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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年明月夜

第一百五十七章

第157章

隆興帝離奇暴斃,其後以不孝、悖逆等十大過被廢帝號,貶為庶人,太后下罪已詔罪已教子無方,十大過和罪已詔中,為了大周安定考慮,都沒有提及隆興帝賣國之罪,但天威軍家眷被放出來了,靜坐的士子被放出來了,而且眾人都被嘉獎,唯獨他們反對的隆興帝死了,因此誰是誰非,一目了然。

正史雖然未提,但野史和詩詞之中均隱晦提及,相當於將隆興帝罪行昭告於天下了,千年萬年,隆興帝都將背負永世罵名。

隆興帝無子,帝位空缺,諸王蠢蠢欲動,更有甚者譴責太后教子無方,不配做太后,只是尚書右僕射崔頌清和大理寺少卿盧淮等旗幟鮮明支持太后,太后又以雷霆手腕,迅雷不及掩耳扶宗室一幼子登基,史稱少帝,局勢火速被穩定下來,帝位已定,諸王只能望洋興嘆。

百姓雖氣憤隆興帝所為,但對於太后能夠大義滅親還是欽佩感嘆,而且太后執政多年,百姓生活日漸寬裕,田舍郎也能靠科舉做官,換一個皇帝,還不知道怎麼樣呢,因此百姓對這一決定也沒有過多意見,長安城暫且又恢復了平靜。

所有人都回歸了正常生活,包括陷於大理寺獄的崔珣。

這場牢獄之災,幾乎摧毀了崔珣所有的健康,出獄之後,他已形銷骨立,病體難愈。

啞仆雖投降突厥,但最後幡然悔悟,上殿為崔珣澄清真相,也不失為忠義之人,三司定奪後,將其判了絞刑,家屬免責,而死亡對啞仆而言,已經算是一種解脫了。

啞仆死後,崔府空落落的無人照料,魚扶危派了兩個嘴嚴的崑崙奴過來照顧崔珣生活,崔頌清也來看過崔珣一次,這個固執於新政、無視死難者冤屈的老人,終於開始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他曾經和太后說,他此生唯願,政通人和,海晏河清,但如果連將士和百姓的冤屈都難以昭雪的話,大周又如何能政通人和,海晏河清?

他在崔珣病榻前,沉默半晌,最後說:「你的名字,已經重新加到崔氏族譜裡面了。」

少年時的崔珣,曾經很是自矜於博陵崔氏這四個字,但經歷過這麼多風風雨雨,青年的崔珣,早已對這四個字釋然了,他只是搖了搖頭,淡淡說道:「加不加,我都是我。」

一個人的風骨,並不是由他的出身決定的,而是由他做過什麼決定的。

崔頌清又沉默了一陣,他道:「你的父親,想見你。」

崔珣還是搖了搖頭:「不想見。」

「你的四個弟兄,都被人殺了,他狀況很是不好。」

崔珣自然知道他的兄弟被誰人所殺,崔頌清說他父親和繼母每日以淚洗面,崔頌清頓了頓,又道:「當年你母親病重之時,你父親曾在她面前發誓,說就算續弦,也會善待於你,否則必遭報應,如今看來,這報應算是到了,你父親後悔萬分,他希望你能原諒他,搬回家中居住。」

崔珣咳嗽了兩聲,蒼白面容連半點血色都無,他擡眼,看著崔頌清,輕輕笑了:「不會原諒他。」

「望舒……」

「我崔珣,本就是個睚眥必報的人。」崔珣道:「不是什麼不記前仇的君子。」

崔頌清怔了怔,他苦笑:「如果我不是你少時回護過你,只怕你今日連我都不願見了。」

崔珣望著他,還真點了點頭。

崔頌清頓時,心中羞慚交加,他沉默良久,才長長嘆了聲:「以前的事,是伯父錯了,是伯父,對不起你。」

他大概是想起了以前對崔珣的數次輕視和侮辱,還有為了新政無視盛雲廷和天威軍的苦難,他和盧裕民兩個,都口口聲聲說為了百姓,到頭來,拋棄百姓的,也是他們倆,反而是他們看不起的佞幸崔珣,替六州百姓討回了公道。

崔頌清終於在這個他鄙夷的侄子面前,承認了自己的過錯,他最後黯然道:「望舒,你是博陵崔氏的子孫,伯父比不上你。」

伯侄相對無言,他只能落寞離去,他跨出房門的那一刻,崔珣忽叫住了他,他平靜道:「伯父,以後新政和百姓,還需伯父勞神。」

崔頌清一時之間,心中萬般滋味,他看著崔珣,默默點了點頭,然後才轉身離去。

崔頌清走後,一直呆在軒窗邊的李楹才走上前來,坐到崔珣榻前。

李楹強行在太后面前現出形體,這次比王燃犀那次還要重創於她,若非有佛頂舍利護住心脈,只怕她難逃魂飛魄散。

饒是如此,李楹還是元氣大傷,她已經沒有辦法在白日行走了,只能在夜間出沒,或者一直呆在室內,她輕輕拉起崔珣用絹布包裹的手指:「我給你換藥。」

崔珣頷首,李楹解開絹布,曾經那雙極為漂亮的手,關節都變了形,以一種極為醜陋的樣子扭曲著,這雙手,沒辦法再恢復到從前了,崔珣盯著自己手指,笑了笑:「不好看了。」

「沒有,很好看。」李楹小心給他腫脹的手指上著葯:「是我心裡,最好看的一雙手。」

上完葯後,她又小心用乾淨的絹布將傷口裹起,她這次裹的有些厚,手指連彎曲都沒辦法彎曲,崔珣無奈道:「這樣,怎麼喝葯?」

「我喂你啊。」李楹很自然道:「你出大理寺後,不都是我喂你么?」

崔珣一笑,他主動將李楹攬入懷中,李楹靠在他懷裡,她用手去丈量他的脊背:「又瘦了。」

他已經瘦到兩片肩胛骨突出,如同一隻快要消失的病鶴般脆弱,整個人面色是極為病態的蒼白,每日喝下的十幾副湯藥根本沒讓他身體好上多少,

之前靈虛山人說他余壽不過十載,服用虎狼之葯的話,余壽最多五載,但如今再經這一遭酷刑折磨,李楹根本不敢去想,他到底還能活多久。

她在他懷中仰起頭,眼睛濕漉漉的,去親他的唇,崔珣回應著她的吻,兩人輕輕碰著彼此的唇瓣,這個吻,既不激烈,也沒有更深的接觸,只是帶著對彼此最純粹的溫柔和眷戀,相互纏綿著。

一吻作罷,崔珣輕輕親了下李楹的眼睛,說道:「太后把荷囊還給我了。」

是托盧淮拿給他的,這也代表著,太后認可了他。

除此之外,太后還派了御醫診治,並賜珍貴藥材無數,李楹用手繞了一綹他的墨發,趴在他懷中,說道:「阿娘以前不喜歡你,但是現在,她應該對你改觀了。」

「她讓盧淮帶話,托我好好照顧荷囊的主人。」

李楹無奈,她點了點他身上到處裹著的白色絹布:「你這樣子,能照顧誰呀?」

崔珣咳了兩聲,微微笑道:「母親總是會偏心自己女兒的。」

太后向來不沉迷黃老之術,不豢養道人方士,如今卻在全國遍訪高人,想必,是存著再見李楹的心思。

李楹卻道:「我以後,沒有辦法再見阿娘了。」

即使不現出身形,像當初在法門寺佛塔前見她那樣,都不行了。

崔珣問:「為何?」

「阿娘身上,有龍氣。」

龍氣,是帝王才有的,而帝王有龍氣護體,鬼魂根本近身不得。

這也是李楹這次為何傷得格外重的原因。

李楹臉色也蒼白的可怕,她病懨懨地伏在崔珣懷中,輕聲道:「或許不久後,阿娘就要逼小皇帝禪讓,自己登基了。」

經此一事,太后大概意識到了,帝位在別人的手中,永遠沒有在自己手中來的可靠,她不想再經歷第二個隆興帝了,為了和她奪權,以疆土和百姓作為代價,以致於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朝堂上下烏煙瘴氣。

隆興帝能夠有本事和她奪權,能夠讓盧裕民等人死心塌地跟隨他,無非是佔了個皇帝的名義,在世人心目中,皇帝理所當然大權獨攬,太后理所當然退居後宮,否則就是牝雞司晨,越俎代庖。

既然皇帝的名義這般好用,那不如自己成為皇帝,以受命於天的幌子,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時代。

只不過,大周開國以來,還從未有過女帝,這條登基之路,必然險阻重重。

崔珣訝了下,很快,面色重新恢復平靜,他道:「你阿娘能做到的。」

能從一個連鞋都穿不起的商戶女成為至高無上的太后,讓文武大臣對其言聽計從,也能狠下心腸,殺了出賣國家的兒子,謀略、手段、心計,大義,她樣樣都有,自然也可以從太后變為古往今來第一位女帝。

但是,成為女帝之前,太后還需要積攢不世之功,讓天下百姓都對她五體投地,讓世間腐儒都對她無從置喙。

什麼叫不世之功?新政的推行,固然是不世之功,但是這功績,可能要在三十年後、五十年後,才能彰顯出來,而最快能讓不世之功深入人心的,便是收復疆土,揚大周國威,驅胡虜於陰山之外,使其再無力南下侵掠,保中原百年太平。

崔珣一陣劇烈咳嗽,面容浮現些許病弱的潮紅,他喃喃道:「明月珠,你阿娘,要對突厥用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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