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崔珣的動作很快,從上報,到王燃犀被處決,只用了三日時間。
崔珣曾問李楹,需不需要親眼看到王燃犀被處決,李楹想了想,搖了搖頭:「我希望自己輪迴轉世的時候,心是平靜的,而不是仍然帶著怨恨。」
她的案子已經查明真相了,她不需要再將自己時時刻刻困在荷花池那一夜。
崔珣點頭:「王燃犀終究是三品大員的妻子,聖人御封的金城郡夫人,況且並無證據證明她的丈夫裴觀岳知曉此事,故而為了給裴觀岳留點體面,太后和聖人不會將王燃犀公開處刑,而會秘密處死於察事廳。」
「她殺的是我,我不需要她被公開處刑,她只需要對我一人贖罪即可。」李楹坐在地上,雙腳懸空,垂於廊下,她想以李楹的身份,最後再感受一次人間的暖陽,夕陽灑在她的身上,她本是一介鬼魂,此刻卻似乎全身都在散發柔和的金色光芒:「我並不希望百姓因為同情我,而在心中燃起對王燃犀的仇恨,一個人的心很小,這顆心,可以裝一些對世間、對親朋的愛,至於仇恨,還是越少越好。」
夕陽西下,霞光映天,蒼茫碧穹被雲霞塗抹成一條橙紅交織的錦緞,遠山層巒疊嶂,夕陽餘暉透過嫩綠柳枝灑在地上,萬物皆披金光,世間盡染溫柔色。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崔珣看著如畫美景,他忽道:「就如公主所說,公主不該死。」
李楹莞爾:「崔少卿,你不用因為我說了這些話,就覺得我很了不起,其實,我雖為大周公主,但我並沒有什麼很大的志向,我沒有慶陽公主助父起兵的本事,也沒有平原公主入朝議政的雄心,我平生所願,只是希望阿耶阿娘能伴我長久,我們一家人能順遂平安罷了。」
崔珣站於李楹身側,微風徐徐,如輕羽拂面:「公主這樣,便挺好的。」
兩人一坐一站,看著金烏西墜,赤輪漸隱。殘陽似血,歸鳥啼鳴,崔珣忽問道:「公主還有什麼心愿未了嗎?」
「心愿?」李楹喃喃,她低下頭:「倒的確有個心愿未了。」
「是何心愿?」
「我想再見一眼……我阿娘。」
崔珣想起那日李楹拼的魂飛魄散的風險,現形去逼問王燃犀,他提燈去尋受傷的李楹,最後在大明宮的宮門前尋到了她。
那時的她,倒卧在地,面色慘白,氣息奄奄,但是手卻蜿蜒伸向宮門,似乎是想去觸碰那個她再也無法觸碰的身影。
那是她的生身母親,她最愛的阿娘。
崔珣默然片刻,問:「公主……很想念太后么?」
「嗯。」李楹點了點頭:「三十年了,阿耶不在了,阿娘年紀也大了,我是見不到阿耶了,或者說,等我再見到阿耶時,他也已經轉世了,轉世後,他就不是我的阿耶了,我也不是他的明月珠了,所以我想在阿娘還是我的阿娘的時候,再看一眼她。」
她低著頭,穿著重台履的雙足一下一下往後扣著廊下的石壁:「見了阿娘後,我就再無牽掛了。」
崔珣說道:「太后深居簡出,長住蓬萊殿,而蓬萊殿四處殿門都貼著門神,公主進不去。」
李楹嘆了一口氣:「我也知道我進不去,轉世之前,我怕是見不到阿娘了。」
崔珣道:「不會見不到的。」他頓了頓:「只要太后能出蓬萊殿,公主便會見到她了。」
李楹迷惘,阿娘如今身體不大好,元日的大朝會和上元燈節這兩件大事,她都沒有出蓬萊殿,還有什麼事情能讓她出來?她問:「阿娘如何會出蓬萊殿?」
崔珣沒有答,他只說:「公主的心愿,我會為公主達成的。」
崔珣似乎很有把握,但是李楹卻十分忐忑,她目送崔珣入了大明宮,自己獨自等在大明宮外,她實在不知道崔珣會拿什麼說服她阿娘,她想破腦袋都想不出來到底有什麼理由,能讓阿娘願意拖著病體,出蓬萊殿?
她雖想不出來,但是她卻仍然等在宮門外,她莫名相信崔珣,他說他會為她達成心愿,那就一定可以。
過了幾個時辰後,那暗緋嶙峋身影終於從大明宮宮門走出,李楹欣喜迎了上去,但是話到嘴邊,卻又不敢問了。
她沒問,崔珣卻主動說了:「明日太后會去法門寺。」
「阿娘去法門寺做什麼?」
崔珣提醒:「公主應是去過法門寺吧?」
李楹想了想,說道:「五歲之時去過。」
她五歲那年,阿耶帶著皇后妃嬪去法門寺禮佛,阿耶和鄭皇后入了佛塔,下發供養佛舍利,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下發供養,形同帝後以身供佛,阿娘不是阿耶的正妻,她沒有資格進入佛塔,於是便帶著她在佛塔外等候。
阿耶和鄭皇后去佛塔去了很長時間,她覺得有些著急,孩童貪玩,阿娘就帶著她在佛塔旁栽菩提樹。
當時那棵菩提樹還只是一個小幼苗,比她還矮,崔珣道:「我與太后說,永安公主栽的菩提樹,如今已亭亭如蓋,太后不想去看一看嗎?」
他繼續徐徐說道:「太后聽後,哽噎無聲,後定了明日一早,前去法門寺。」
李楹也悄悄紅了眼眶,她喃喃道:「阿娘……」
原來阿娘,真的從來沒有忘記她。
她低下頭,飛快的擦了下眼淚:「這是最後一次了。」
「嗯?」
「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阿娘想起我。」她低低說著:「以後,我希望她忘記我,我不願意她沉溺在過去。」
崔珣卻道:「我想,太后應是永遠忘不了公主的。」
李楹看他,她希望他詳細說下去,但是崔珣卻沒有,他只是對李楹道:「回去吧,明日,公主還要見太后呢。」
李楹點了點頭,她沉默的和崔珣相伴而行,兩人身影,也漸漸離開了大明宮。
翌日清晨,一頂步輦,悄悄出了丹鳳門。
太后此行並不想太高調,因此帶的隨從不多,崔珣騎馬隨於步輦一側,一行人輕車簡從到了法門寺,今日天朗氣清,日麗風和,法門寺方丈等人於寺門前恭迎,太后下了步輦,卻徑直去了佛塔。
正如崔珣所說,李楹當日栽的菩提樹,已亭亭如蓋矣。
太后撫摸著粗壯堅實的樹榦,菩提樹樹皮已經老皺,呈現歲月洗禮下的道道紋路:「這棵樹,種了也有四十一年了。」
崔珣伴於太后左右,他說道:「太后記性真好,是有四十一年了。」
「並非是吾記性好,而是一個母親,對於子女的點點滴滴,總是會記憶猶新。」
她擡眼望著枝繁葉茂的菩提樹,菩提樹已長到七八丈高,回想李楹種下時,這棵菩提樹還不及李楹的膝蓋高,「種樹的時候,並沒有想到明月珠會離開吾這麼早。」
崔珣聽後,不由望向已經來了的李楹,李楹就站在金吾衛的後面,全副武裝的幾十金吾衛將太后團團保護在中間,也將她的女兒隔離在外面,金吾衛壯實魁梧,她的女兒連她的臉都無法看清。
透過金吾衛的肩縫,崔珣似乎能看到李楹眼底的哀慟,他沉默收回目光,對太后說道:「永安公主,她也定然希望能常伴太后左右。」
太后喃喃道:「是的,明月珠最是黏吾,她小時候還說,不想嫁人,只想和吾,還有她阿耶,一家人一起,長長久久。」
她說著說著,眼眶逐漸濕潤:「明月珠是那般懂事乖巧,那種事情,為何會發生在明月珠身上,為何,偏偏是吾的明月珠呢?」
崔珣默然無語,良久,才道:「太后節哀。」
「節哀二字,吾聽膩了。」太后慘然一笑:「罷了,你們沒有擁有過明月珠,自然不會知道她有多麼美好,所以你永遠無法理解吾失去她的心情。」
崔珣抿了抿唇,他垂首:「太后節哀。」
太后似乎有些倦了:
「望舒,你先退下吧,吾想一個人呆一會。」
崔珣點頭,他退下的時候,看了眼李楹,然後便揮手讓金吾衛都退後數丈,給李楹讓出空子。
空子剛一讓開,李楹就飛一般的奔到太后身前,太后許是病還未好,她疲累不堪,於是席地坐於樹前,用手掌從樹根丈量到樹榦,丈量到十個手掌的高度時,她才笑道:「是了,明月珠種樹的時候,就是這般高。」
李楹眼眶已經紅了,明明太后聽不到她,她卻還是放輕了腳步,她跪在太后身前,泫然淚下。
她仰頭看著太后,喉嚨中哽了哽,她想說很多話,她想說她很想她,她這三十年每一刻都在想念她,但最後她只是看著太后鬢邊的白髮,淚中帶笑說了句:「阿娘,你有白髮了。」
太后看不見她,也聽不見她,她依舊在用手掌丈量著,喃喃自語:「當時種的樹,還只有這麼一點高,都不到明月珠的膝蓋。」
李楹已是泣不成聲,她想去牽阿娘的手,就像小時候那般牽著,可是她的手穿過太后的手掌,她根本無法觸碰到太后。
李楹滯了滯,她此刻更加意識到,她已經死了,她是一個鬼魂,她永遠不可能再陪伴阿娘了。
李楹悲慟欲絕,她絕望的喊著:「阿娘……阿娘……」
「明月珠好想你……」
「阿娘……」
太后輕輕撫摸著樹榦,似乎撫摸著樹榦,就跟撫摸李楹五歲時稚嫩的手掌一樣,許是母女連心,她忽輕聲道:「明月珠,你是不是很想阿娘?」
「阿娘也很想你。」
「你是那般明理貼心,阿娘素有頭疾,你就學藥理、做香囊,為阿娘緩解疼痛,阿娘和皇后不睦,你就學茶道,為阿娘煮茶,讓阿娘歡顏,可是這般貼心的你,為何忍心棄阿娘而去?」
「明月珠,阿娘的心都要碎了,你把阿娘的肝腸,都痛斷了。」
「明月珠,我的女兒,明月珠……」
大周的太后,於法門寺中,撫摸著菩提樹榦,失聲痛哭,悼念著她早逝的愛女,而她愛女的魂魄,跪於她的身前,也在掩面而泣。
遠處,崔珣抿唇望著這一切,一母一女,彼此牽掛,卻陰陽相隔,永不相見,此刻的她們,不是大周高高在上的太后和公主,而只是失去孩子的母親和思念母親的女兒,崔珣眸中,閃現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動容,但這動容,僅是一瞬,他緩緩閉上眼,待再睜開時,眸中已恢復了以往的清冷和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