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崔珣逃回大周的第二年,突厥與大周和談,已經即位的蘇泰可汗準備將自己的女兒阿史那迦送到大周,與大周皇帝和親。
阿史那迦沒有哭鬧,也沒有反對,她向來逆來順受,性子軟弱慣了,眾人於是也沒有對她的順從有過多懷疑,可在嫁到大周的前夕,阿史那迦卻收拾行囊,牽著馬匹,一個人悄悄離開了王庭。
在她即將遠離王庭的時候,阿史那兀朵卻攔住了她的去路。
阿史那兀朵自從被大火燒傷,右臉就落下一塊可怖疤痕,她不再是西域第一美人,也不再是突厥可汗的女兒,從前對她趨之若鶩的男人紛紛對她不理不睬,從前懼怕她的人也開始對她冷言冷語,阿史那兀朵一概不理,只是眸中,深藏的憤怒和刻骨的怨恨,隨著時間與日俱增。
阿史那迦瑟縮了下,即使兩人的地位調轉,她還是對這個堂姐有著深深的恐懼,她抿了抿唇,說道:「兀朵姐姐,你做什麼?」
阿史那兀朵冷笑:「這句話應該我問你。」
阿史那迦抱著行囊,她鼓了鼓勇氣,終於堅定說道:「對,我是要去找崔珣!」
阿史那兀朵冷笑淡去,換成洶湧的怒火,她右臉傷疤猙獰醜陋,配上沒有一絲月光的黑夜,更是襯的她形貌如惡鬼,她一字一句道:「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去找崔珣。」阿史那迦這次沒有被她嚇到,她昂起頭,含淚說道:「我不會嫁給大周皇帝的,我只喜歡崔珣一個人,我要去大周找他!」
阿史那兀朵咬牙:「你終於把你的心裡話說出來了。」
「是,我說出來了,我還後悔我說晚了。」阿史那迦眼眶滿是淚水:「早在你折磨他的時候,我就應該說出來了,可是我沒有,我眼睜睜看著你折磨了他兩年,他本是一個馳騁沙場的少年將軍,卻被你折磨到再也拿不起刀劍!你這是愛嗎?不是!誰若被你看上,那真是他此生最大的不幸!」
阿史那兀朵不怒反笑:「你這些話,敢在一年前說嗎?一年前,我讓你拿鞭子抽他的時候,你怎麼不說?還不是因為你父親登了汗位,你才敢說這些話!」
阿史那迦將自己的心裡話一股腦說出,如同堵在心口的大石終於被搬開:「我承認,我是很膽小,是很軟弱,可是現在,我想勇敢一次,他既然回了大周,我就要去大周找他,以後我也不會回來。」
阿史那兀朵眼中怒火越來越深:「他是我的蓮花奴,你敢?」
她這般威脅,阿史那迦眼中卻是深深的悲憫:「兀朵姐姐,你還不懂么,他不是你的蓮花奴,這天底下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讓他心甘情願做蓮花奴。」
阿史那兀朵眼中的憤怒快要噴薄而出,但她忽然間,語氣卻軟了下來,她叫著阿史那迦的小名「阿依娜……」她說道:「我們不要為了一個男人,壞了姐妹情分。」
她說:「既然你這麼想去大周,那姐姐也不會再阻止你了,你路上一切小心。」
阿史那迦對她突然的變化有點沒反應過來,阿史那兀朵卻上前幾步,抱住她:「阿依娜,以前的事,是我不對,你若在大周找到崔珣,也替我向他賠個不是。」
阿史那迦因為她的擁抱渾身僵硬,她不知道是該伸手回抱住她好,還是不回抱的好,但還沒等她想好,一把金鞘彎刀,就如毒蛇般,刺入她的背後。
阿史那迦不可置信的睜大眼,阿史那兀朵也不廢話,她拔出彎刀,然後一下又一下,砍在阿史那迦身體,阿史那迦很快就沒了呼吸,阿史那兀朵冷笑:「我早就跟你說過,那是我的蓮花奴,是我的。」
她臉上手上都是阿史那迦的鮮血,她卻毫無懼色,只是靜靜等待著一個人的到來。
果然,很快,蘇泰可汗就發現了阿史那迦的失蹤,他縱馬來追,卻只看到了阿史那迦尚帶餘溫的屍首。
蘇泰腳步踉蹌了下,他去探阿史那迦的鼻息,但阿史那迦已經氣息全無,蘇泰怒不可遏,他拔出腰刀,橫在沒有逃走的阿史那兀朵脖子上:「你殺了阿依娜!」
「是我殺了她。」阿史那兀朵一口承認。
「你為何要殺她?」
「她不想去和親,不想嫁給大周天子,這還不應該殺嗎?」
「胡說!」蘇泰怒道:「你當我不知道,阿依娜喜歡你的奴隸,所以你殺了她!你殺了我的女兒,我要你償命!」
蘇泰說罷,腰刀就朝阿史那兀朵脖頸砍去,阿史那兀朵大聲喊道:「蘇泰叔父!與其殺我,你還是先想想,怎麼和大周交代吧!」
蘇泰的腰刀頓住,阿史那兀朵譏誚道:「你已經答應了大周,三日後就將自己的女兒送去和親,你只有阿史那迦一個女兒,你哪裡還變的出第二個去和親?」
蘇泰怒視著她,阿史那兀朵又道:「讓我去大周,我去和親。」
「你?」蘇泰打量著阿史那兀朵右臉的可怖疤痕:「你憑什麼?」
阿史那兀朵撫摸著自己臉上疤痕:「這疤痕,我會有辦法的。」
她嘴角彎起:「蘇泰叔父,你想讓阿史那迦去和親,不也是存著讓她去打探大周消息的心思嗎?你覺得,軟弱無能的阿史那迦,能完成你的任務嗎?而我,是最好的人選。」
蘇泰陰沉眼眸划過一絲猶豫,阿史那兀朵又趁熱打鐵道:「蘇泰叔父,讓我代替阿史那迦去大周,成了,你有利,不成,你也沒什麼損失,你是個聰明人,相信你會做出選擇的。」
她胸有成竹的看著蘇泰,果然蘇泰慢慢收起腰刀,他看了眼阿史那迦的屍首,說道:「阿依娜,別怪你父親,要怪,就怪你自己。」
蘇泰是一個極其冷酷的當權者,兒女對他來說,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他同意了阿史那兀朵的計劃,阿史那兀朵找來丹青妙手,要求將她臉上的暗紅傷疤紋成一朵花,畫師問她:「紋成什麼花?」
阿史那兀朵手指撫過醜陋傷疤,慢慢說道:「蓮花。」
當銀針在她臉上刺下時,阿史那兀朵咬緊了牙關,她不許畫師給她用麻沸散,她要清醒著感受著痛楚,她要讓自己記住,這是崔珣給予她的痛苦。
很快,一朵栩栩如生的蓮花自她右臉徐徐盛開,花瓣層疊有序,緋麗如霞,為她本就明艷的面容又添了幾分灼灼色彩,自此,她不再是阿史那兀朵,而是即將奔赴大周和親的阿史那迦。
薄霧散去,李楹從阿史那迦的記憶中抽離,和她一起回到了永興坊新宅,她看向柔弱清麗的阿史那迦,說道:「所以,你是被阿史那兀朵所殺,而你的父親,為了他的權力,沒有為你報仇。」
阿史那迦點頭,她喃喃道:「我不意外父汗不為我報仇,我自生下來的時候,便知道,我的存在,就是給父汗聯姻用的,我其實很羨慕兀朵姐姐,至少尼都伯父是真的寵愛她,她有飛揚跋扈的本錢,而我沒有。當崔珣來到突厥後,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有人敢違拗兀朵姐姐,我對他起了興趣,於是偷偷觀察他,越觀察,我就越喜歡他,他身上,有我所沒有的勇敢和骨氣,我無可自拔的愛慕上了他,但是我沒有想到,我的愛慕,也能變成傷害他的武器。」
李楹抿了抿唇,她腦海中,恍惚回想起在那個寒冷雪夜,阿史那迦揮向崔珣身上的那一記記殘酷鞭笞,對他而言,那不僅是身體上的一次凌虐,更是精神上的一次凌虐。
阿史那迦小心翼翼開了口:「永安公主,我是不是很沒用?我是不是很對不起崔珣?」
李楹怔了怔,她苦笑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阿史那迦低下了頭,眼眶慢慢盈滿淚水:「對不住,我真的是個很沒用的人。」
她低著頭,一副十分難過的樣子,李楹嘆了口氣:「其實,每個人的性格,都是由她的生長環境決定的,若讓我處於你的境地,我或許也會成長成你這種性格,但你在最後願意反抗你的父親,去大周找崔珣,已經很是勇敢了。」
阿史那迦慢慢擡起頭,她眼神之中終於多了點希冀,她問道:「真的么?」
李楹安慰著她:「你為他丟了性命,一縷執念附在彎刀之上,三年未散,假如他知曉你為他犧牲的這一切,他也不會怪你的。」
阿史那迦想了想,卻苦澀一笑:「是,他是不會怪我,因為他根本就不會在乎我,我雖同情他,喜歡他,但是我從未付諸過行動,我不敢為他說半句話,也不敢讓他所受的折磨減輕些,我甚至還在兀朵姐姐的逼迫下送了他一頓鞭笞,我這種軟弱的喜歡,到底有什麼用呢?在他心中,或許我和幫凶沒什麼兩樣,而他的性子,又像天山上的雪一樣冷,我是不會在他心裡有一點位置的,就算我為他丟了性命,執念三年不散,他也不會為我掉半滴眼淚。」
李楹怔住,她張了張口,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知道阿史那迦說的是實話,崔珣的性子,本就冷的很,他很難對人敞開心扉,在他墮入無邊黑暗的時候,阿史那迦連試著救他都不敢,他自然不會在乎阿史那迦,就算阿史那迦為他死了,他也不會為阿史那迦掉半滴眼淚。
李楹心中,五味雜陳,阿史那迦的一片痴心,固然可憐,但崔珣在兩人的關係中,也沒有過錯,她默然片刻,說道:「我要去找崔珣了,阿史那迦公主,你要和我一起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