,崔珣撫摸著銀劍,他冷冷擡眼看了少女,那是和他深愛之人形神畢肖的模樣,他曾經發誓要用性命來保護她,若他判斷錯誤,若面前之人真的是她,若她真的有了私心,那他就會犯下他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的錯誤。
但崔珣只一字一句道:「你,不是,明月珠。」
說罷,他就決絕一劍刺出,銀劍刺穿少女胸膛,殷紅鮮血從劍尖流淌而下,少女難以置信的看著他,可他眸中卻冰冷到沒有一絲動容,少女凄然一笑,張開雙臂,往後仰去,身形碰到地面的那一刻,煙消雲散。
崔珣淡淡看著這一切,濃重白霧又重新出現,將整片大地籠罩。
良久,崔珣輕笑了聲:「災障。」
因三災八難之遭,而見災障。
他歷經磨折,酷刑加身,被摧殘至余年僅剩十載,這是他的災,他若為了過這個災,而答應靈虛山人的續命之法,戕害無辜百姓性命,那這個障,他永遠過不了。
他對余年十載最大的恐懼,就是無法和李楹在一起,他渴望和李楹長長久久,生兒育女,借魂燈營造出的幻境,正是放大了他心中的恐懼,加深了他心中的慾望,用李楹,讓他無法過這個障,卻不知,正是因為李楹,他才能過這個障。
他總想,能夠變的更好一些,能夠更配得上她一些。
這樣,有朝一日,他也敢伸出手,去抱一抱她了。
這個隱秘的善念,最終壓倒了他的惡念,成為他的救命稻草。
白霧繚繞,將崔珣身影遮住,災障之後,還有魔障,業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