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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獄房內,被拷問到鮮血淋漓的玄誠恐懼到全身顫抖,就像崔珣所說,他根本不想死,所以在硬撐過三天的刑訊後,第四天,他終於撐不下去了,若說這世上有人間煉獄,那定是在察事廳。

玄誠戰慄著看著眼前這個漂亮到秋水為神玉為骨的青年,青年裹著一身玄黑鶴氅,臉色是病態的蒼白和孱弱,任誰第一眼看到,都會以為這只是一個清雅病弱的世家公子,但在玄誠眼中,他卻是地獄爬出的惡鬼,不,比惡鬼還可怕!

青年修長手指慢條斯理的翻動著木桌上的數十根長釘,長釘長約兩寸,尖銳頂端泛著凜冽寒光,獄卒討好道:「少卿,才釘了兩根釘子,他就嚷著要招了。」

玄誠想到適才刑罰的殘酷,不由嚇到兩股戰戰,青年瞥了他一眼,然後嘲弄般的彎起嘴角,淡淡說道:「玄誠,我問一句,你答一句,若有半字虛言,我便將這剩下的釘子,都釘到你骨頭裡去。」

玄誠哪裡敢不應,他涕淚橫流:「少卿請問,某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一場審訊,持續了整整一夜,翌日,東方既白之時,崔珣從察事廳出來,前往了大明宮。

崔珣在前往大明宮的路上,遇到了沈闕。

沈闕雖被聖人下令軟禁在府,但他卻借口要帶新婦回門大搖大擺出了府,見到騎馬前去大明宮的崔珣時,沈闕輕蔑一笑,攥著阿蠻的手,拉她一起下了馬車。

他拽著阿蠻,昂首看著騎在馬上的崔珣,冷笑道:「崔珣,今日是阿蠻三朝回門,她雖沒了哥哥,但盛家還有一些親戚,我適才帶她回去,她那些親戚是千恩萬謝,說阿蠻是走了八輩子大運,才能嫁給我沈闕當妾室,你身為她的舊識,不應該恭喜恭喜她么?」

他說這話的時候,阿蠻咬著唇,眸中隱隱有羞憤之意,她試圖掙脫沈闕的手,但沈闕手臂卻如鐵鑄之鉗一般,將她緊緊攫住,她根本掙脫不得。

崔珣漠然看著刻意挑釁的沈闕,就跟看一個將死之人一般,片刻後,他輕笑一聲,沒有理會沈闕,而是夾了夾馬肚,馬兒慢悠悠越過沈闕,往前走去,沈闕一愣,他惱羞成怒:「崔珣!我知道你抓了玄誠,哼,我告訴你,就算玄誠招供,我也不會有事!你想扳倒我,下輩子吧!」

崔珣看都懶得看他,只是嘴角掛著譏諷,帶著察事廳武侯揚長而去,沈闕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氣急敗壞,阿蠻終於掙脫了他的手,她嗤道:「沈闕,你這樣有意思嗎?」

沈闕回過神來,他怒道:「你這個賤人,連你也敢嘲弄我?」

阿蠻無畏的看著他:「崔珣根本就不喜歡我,你拿我氣他,算是打錯了主意!」

沈闕冷笑:「我告訴你,就算我打錯了主意,你也別指望我放過你!」

阿蠻聞言,沒有哭泣,沒有哀求,反而鄙夷的看著沈闕俊美、但暴戾的臉:「沈闕,你就算不放過我,又能怎樣?像你這種靠折磨一個女人來發泄仇恨的男人,即使殺了我,我也瞧不上!」

沈闕勃然大怒,他擡起手,欲摑向阿蠻,阿蠻一點也不害怕,她譏諷道:「你打呀,你也只配找我撒氣了!」

她性烈如火,雙眸中滿是不屈和堅韌,嘴角還含著一絲冷笑,沈闕想起他強行佔有她那日,她就是這般瞪著他的,她不哭,不鬧,不求饒,一雙眼睛就是死死盯著他,那天夜裡,明明受辱的是她,但是被挫敗的卻是他。

他知道,這輩子,他都不可能征服她。

沈闕氣的牙齒咬的咯吱響,那巴掌最後也沒打下去,他轉身上了馬車,然後命令車夫驅車而去,將阿蠻一人拋在街坊之上。

崔珣進了大明宮,他沒有去朝會,而是徑直來到蓬萊殿,將玄誠的供狀呈給珠簾後的太后,供狀足足有數萬字之長,太后看時,一直不發一言,蓬萊殿寂靜的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一直到太后一字一句看完時,她才將供狀一把扔到地上,不斷起伏的胸膛泄露了她內心隱隱的怒氣。

崔珣首先開了口:「太后,玄誠已經招認,的確是沈闕勾結蔣良,從宮中盜取太后的榆翟,以貓鬼謀害太后,蔣良事敗後,又是沈闕將蔣良藏匿於國公府,躲避察事廳的追捕,除此之外,沈闕還曾要求玄誠開壇做法,取太后性命,但玄誠道術不精,這才沒讓沈闕得逞,樁樁件件,皆有人證物證,沈闕抵賴不得。」

太后從牙縫擠出幾個字:「吾待沈闕,不薄。」

崔珣道:「太后待沈闕的確不薄,但沈闕想必無法忘懷沈國夫人與沈蓉之死,故而對太后懷恨在心,就算太后再怎麼厚待他,他也不會感激太后半分。」

珠簾之後,太后久久未語,她心知崔珣說的是實情,半晌,她才咬牙道:「吾知曉沈闕恨吾,但吾不知,他恨吾到了如斯地步,甚至不惜冒著抄家身死的風險,也要害吾的性命。」

崔珣匍匐跪下,語氣淡然:「沈闕謀害太后,證據確鑿,按律理應處斬,請太后發落。」

他說完之後,太后卻猶豫不答,崔珣知道太后大概還是念及姐妹情分,他於是道:「太后,臣還有一事稟報。」

「何事?」

崔珣從袖中拿出巫蠱人偶,讓內侍遞給太后:「這是從沈闕府中搜出來的,是用以詛咒永安公主的巫蠱之術。」

聽到「永安公主」四字,太后身子猛得一顫,她接過巫蠱人偶,看著上面插著的長長銀針,手指慢慢攥緊,眸中也隱隱有了震怒之意,但面上神情,卻並沒有太意外的神色,彷彿她早就知道這巫蠱人偶的存在。

崔珣擡眼,從徐徐搖曳的珠簾縫隙,窺得太后面上神情,他心中更加下了定論,於是道:「太后,這巫蠱人偶所穿織錦,乃是三十年前之物,而三十年前,沈闕尚未出生,這人偶和他應無關係,但此物乃是在沈國公府中搜出,就算與沈闕無關,也與國公府其他人有關。」

太后胸膛劇烈起伏,她慍怒道:「崔珣,你到底想說什麼?」

「臣斗膽猜測,沈國夫人與沈蓉之死,另有玄機,而這玄機,就在永安公主身上。」

他話音剛落,太后就厲聲道:「崔珣,這並非是你該管的事!」

「此事的確不是臣該管的事。」崔珣不卑不亢:「但是太后既不願殺沈闕,又任憑沈闕仇恨太后,此等做法,定然後患無窮,貓鬼之案,或將重演,太后不顧念自己的性命,難道不顧念先帝與太后的三十年心血嗎?」

聽到三十年心血,太后愣了一愣,崔珣道:「太昌新政,利國利民,如今朝堂以盧裕民和裴觀岳為首,意圖廢除新政,讓太后三十年心血付之一炬,太后真的甘心為了一個沈闕,將利刃遞予盧裴二人之手,讓大周重新回到『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局面?」

太后咬牙不語,顯然內心在劇烈掙扎,崔珣垂眸,又說了一句誅心之語:「當今天下,是用永安公主的性命換來的,太后,要讓永安公主白死么?」

聽到這句話,太后驀然站起,厲聲道:「崔珣!你是不想活了?」

崔珣眉目淡然:「太后可以殺臣,臣死不足惜,可永安公主,不能白死。」

「崔珣!你到底,想做什麼?」

「太后念及沈國夫人,不願殺沈闕,但留下沈闕,有萬般禍害。太后可以不為自己考慮,但也應念及新政與永安公主。若沈國夫人與沈蓉之死另有玄機,請太后向沈闕言明,若沈闕幡然悔悟,不再仇恨太后,太后可以不殺他,可若沈闕仍然執迷不悟,太后也沒必要留他。」

崔珣說完後,就不再言語,珠簾後,太后捏緊手中巫蠱人偶,人偶身上,數根生了銹的銀針根根插入心臟,良久,太后緩緩道:「崔珣,你說的對,就算阿姊對吾恩重如山,但明月珠,也不能白死,今日,吾就將所有實情,全部告知沈闕,若他還憎恨吾,那阿姊這唯一的兒子,吾也,留不住了。」

金吾衛拘來沈闕,太后又請來隆興帝,隆興帝坐於主座,而太后也撤了珠簾,坐於隆興帝身側。

太后的位置,一擡眼便能看到隆興帝表情,隆興帝顯然有些緊張,他今年二十有三,容貌和李楹長得十分相似,都是一樣的秀雅出塵,他性格偏溫柔懦弱,百姓都評價他至仁至孝,說他若有先帝一半的狠戾,那當今朝政,不會還有一半仍然把持在太后之手。

隆興帝小聲說道:「阿娘讓朕來蓬萊殿,不知所為何事?」

太后瞧了他一眼,漫不經心道:「也沒什麼大事,只是審一宗案子,想讓吾兒也聽一聽罷了。」

隆興帝頓時不敢作聲,金吾衛已經帶來沈闕,將他強押下跪,沈闕自知大禍臨頭,但臉上神色還是桀驁非常,看向太后眼神也少了平日偽裝的恭敬,而是多了幾分不屑和嘲諷。

太后見他這般神情,怒從心起,她將手中供狀扔到地上:「沈闕,你作何解釋?」

沈闕瞥了眼狀紙,他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玄誠的畫押,他連撿都懶得撿,就承認道:「不錯,是我乾的。」

崔珣站於沈闕一旁:「所以,你承認是你勾結蔣良,以貓鬼謀害太后?」

沈闕乾脆道:「承認。」

他此言一出,隆興帝就驚懼而起:「沈闕,你為何要這般做?」

「為何……」沈闕看向太后的眼神,帶著刻骨的恨意,他哈哈道:「聖人問我為何?若有一人,殺聖人的母親,殺聖人的阿姊,難道聖人,不會想著報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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