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典獄房中,崔珣對嚴三娘道:「只要你把知道的說出來,某不會為難你。」
典獄房外,李楹對虎奴道:「只要你阿婆把知道的說出來,他不會為難她。」
嚴三娘出宮以來受盡艱辛,很少被人以禮相待,她感動的有些眼眶泛紅,但仍然道:「崔少卿,我可以說出我所知道的事,但是,我有一個請求。」
「請說。」
「我想請你,幫我重新安葬晚香的屍骨。」
她似乎是生怕崔珣不同意,於是很快速繼續說道:「這長安城只有你,敢安葬晚香屍骨了,晚香命苦,家中只有一個瞎眼阿娘,她死了之後,我都不敢告訴她阿娘,過了幾年,她阿娘也死了,我想將她的屍骨,重新安葬在她阿娘身邊,假如你答應我,我就什麼都說,你不答應我,就算打死我,我也不說。」
嚴三娘的麻布衣衫上處處都是補丁,看起來過的十分窮苦,但是就算再怎麼窮苦,她還是竭盡全力,將晚香的阿娘養老送終。
崔珣將視線從她身上那些補丁上移開,他看向她滿是風霜的面容,平靜道:「你那孫兒,很是聰慧,若有錢帛讀書,以後會有大出息,你選錢帛?還是選為晚香遷墳?」
嚴三娘愣住了,她內心似乎有些掙扎,但最後還是道:「晚香是我的朋友,我……我選為她遷墳。」
崔珣默然,他點了點頭,道:「好,我答應你,讓她的屍骨,不必再埋在亂葬崗中。」
嚴三娘大喜過望,她拚命叩首:「多謝崔少卿,多謝,多謝。」
崔珣制止住她的叩首:「把你知道的,都一五一十,說出來吧。」
二十九年前,嚴三娘還只是鄭皇后宮中一個打掃宮女,人微言輕,因為性子木訥,一直不太得鄭皇后喜歡,晚香比她大一些,進宮時間也比她早,人也要機靈很多,在嚴三娘被鄭皇后打罵的時候,晚香並不會和其他宮女一樣落井下石,反而對她十分照顧,總會在沒人時偷偷給她塞點傷葯,嚴三娘十分感激,一來二去,便與晚香成了好友。
隨著姜貴妃的得寵,鄭皇后的脾氣也越來越差,嚴三娘動輒得咎,苦不堪言,正在這時,姜貴妃的姐姐,沈國夫人卻找上了她。
崔珣問道:「她找你做內應?」
嚴三娘點頭:「是的,她給了我很多銀錢,她說鄭皇后對我不好,讓我幫她辦事,她不會虧待我。」
「那你答應她了?」
「沒有。」嚴三娘說:「如果被鄭皇后發現,她一定會打死我,我沒那個膽子,我不想有了錢沒命花。」
「所以你拒絕她了?」
「對。」嚴三娘頓了頓,神情有些黯然:「可是我沒想到,她轉頭就去找了晚香。」
「晚香答應她了?」
嚴三娘語氣十分痛苦:「我勸過晚香的,我跟她說,這種貴人之間的爭鬥,我們不要參與,像我們這種人,能平平安安過日子就行了,但是晚香家中有瞎眼阿娘要養活,她需要錢帛,所以,她應下了沈國夫人,做姜貴妃的內應。」
「她把鄭皇后宮中事宜都密報給了姜貴妃?」
嚴三娘猶豫了下,道:「如果只是這樣,晚香就不會死。」
崔珣微微皺起眉頭:「那是怎樣?」
嚴三娘咬牙:「她不止將鄭皇后宮中,發生過的事情密報給了姜貴妃
,她還將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也密報給了姜貴妃。」
當嚴三娘旁敲側擊詢問晚香,得知一切時,她嚇到魂不附體,鄭皇后說過的話,沒說過的話,晚香全部稟報給了姜貴妃,晚香告訴姜貴妃,鄭皇后時常在宮中詛咒她與永安公主,希望兩人儘快殞命,還說有朝一日,要讓姜貴妃變成第二個戚夫人,但其實,鄭皇后根本沒有這樣說過。
崔珣皺眉:「晚香為何要這樣做?」
「我當時也不明白。」嚴三娘苦笑道:「後來我才明白,晚香不是姜貴妃的內應,而是,沈國夫人的內應。」
在晚香的挑唆之下,姜貴妃愈發厭惡鄭皇后,其實鄭皇后此人,雖然驕縱跋扈,但並非狠毒之人,面對先帝對姜貴妃的寵愛,她嫉妒,惱怒,不忿,她不明白,她出身滎陽鄭氏,是先帝髮妻,在先帝是太子時就一路陪伴,而且長相美麗,知書達理,除了生不出孩子,到底哪一點比不上出身貧賤的姜貴妃?奈何先帝對姜貴妃就是萬般寵愛,卻看都不願看她一眼。
鄭皇后想不通,她確實在宮中時常咒罵姜貴妃,也確實總是找尋機會給姜貴妃氣受,但她從來沒想過要姜貴妃和李楹的性命。
嚴三娘道:「晚香還曾經向姜貴妃稟報,說鄭皇后送給永安公主的參湯有問題,後來她才知道,沈國夫人在參湯中下了毒,又假意掀翻了那碗參湯,自此,姜貴妃對鄭皇后想殺她和永安公主,深信不疑。」
崔珣沉聲問道:「晚香這般做,就不怕東窗事發嗎?」
「她怕。」嚴三娘嘆道:「她怕的不得了,可是,她已經上了沈國夫人的船,又怎麼下的來呢?她只能硬著頭皮按照沈國夫人的命令,繼續挑撥鄭皇后和姜貴妃的關係,姜貴妃對鄭皇后恨之入骨,鄭皇后卻一無所知,反而還張羅著她侄兒鄭筠與永安公主的婚事,但在姜貴妃看來,鄭皇后的張羅,絕對沒安好心。」
崔珣沉吟不語,嚴三娘繼續道:「太昌二十年,永安公主落水而亡,姜貴妃自然而然,就認為是鄭皇后殺了永安公主,先帝大怒,下令徹查,最後查出是駙馬鄭筠所為,鄭皇后被廢,我也被驅逐出了宮,但是晚香反而升為了尚食局司膳,我勸晚香,及早抽身,和我一起出宮,但是晚香卻說,她走不了了,她似乎已經預料到了她的結局,她把身上所有的錢帛都給了我,還對我說,若她有個萬一,讓我幫忙照顧她阿娘。」
嚴三娘神情愈發黯然:「一年之後,大概姜貴妃發現了晚香一直在欺騙她,她將晚香活活杖殺,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短短一段話,說盡了一個可憐女子的一生,一念之差,便是萬劫不復。
其實這個故事中,除了嚴三娘,並沒有無辜之人,欺騙姜貴妃的晚香不無辜,嫉恨姜貴妃的鄭皇后不無辜,而姜貴妃,在一年後,明明知曉一切是晚香的挑撥,鄭皇后並無殺害李楹的心思,卻還是派人在冷宮之中,勒死了鄭皇后,她更不無辜。
姜貴妃當時的心思,並不難猜,鄭皇后已廢,她不可能讓鄭皇后捲土重來,她不會選擇與鄭皇后和解,她只會選擇殺了鄭皇后,以絕後患。
這般心機,其實與先帝,也沒什麼兩樣,當年薛太后對先帝殺母奪子,先帝雖早就知曉真相,卻一直隱忍不發,和薛太后裝得母慈子孝,直到羽翼豐滿,才對薛氏一舉發難,薛太后被囚寢宮饑渴而亡,娘家也被屠殺殆盡,城府之深,讓人膽寒。
姜貴妃入宮之時,連個大字都不認識,她的所有謀略可以說都是先帝一手所教,所以,她就算知道錯怪了鄭皇后,她都不可能放過她。
崔珣想,大概帝妃二人的所有溫情,都給了女兒李楹,或許,也只有在李楹面前,他們才不是時刻算計的皇帝貴妃,而只是李楹的阿耶阿娘。
崔珣問嚴三娘:「沈國夫人,為什麼要挑撥她的妹妹和鄭皇后?」
嚴三娘搖頭:「我不知道,或許,她不想看到妹妹重複戚夫人的結局,所以想激她和鄭皇后爭鬥?或許,還有其他原因,但已經不是我這種人能知道的了。」
崔珣點了點頭,他最後問一句:「蔣良,你認識嗎?」
「認識,他是晚香的對食,先帝征討黔州苗蠻的時候,他作為俘虜被凈身送進宮,晚香很可憐他,一直對他很好,但我被逐出宮後,他的事,我就不了解了。」
崔珣沒有再問,他只說:「晚香,她應該是個挺好的人吧。」
否則,嚴三娘不會給她燒了二十九年的紙錢,蔣良也不會籌謀了二十九年,只為給她復仇。
嚴三娘默了默,只道:「她在我這裡,是個好人。」
崔珣將嚴三娘送出察事廳的時候,李楹正在陪虎奴說話,虎奴聽到阿婆聲音,他回頭,飛快撲到阿婆懷中:「阿婆,你出來了?」
嚴三娘將他摟在懷中,眼淚也不由自主流了下來:「阿婆出來了,出來了。」
虎奴仰頭警惕看著崔珣:「阿姊說,你不會為難阿婆的,她說的是真的。」
嚴三娘不解:「阿姊?什麼阿姊?」
虎奴還沒回答,崔珣就側過頭,定定看向李楹方向,李楹正含笑看著他,夕陽西下,金色餘暉灑在她的臉上,光華燁燁,猶如天際的朝霞般,在她臉上繪出一道溫柔的神采,片刻後,崔珣才移回目光,從袖中拿出拜帖,對嚴三娘道:「你拿我的拜帖,帶你的孫兒,去宣陽坊,找崔頌清崔相公,他剛開始見到你的時候,可能會臉色不太好,但你不需害怕,你就說,你這有進士之才,問他要不要?接下來,就讓你孫兒回答他問題即可,回答完後,他會好好栽培你孫兒的。」
「崔相公?」嚴三娘膽怯道:「那麼大的官,我們這麼窮,他會栽培虎奴嗎?」
崔珣頷首:「崔相公一生都在為大周訪才,無論窮富,他都會一視同仁,你的孫兒,是個人才,他會喜歡他的。」
嚴三娘默默接過拜帖,她不由道:「崔少卿,你好像和別人說的,不太一樣。」
崔珣只道:「去吧,崔相公寒食清明休假五日,他應在府中。」
嚴三娘點了點頭,她牽著虎奴,一步三回頭,虎奴也一直在和李楹招手,祖孫二人,互相攙扶,消失在崔珣和李楹視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