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蓬萊殿中,宮燈搖曳,熏香裊裊,珠簾後,太后倚在榻上,聽著黃門侍郎稟報,說郭勤威的頭顱已經到了長安。
她緩緩閉眼:「知道了。」
黃門侍郎試探問道:「頭顱如今正置於大理寺中,太后需要讓盧淮呈上看看么?」
誰都知道,郭勤威乃是太后一手提拔的將領,沒有太后支持,郭勤威組建不了天威軍,更無法做到安西都護府副都護的位置,可以說,郭勤威是大周赫赫有名的一面旗幟,也是證明太后功績的一面旗幟。
郭勤威鎮守關內道的時候,太后對其極其信任,要錢給錢,要兵給兵,如今郭勤威慘死,身首分離六年,所以黃門侍郎自然認為,太后心中感傷,或許,會念起舊情,想看看郭勤威的頭顱。
但太后連眼睛都沒有睜開,她只是漠然道:「無能之輩,有何好看?」
黃門侍郎悚然一驚,他突然想起,郭勤威除了是太后愛將外,還是太后被迫還政的罪魁禍首,若非六年前的落雁嶺一戰,如今朝堂之上,還是太后一手遮天,哪有盧裕民他們的立足之地?他這著實是揣摩錯了太后心意,黃門侍郎戰戰兢兢道:「臣不該提起郭勤威這個敗軍之將,臣有罪。」
他這句話,又無端惹惱了太后,太后冷聲道:「你是不是以為,吾很厭惡郭勤威?」
黃門侍郎懵了,他小聲道:「難道不是嗎?」
否則,怎麼會斥郭勤威是無能之輩。
太后已然不耐與他解釋,她閉目不語,自從那日從佛堂回來後,她脾氣愈發差了,黃門侍郎見太后不悅,心中更是害怕,他忽想起郭勤威頭顱入了長安,代表崔珣叛國一案很快就要開審了,而數日前太后一個臠寵煽風點火,希望太后殺了崔珣,結果反而被震怒的太后杖殺,黃門侍郎心想,太后或許是在惦記崔珣,所以這段時日才格外心情不好,他於是道:「太后,崔少卿還被囚於家中,盧黨這是想置他於死地,請太后准許臣前去崔相公府邸,商討解救之法。」
「解救?」太后卻嗤了一聲:「如果他自己都不能救自己,那這種廢物,要來何用?」
黃門侍郎聽著,又是一懵,太后看起來並不是很想救崔珣,但,不是說崔珣是太后最喜愛的臠寵么?這是怎麼回事?
彷彿是看出他心中疑問,太后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看著珠簾外年輕忠厚的黃門侍郎,忽嘆了口氣:「梁平,你做事穩妥,謹慎仔細,但揣摩上意,並非你所擅長,這黃門侍郎,不適合你,你去戶部任職吧,那裡才合適你。」
梁平愣了愣,然後便熱淚盈眶起來,他的確不會揣摩上意,這黃門侍郎,雖然是他辛辛苦苦得來的官職,但當上後真是痛苦萬分,而戶部不像黃門侍郎可以時時靠近天顏,可著實比較適合他,他激動道:「謝太后。」
太后恩威並施,讓梁平對她感恩戴德,梁平謝恩之後,太后卻又說了句:「崔珣叛國一案,如何過堂?」
梁平道:「聽說,是準備鐐銬加身,押進囚車,前往大理寺過堂,不過,盧淮不太同意,說是嫌犯,還沒定罪,不能這樣。」
太后輕笑:「盧淮,倒是個直臣。」
梁平道:「盧淮確實性情耿直,公私分明,但他一個人,也拗不過盧黨。」
他還有句話,沒敢說。
盧淮一個人,更拗不過聖人。
太后又閉上眼睛,她久久未語,良久,才緩緩道:「泄憤泄了一個月,也夠了,還想把人往死里羞辱么?」
太后此話,又倒是有為崔珣出頭的含義,不過她話中尋崔珣泄憤的人,到底指的是何人,梁平連想不敢想。
他已經恨不得現在就去戶部任職了。
太后掌心握著的鏤空金香囊香味幽幽沁入鼻尖,太后沉默片刻,終於說道:「梁平,你去傳吾旨意,讓崔珣著官服過堂,案情查明之前,任何人不準再折辱他。」
梁平有些驚詫,太后不救崔珣,又不準人折辱他,他實在猜不透上意,於是只能道:「諾。」
梁平走後,香囊中的草藥清香與大殿中的檀香香味交織在一起,芬芳馥郁,讓太后心神也慢慢安定了下來,梁平以為她厭惡郭勤威,其實不然,她只是惋惜他。
惋惜他信錯了人,才導致這種結局。
天威軍覆沒,有冤,她何嘗不知,崔珣這三年明裡暗裡想替天威軍翻案,她也知曉,但事情已成定局,關內道六州尚在突厥之手,她不可能冒著百姓的怒火,去替天威軍翻案。
除了她,號稱白衣卿相的崔頌清,也選擇漠視這五萬人的名節和生命,而將有限的精力放在更有意義的理想上面。
沒有人會停留在過去。
只有崔珣。
雖然她不喜崔珣,不喜他博陵崔氏的身份,不喜他毫無氣節,不喜他諂媚逢迎,不喜他工於心計,但有時候,她也不得不承認,此人倒不失一腔孤勇。
到底算對得起郭勤威。
宣陽坊的崔府,大理寺獄卒正為崔珣解開折磨他一個月的手足鐐銬,獄卒道:「太后有旨,讓崔少卿著官服過堂。」
崔珣默然點了點頭,他心中其實有些疑惑,他知道聖人因為他與太后的流言蜚語十分憎惡他,這一個月的鐐銬加身,應是聖人的意思,那前去過堂,自然也是囚車押送,顏面掃地,但他在眾人眼中,向來沒什麼顏面可存,就連太后也是這般想的,卻不知此次太后又為何發了慈悲,寧願與聖人不睦,也要全了他的臉面。
他雖這三年來,慣會揣摩上意,太后的心思,他總能猜個七七八八,但是唯獨太后對他的態度上,他實在猜不明白。
既然猜不明白,那便不猜了,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除去白麻囚衣,換上乾淨的深緋官服,繫上蹀躞帶,便準備出府,前去大理寺過堂。
但他腳步卻忽頓住了,因為李楹已穿過緊閉的木門,正靜靜站在他面前。
李楹面上看起來滿是憂色,但仍然儘力讓自己保持平靜,她說道:「還是這官服適合你。」
崔珣不由莞爾,李楹又道:「囚衣我等會拿去燒掉,不想再看見了。」
崔珣「嗯」了一聲,他手足腕間並沒有鐐銬留下的傷痕,剛開始獄卒送來的餿飯餿菜也都被李楹倒掉,換成可口的素食點心,所以他除了行動不便外,並未受多少磋磨,他說道:「這一個月,多謝公主照顧。」
李楹嘆了口氣:「我倒寧願,沒有照顧你的機會。」
她這話,坦率的可愛,崔珣心中一暖,他看著她的明媚面容,甚至恍惚想著,他到底何德何能,能得到她的青睞?
質疑之後,他又是慚愧,她是那般美好,她不應該做孤魂野鬼,他怎麼可以因為貪戀她的溫柔,引誘她留在人間?
崔珣抿了抿唇,遲疑了下,還是說道:「這次過堂之後,我會設法從金禰處,探得公主身亡真相的。」
李楹聽罷,卻蹙起眉頭:「我不想查,你不必費心了。」
崔珣微微愣住,李楹道:「查了,就要轉世,我不想轉世。」
至於她為何不想轉世,她不說,崔珣也知道。
崔珣喉嚨動了下,他有很多話想說,但最後只化為一句嘆息:「何必?」
李楹定定看著他:「你先別管我轉不轉世,你是不是要去過堂?」
「是。」
「誰主審?」
「盧淮。」
「盧淮是個剛正不阿的人,可是,他背後是他的叔父,他真的能做到秉公辦理嗎?」李楹不太相信。
如果能做到的話,那指使頑童闖入崔珣府邸的人,盧淮為何不處理?
魚扶危已經全部和她說了,他說何十三告訴他,曾向盧淮供認過了唆使之人,可至今都沒有下文,想必是盧淮顧及叔父,不了了之。
所以李楹不敢相信盧淮。
崔珣卻道:「沒事的。」
李楹仍是擔心,雖然他做了準備,可是此行仍然兇險異常,若敗,他便再也回不來了。
她咬了咬唇,忽取下自己腰上掛著的五色錦荷囊,塞到崔珣手中:「這裡面,裝著我做的結髮,你帶去過堂吧。」
她道:「雖然,你一直拒絕我,方才還希望我去轉世,但是,我還是不會改變我的心意,我說過,我會一直陪著你的,你這次去過堂,我沒辦法陪你,只能用這結髮來代表我,結髮在,就如同我在。」
崔珣怔怔看著掌心的牡丹五色錦荷囊,荷囊針腳細密,花紋精美,李楹又故作輕鬆的一笑:「這結髮是我的心愛之物,你一定要活著回來,還給我,不然,我會很難過的。」
崔珣擡眸,少女眼中盛滿深深的牽掛,那是對他安危的牽掛,崔珣慢慢握緊荷囊,輕聲說了句:「好。」
崔珣出了府邸,坐上馬車,前往大理寺。
大理寺與察事廳一樣,位於長安義寧坊,馬車駛的很快,駕車的是大理寺的獄卒,車駕旁也都是騎著馬的大理寺獄卒,名為護送,其實是顧全他臉面的押送罷了。
掌心的荷囊似乎還殘留著李楹的溫度,崔珣一路上,都握著這隻荷囊,神情之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直到馬車到了大理寺,他才垂眸,將荷囊放入自己的袖中。
下馬車後,他便跟著獄卒來到大堂,剛一進大堂,他卻有些愣住。
因為堂上除了主審的盧淮,還有太后,以及隆興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