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書城

第32章

崔頌清入京,二次官拜尚書右僕射一職,位同宰相,崔頌清一心為國,在朝中和民間的威望都非常高,因此此次復相,根本沒有遇到什麼阻礙,百姓奔走相告,都說太后終於不再受崔珣的蒙蔽了,如今聖人有崔相公和盧相公輔佐,大周必會盛世太平,海晏河清。

崔府中,李楹為崔珣纏好最後一圈白色絹布,然後背過身去,不去看崔珣的一身傷疤,她端起案几上的銅盆,說道:「我先出去了,你穿衣衫的時候小心一點,不要扯到傷口。」

等身後傳來崔珣低低「嗯」了一聲,李楹才端著銅盆,去井邊清洗換下的絹布等物。

她其實以前是金尊玉貴的小公主,沒有做過這些事情,但是清洗絹布並不是什麼太難的活計,她不用學也會,她也不認為因為自己是公主,做這些事情就是屈尊,她的身份是她與生俱來的榮耀,而不是困住她繼續前行的枷鎖。

軒窗前,崔珣正在披上最後一件外衫,就算他再怎麼小心,還是會不可避免的牽動傷口,他疼的微微蹙眉,但眼睛,卻不由自主,看向軒窗外蹲著清洗絹布的纖柔身影。

他靜靜看著那個身影,傷口也似乎不再疼痛了,她有一種使人安定的力量,讓人的內心不由自主變得平靜下來,懦弱如鄭筠是這樣,陰戾如他,也是這樣。

先帝選鄭筠做駙馬,應是存著若新政失敗,讓鄭家庇護她的心思吧,其實她並不需要鄭筠庇護,她性情比任何人都要堅韌,就算沒了公主的身份,沒有父母和夫家的庇佑,她也能活的很好。

李楹清洗好絹布,她直起身子,轉過頭時,崔珣已經穿好衣衫,跪坐於軒窗前,窗前栽了一株海棠,一半花枝蜿蜒伸到窗欞前,緋紅花瓣層層疊疊,如雲似霞,花瓣後,崔珣側臉在花枝遮擋下若隱若現,透出的一點面容美如寒玉,將那滿枝的海棠都比了下去。

如此美景,李楹腳步不由緩了下來,她心中想著,崔珣有蓮花郎之稱,但蓮花灼灼奪目,也不及他萬分之一。

崔珣似乎是感覺到她過來了,他微微側過頭,瞳孔幽黑如墨,李楹忽覺心跳快了半拍,她趕忙低下頭,藏起臉上那抹莫名出現的紅暈,然後又加快腳步,往卧房而來。

她進了崔珣卧房,端坐在崔珣對面,崔珣將厚厚一疊白麻紙遞給她,李楹接過:「這是什麼?」

「太后身邊侍婢的出入錄。」

李楹訝異:「不是被查抄走了么?」

話音剛落,她就感覺不對,之前從內侍省拿到的出入錄是用竹簡所寫,而這些是白麻紙所寫,字跡是她熟悉的端正小楷,崔珣頷首:「這是我謄錄的。」

李楹捧著墨跡未乾的白麻紙:「什麼時候謄錄的?」

「這幾日。」

李楹不由擡首看他,他臉色是病態的清冷蒼白,難怪她這幾日為他換藥,發現他傷口好的格外緩慢,夜間窗紗也總是透出微弱燭光,她於是道:「你傷還沒好,寫字的話,會牽動傷口,不疼嗎?」

崔珣搖頭:「不疼。」

李楹嘆了一口氣,怎麼會不疼呢?這世上誰不怕疼?只是他隱忍慣了,從不願意說出來罷了。

她說道:「謄錄也不急於一時,不用非要這幾日。」

「書簡被查抄走了,我怕再過些時日,就不記得了。」

李楹翻著白麻紙,這些出入錄她都看過,崔珣記的居然分毫不差,幾十卷書簡,他這幾日居然都默寫下來了,她越翻心中越覺的愧疚:「你傷的那麼重,還耗費心神,為我做這些事,我真的覺得很過意不去。」

她垂下雙眸,眉頭微微蹙著,長睫遮住眼瞼,秀雅的面容也浮現憂心神色,她是真心實意在為他擔心,崔珣目不轉睛的看著,片刻後,才眸光微斂,他說道:「你不需覺的過意不去,我做這些事……」他頓了頓,說道:「其實,不是為你做的。」

李楹怔住擡頭,崔珣道:「我是為雲廷做的。」

「盛雲廷?」

崔珣點了點頭:「若非你幫助,雲廷的屍骨還埋在官道下面,他是我摯友,於情於理,我都要感謝你。」

李楹輕輕的抿了抿唇,她愧疚的心情似乎有些抒懷開來,但除了抒懷,還有絲若有若無的悵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麼複雜的心緒,她捧著白麻紙的手指微不可見的攏緊了些,然後說道:「阿娘不是不許你再查了么?你還謄錄這些,萬一阿娘發現了,那該如何是好?」

她雖然心心念念要查明真相,但自從見到崔珣被阿娘責罰掉半條命後,她又有些不願讓他查了,往不往生,是她一個人的事情,她不想牽累他。

崔珣卻道:「你放心,太后不會殺我。」

李楹不太明白:「你為何這般確定?」

「上次你陵墓毀損,太后都沒殺我,以後,她也不會殺我。」

李楹想了想:「阿娘是不是還需要你幫她做事?」

崔珣心中不是這個答案,但仍舊頷了頷首,李楹鬆了口氣:「那我便放心些了。」

她說完這句話後,又有些猶疑:「可若再來一百笞杖……那也不行……」

崔珣道:「那就要勞煩你,再照顧我一次了。」

崔珣性情冷淡,很少說這種看似示弱,實則緩解氣氛的詼諧話,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還是如以往一樣,表情平靜,語氣也是波瀾不驚,李楹不由噗嗤一聲笑了,她自從荷花池醒來後,還是第一次笑得這般開懷。

她緊蹙的眉頭逐漸舒展開來,窗棱暖陽下,她潔白如玉的臉龐宛若披上一層淡淡明珠光暈,崔珣唇角也不由自主輕輕彎了彎,他垂首從李楹手中取過一張白麻紙:「不過昨夜謄錄的時候,還真有所發現。」

「什麼發現?」

崔珣正欲說,忽然府邸大門被人用力踹開,接著一隊士兵沖了進來,李楹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一身穿緋紅官服的英俊郎君,悠悠邁進庭院。

見到那人時,崔珣倒是不顯得意外,彷彿早就知道他要來一般。

他對李楹說道:「那是沈闕。」

沈闕?

就是姨母的幼子,她的表弟,沈闕么?

李楹不由看向沈闕,沈闕方臉闊眉,劍眉星目,眉眼間,依稀有些姨母和表姊的影子,不過不同的是,姨母和表姊和氣謙卑,而沈闕則看起來十分傲慢驕縱,就和她那些被寵壞的堂兄弟們一模一樣。

而且因為盛雲廷是被沈闕所殺,所以就算沈闕是她的表弟,李楹還是對他心生厭惡,她見沈闕氣勢洶洶

而來,於是十分擔心崔珣:「崔珣……」

崔珣似是看出她的擔心,他安撫似的說了句:「沒事。」

他起身,走到屋外,神色冷淡:「沈將軍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幹?」

「沒什麼貴幹。」沈闕嗤了聲:「不過是來,殺一條落水狗。」

崔珣神情依舊十分平靜:「你奉聖人的旨意,還是奉太后的旨意?」

「不是聖人,也不是太后。」沈闕悠悠道:「是我沈闕要殺你。」

他召了召手,身後兵卒就蜂擁而上,手握刀劍,將崔珣團團圍住。

崔珣被刀劍圍在中間,他不懼不怕,只是淡淡道:「聖人和太后沒有下旨,我看你們誰敢動我?」

他聲音雖然平靜,但是說出來,卻莫名讓人背後發寒,提刀的兵卒們對視一眼,都想到這三年崔珣的狠戾手段,想到察事廳那些慘無人道的刑具,想到被野狗啃噬屍體的王府長史王良,兵卒不由都覺的兩股戰戰,紛紛往後退了一步。

沈闕大怒,他揚鞭揮向離他最近的一個兵卒,那兵卒被他抽的臉上頓時出現一道長長血痕,沈闕一腳踢開那士卒:「沒用的東西!」

他大步邁向崔珣:「崔珣,你這狗一樣的東西,還仗著太后狐假虎威呢?你只是一條被罷了官的落水狗!我碾死你,就跟碾死一隻螞蟻那麼容易!」

崔珣譏諷道:「那你便試試。」

言語間,似乎根本沒有將沈闕放在眼裡。

沈闕暴跳如雷,他想起此人這三年與他處處作對,連他向沒有過所的胡商索要財物這種小事,崔珣都能小題大做,說他勾結胡人意圖謀反,差點將他抓入察事廳嚴刑拷打,思及這些,沈闕更是恨上心來,他抽出佩刀,唰的一下架在崔珣脖子上:「崔珣,你這狗東西,你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崔珣眼皮都沒擡,他只是嘲諷道:「殺人的蠢事,裴觀岳就挑唆你來,看來你們的關係,並沒有那麼牢不可破。」

沈闕愣了愣,然後嗤笑:「崔珣,你少挑撥了,我告訴你,今日就算我殺了你,太后也不會怪罪我,誰讓我是她外甥呢?誰讓她,欠了我阿娘的呢?」

說罷,他雙手舉起佩刀,就往崔珣脖子砍下,李楹大驚,她手中綠色鬼火閃現,就算會被反噬,她也要救崔珣。

但她忽聽到一聲大喝:「住手!」

沈闕佩刀懸在半空,他扭頭一看,居然是新上任的尚書右僕射崔頌清。

沈闕不甘道:「崔相公,我知道崔珣是你內侄,你莫非是來袒護他的嗎?」

崔頌清嫌惡瞥了他一眼:「不管崔珣是不是我內侄,沈將軍都不能無故殺人。」

沈闕道:「我殺崔珣,是民心所向!」

「若民心所向就能殺人,沈將軍的性命,恐怕也活不過今日。」

沈闕一噎,崔頌清負手道:「滾吧,有我崔頌清在長安一日,就誰也不能動崔珣。」

沈闕目瞪口呆,看來崔頌清是執意要維護他的內侄了,今日恐怕是殺不了崔珣了,他於是憤憤然瞪了崔頌清一眼,怏怏離去。

沈闕已走,崔頌清卻始終站在大門門口,不願踏進一步。

崔珣默了默,他走上前去,拱手行禮:「伯父。」

他行完禮後,直起身子,自始至終,崔頌清只是跟看沈闕一樣嫌惡的看著他,半晌,才道:「你為什麼不死在突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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