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金禰痛快招供,承認是裴觀岳指使他,誣陷崔珣殺死郭勤威,他說,裴觀岳本來計劃是他與惠妃一起指控崔珣,有惠妃這個可汗愛女作證,崔珣定會下獄,只要崔珣一入獄,裴觀岳便會安排獄卒將他謀害而死。
只是這個計划出了點偏差,惠妃不知何故突然不願作證,金禰無奈之下,這才想到從突厥迎回頭顱這一招,為自己和裴觀岳爭取一個月時間做偽證,但沒想到,也為崔珣爭取了一個月時間。
崔珣淡淡看著金禰在白麻紙上一字一句寫下供狀,他又問道:「惠妃,不是阿史那迦吧?」
金禰喘氣道:「她是不是,崔少卿不是比我更清楚么?」
崔珣眼皮都沒擡:「我要你寫。」
金禰不解,皇帝對惠妃的寵愛天下皆知,難道崔珣是想和皇帝撕破臉皮么?但他如今生死都在崔珣手中,他不敢不寫。
於是金禰繼續寫下供狀,指認惠妃並非蘇泰之女阿史那迦,而是傳聞中和崔珣關係不清不楚的阿史那兀朵。
他戰戰兢兢寫完後,小吏將供狀呈上,崔珣隨意瞥了眼,然後便讓小吏重新將一張空白麻紙鋪到金禰面前,他屏退小吏後,便冷冷看著金禰:「繼續寫。」
金禰懵了:「崔少卿,該招的我都招了,還要寫什麼?」
崔珣一字一句道:「落雁嶺,天威軍,寫!」
金禰重傷的身子在不停顫抖,他啞著聲音道:「你要為天威軍翻案?」
「是。」
「太后同意么?聖人同意么?崔盧兩位相公同意么?」金禰震驚之餘,隱隱有了快意之情,任憑崔珣再怎麼翻手為雲,如今不過也在做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罷了,他嘲弄道:「除了你,沒人同意。」
崔珣只是淡淡說道:「我要翻案,輪得到旁人同意么?」
他道:「你不寫,可以,察事廳的八十一道酷刑,你不過嘗了十道,剩下的,大可逐一嘗過。」
金禰咬牙,身體痛不欲生的疼痛一陣陣襲來,他承認,他不是什麼骨硬之人,這天下,骨頭硬成崔珣那樣的,寥寥無幾,偏偏他不是其中之一。
他驚懼之下,只能招道:「突厥人根本不信任我,我也並不知曉落雁嶺詳情,我只知道,當日隨尼都可汗進攻豐州之時,尼都可汗並不攻城,而是率二十萬大軍埋伏在數百里外的落雁嶺,我不得其解,想跟尼都可汗打探,都被他斥退,於是只能跟他最信任的附離衛胡祿打探。」
「胡祿說,尼都可汗埋伏在這,是準備等著捕一群獅子,我問他,什麼獅子,胡祿只是一笑,卻不挑明,我又試著問他,怎麼知道一定能捕到這群獅子,他說,獅子的朋友,親手將獅子驅趕到獵人的陷阱中,當然能捕到,之後,天威軍行軍到落雁嶺,被尼都可汗一網打盡,我那時才恍然大悟,原來胡祿說的獅子,便是天威軍,而親手將獅子驅趕到陷阱中的朋友,我想了很久,還是覺得,除了時任豐州刺史的裴觀岳,不會再有第二個人了。」
「我任百騎司都尉的時候,裴觀岳還是個岌岌無名的七品親勛翊衛隊正,我對他的了解,只限於此人以寒門之身,迎娶了太原王氏女,自此官運亨通,但僅憑此事,也知此人絕不簡單,況且,豐州城以他為尊,郭勤威又極為信任他,除了他,我想不到旁人。這次逃出突厥,為了保命,我便想以此事試探裴觀岳,沒想到裴觀岳以為我知道內情,他竟然沒有否認,只不過,我找過他幾次後,他大概也試探出我手中並沒有證據,所以,他要求我誣陷崔少卿後,才會助我逃出生天。」
崔珣聽著,眸中神色冰涼,良久,他才道:「寫。」
一張白麻紙又寫完了,崔珣手指探入袖中,撫摸著五色錦荷囊,他道:「金禰,最後一件事,永安公主,是怎麼死的?」
金禰愕然,崔珣道:「三十年前,你是百騎司都尉,一切臟事都經了你手,你不要告訴我,你不知曉?」
「我……」金禰猶豫了,他的確知曉,但是他根本不敢說,他怕說了,他會比現在下場更凄慘。
崔珣悠悠道:「你找上我伯父,他則給了你一張過所保命,他向來剛直不阿,為何會幫你這個叛國之徒?唯一的解釋就是,你手握他的把柄,但到底是何把柄
,能讓他背棄原則,選擇幫你?」
他頓了頓,又道:「除非那把柄,是他所需維護之人的把柄,他此生,最敬佩、最忠心的人,不用我說,你也知道。」
金禰張了張口,他沒敢說出來,但是那兩個字,崔珣和他都心知肚明。
金禰終於喘著氣,道:「崔少卿,你要為天威軍翻案也就罷了,你還要查永安公主的案子?恕我直言,你縱然有九條命,也不夠死的。」
崔珣輕笑一聲:「那又怎樣?」
金禰喃喃道:「你真是瘋了。」
崔珣攥著袖中荷囊,他淡淡道:「所以你招是不招?」
「我就算招了,你又能如何?莫非你想用此事去要挾太后,要挾崔頌清?」想到太后的狠辣,金禰忽奇異笑了:「若你這般做了,我看崔少卿的結局,會比我還慘不忍睹。」
崔珣只道:「若你再不招,我讓你現在就慘不忍睹。」
金禰打了個寒顫,他不甘道:「既然崔少卿已經猜出來了,何必還要我招呢?」
崔珣擡眸,涼涼看了他一眼,金禰頓時寒毛都豎起來了,他不敢再多言,只能道:「一切如同崔少卿猜的那樣。」
他從牙縫擠出三個字:「是……先帝。」
三十年前,金禰還是大周百騎司都尉,這是太昌帝設立的專門監視百官的官衙,金禰當時不過二十餘歲,他出身低微,得到太昌帝如此重用,自然恨不得馬上做出一番成績出來,不負太昌帝所託。
他手下暗探晝夜監聽百官,一份份諜報遞到太昌帝案頭,他從這些諜報中,也知曉太昌帝一意孤行,推行新政,而百官大多出身世家,對太昌帝極為不滿,更有甚者,還連絡諸王,預謀將太昌帝趕下帝位。
但還好,尚書右僕射崔頌清,雖出身博陵崔氏,卻一直堅定支持太昌帝與新政,崔頌清曾說:「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不是世家之天下,如今門閥掌權,固步自封,又有突厥虎視眈眈,若堅持士庶之分,遲早再次上演五胡亂華的慘劇,到時,我等漢人,便為豬羊,悔之晚矣。」
可崔頌清的大聲疾呼,只得到百官的漠然視之,新政步履維艱,金禰見狀,於是建議太昌帝道:「聖人,如今十六衛都忠於聖人,兵權在手,誰不聽話,殺了便是,何苦跟這些不識好歹之人苦苦糾纏?」
崔頌清白了他一眼,崔頌清彼時也不過二十餘歲,正是年輕氣盛的年紀,他向來看不起金禰,於是諷刺道:「殺一個人好辦,殺十個人也好辦,但能將這天下的官員都殺了嗎?而且,殺他們,用什麼借口?說他們反對新政嗎?新政成敗,尚未可知,擅殺諫臣,只會讓聖人落下個暴虐無道的惡名,世家要除,但不能以這種方式除。」
崔頌清看不上金禰,金禰也看不上他,在他看來,崔頌清就是酸腐儒臣,思慮太多,金禰哼道:「婦人之仁。」
崔頌清不耐道:「金都尉,你有沒有想過,殺人固然是最容易的法子,可殺之後呢?若世家以此為借口,聯合諸王謀反,你覺得,百姓會支持誰呢?他們是會支持虛無縹緲的新政,還是會支持擅殺諫臣的皇帝?都不會。這世上,得人心者,方能得天下,而不是一味靠殺戮解決問題。」
金禰想反駁,但是太昌帝卻制止了他們的衝突,太昌帝顯然是支持崔頌清的,他喝令金禰退下,金禰悻悻離開時,聽到崔頌清和太昌帝說:「需要一個契機。」
而這個契機,很快就來了。
金禰的百騎司,探聽到了駙馬鄭筠酒醉時,提及永安公主,面有鬱郁神色,言談間,似想對公主不利。
當金禰將此事密報給太昌帝,太昌帝勃然大怒,金禰從未見過太昌帝生過這麼大的氣,他召來崔頌清,商榷對鄭筠的處置,當日太昌帝額上青筋直冒,手握帝王劍,咬牙切齒:「鄭筠!豎子!朕要殺了他!」
誰都知道,永安公主李楹,仙姿玉質,光彩動天下,乃帝之愛女,帝子女眾多,但尤鍾愛永安公主,金禰藉機道:「聖人,依臣看,鄭筠應是嫌棄公主母族出身,覺得配不上他這個滎陽鄭氏,所以才想對公主不利。」
太昌帝從牙縫擠出幾個字:「朕是天子!公主,是天子女,他是不想活了!」
「自從修《宗族志》,禮部將博陵崔氏排在李姓皇族之前……」金禰瞥了眼臉色鐵青的崔頌清,這時候他還不忘挑撥離間,金禰道:「聖人就能夠知道,這些世家猖狂太久了,不殺不足以滅其威風,現在連一個鄭筠都敢把膽子動到永安公主頭上了,臣懇請聖人,讓臣將鄭筠抓到百騎司,嚴加審問,以儆效尤。」
金禰話音剛落,崔頌清就道:「聖人,鄭筠,是鄭皇后的侄子。」
暴怒的太昌帝已然失去理智,他斥道:「皇后的侄子又如何,金禰,皇后的兄弟,你也照抓不誤!」
金禰一喜,剛想應旨,崔頌清又阻止:「聖人,臣以為,此時不應該抓鄭筠。」
太昌帝怒道:「崔頌清,你要包庇他?」
天子之怒,浮屍百萬,流血千里,但崔頌清絲毫不懼,他搖頭:「臣不敢包庇鄭筠,鄭筠應該死,但,他可以死的更有價值一點。」
他話說的含糊,金禰沒聽懂,但太昌帝聽懂了,他攥著帝王劍的手指漸漸鬆開,崔頌清又拱手平靜道:「聖人,契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