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如崔珣所料,大周的確要對突厥用兵了。
六年前天威軍全軍覆沒,關內道六州丟失,經過六年的厲兵秣馬,大周早已具備對突厥一戰的能力,只是之前朝堂黨爭激烈,在內鬥嚴重的情況下,無人敢貿然用兵,如今大權盡在太后之手,她終於可以放心調兵遣將,去奪回丟失的六州。
這也當,她為自己的兒子彌補過錯了。
自從得知用兵消息後,崔珣就一直心事重重,李楹看在眼裡,只是佯裝不知。
十月十五,是崔珣的二十三歲生辰,李楹早早就為他下了一碗長命面,她將盛著面的白釉碗遞給崔珣,不好意思道:「我沒做過長命面,你嘗嘗?」
崔珣經過休養,手指的絹布已經拆掉了,只不過他骨節已經變形,再不復往日活絡,他嘗試了幾次,才能勉強握住銀箸,嘗了口後,李楹甚是期待的看著他,崔珣道:「很好吃。」
李楹都不敢相信,她自己嘗了口,疑惑問崔珣:「這叫好吃么?」
寡淡無味,形同嚼蠟,實在和好吃這兩個字沒有半點關係。
崔珣點頭,他甚至吃完了一整碗長命面:「是很好吃。」
他向來對口腹之慾要求不高,以前少時的時候,倒有些要求,經過突厥那幾年後,能活著就不錯了,哪能再對食物好壞再有要求,李楹托著腮,道:「我方才做長命面的時候,許下一個心愿。」
崔珣放下銀箸,莞爾:「許願我長命百歲么?」
「不是。」李楹搖頭:「許願你,得償所願。」
崔珣略微一愣,李楹笑道:「我想下棋了,陪我下棋,好不好?」
崔珣回過神來,他頷首:「好。」
一整日,他都在陪李楹下棋、品茗,直到夜色初顯的時候,李楹才道:「十七郎,今日是十五,我想出門放河燈。」
自李楹見過太后之後,太后才驚覺愛女魂魄一直留在人間,她於是令每月十五,長安各大佛寺舉行法會,為愛女祈福,於是長安百姓也習慣十五那日在曲江放河燈,驅邪避災,超度亡靈。
崔珣點頭,他披上玄黑鶴氅,與李楹一起出了崔府,崑崙奴駕車,帶兩人來到曲江江側,就回去了,此時快到宵禁時分,賣河燈的商販也急著收拾回家,崔珣挑著河燈,說道:「要哪一個?」
他是在問李楹,偏偏商販還以為是在問他,於是指著一個蓮花狀的河燈道:「這個買的人最多,最好看。」
這個蓮花河燈的確在一眾河燈中最為好看,河燈由薄如蟬翼的紙張剪裁而成,製成蓮花形狀,花瓣層層疊疊,蕊心中間,還點著一支紅色蠟燭,李楹看到蓮花燈,下意識就搖頭,但崔珣卻道:「就這個吧。」
他給了銀錢,商販道完謝後,就麻溜收拾沒賣完的河燈,匆匆趕回家去了,頃刻之間,曲江江畔已空無一人,只有舉著火把的金吾衛魚貫巡邏而來,待看到崔珣後,金吾衛也不敢催促他離去,而是拱了拱手,就往其他地方巡邏,任憑崔珣呆在江畔了。
一陣風起,崔珣劇烈咳嗽了幾聲,李楹伸手為他掖好玄黑鶴氅,她也裹了身雪白狐裘,狐裘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崔珣和她道:「若冷的話,就先回去吧。」
「不冷。」李楹道:「今日是你的生辰,也是十五法會日,實屬難得,我不想太早回去。」
崔珣無奈,只得將蓮花燈遞給她,李楹接過,道:「我以為你不會選這個燈。」
崔珣瞥了眼蓮花燈,說道:「以前很厭惡蓮花郎這個稱呼,但如今,沒那麼在乎了。」
他已經比李楹初見他時還要病弱清瘦了,整個人單薄的似乎隨時都會消失,李楹心中甚至在想,他是不是自覺命不久矣,所以以前在乎的,全部都不在乎了?她壓抑住心中酸楚,用火摺子點燃蓮花燈上的蠟燭,走到曲江江畔。
江中已經放了很多河燈了,有動物形狀的
,有花朵形狀的,最多的,還是蓮花形狀的,河燈在水面上緩緩漂流著,點點燭光搖曳其中,如同萬千星辰,將夜幕點亮,江畔的樹木在河面倒映出斑駁樹影,與河燈光影交錯,美不勝收,李楹看到腳下的幾盞河燈寫著心愿,有希望能和情郎白頭偕老的,有希望明年高中進士的,有希望子女安康順遂的,崔珣問她:「要在河燈上寫下心愿么?」
李楹搖頭:「不用了,我自己許就行了。」
她默默閉上眼睛,許下心愿,然後蹲下,將蓮花燈放在水面,看著燈隨水流慢慢往前飄去。
她站了起來,對崔珣道:「你知道我許下什麼心愿么?」
「嗯?」
李楹看著他,笑了笑:「我希望,你此番行軍,能一舉驅逐胡人,收復河山。」
崔珣完全愣住了,李楹故作輕鬆道:「你不是想和阿娘請纓,挂帥北征么?」
崔珣抿了抿唇,眼眶逐漸濕潤:「明月珠……」
「我知道你放不下,你覺得六州是在天威軍手上丟的,所以,你一定要代表天威軍,將六州拿回來,你要重塑屬於天威軍的驕傲,更要重塑屬於你的驕傲,是不是?」
崔珣默然不語,半晌,才艱難開口道:「明月珠,對不住,我知道我很自私……」
還沒待他說完,李楹就打斷他的話:「你哪裡自私了?你要去收復故土,要去解救六州百姓,要去替天威軍和你自己完成最後的救贖,這是多麼好的事情,我高興都來不及呢,你怎麼還要跟我道歉?」
她話是這樣說,但眼眸中卻閃滿淚光,崔珣要去打仗,而她如今都不能在白日行走,而且神魂虛弱,無法陪他出征,她只能在長安等他。
崔珣心中愈發歉疚,其實他和李楹都心知肚明,此次北征,是他的救贖之路,更是他的不歸之路,以他如今病體難支的狀況,他根本就不可能回來,李楹註定只能等一個等不到的人。
崔珣垂首,他喃喃道:「不,明月珠,我會盡最大努力,回來見你的。」
不管是多麼苦的湯藥,他都會甘之如飴地飲下,他仍然希望能夠回來,和李楹長長久久。
李楹笑中帶淚,她撲到崔珣懷中,緊緊環著他的腰,淚水滴到他的玄黑鶴氅上,湮沒無痕,她哽咽道:「好,我等你回來。」
離開長安的那一日,崔珣什麼都沒有帶,只帶走了裝著結髮的荷囊。
離別之前,李楹為他裹了裹玄黑鶴氅,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路上小心。」
崔珣定定看著她,他低頭,去親她的額頭,然後,又親了親她的唇,他擡起眼眸,說道:「明月珠,今生能遇到你,我……無憾了。」
李楹仰著頭,含淚說道:「我能遇到你,我也無憾。」
他與她,何其有幸,一個能遇到救他於阿修羅道的女子,一個能遇到永遠不屈永遠堅韌的靈魂,崔珣忍著心中痛楚,低低說道:「明月珠,不要去送我,我怕你去了,我捨不得走了。」
李楹嘟囔:「你在哄我,我就算去了,你也不會捨不得走。」
因為在他的心目中,有些東西,遠比情愛更為重要。
而在她的心目中,也是如此。
就算是如何的肝腸寸斷,她都不會阻止他奔赴這一必死的戰場,因為她是大周的公主,而那個戰場上,還有數百萬的大周百姓,等著王師去拯救。
她道:「但是,我不去送你了,因為我怕去了,我會捨不得你走。」
崔珣看著她瑩潤如玉的面龐,心中一時之間如刀割般難過,他何嘗捨得與她分離,他又低頭,去親她的唇,他只能反覆承諾著,以此來緩解她心中的苦痛:「明月珠,我會回來的。」
李楹眸中淚光點點:「這是你承諾的,你不能騙我,否則,我不會理你了。」
崔珣頷首,他終是咬了咬牙,一扭頭,狠心離了崔府。
不敢再回頭看一眼。
有人在肝腸寸斷,有人在歡呼雀躍,長安城的百姓都對此次北征懷抱極大的熱情,六年的屈辱,終於要在今日洗刷了,當身穿明光甲的將士騎著白馬,從大明宮出來後,百姓在官道兩側夾道歡呼,還有小娘子折下梅花,往氣宇軒昂的兒郎們身上羞澀扔去,所有人都在期盼這支隊伍能夠早日收復失地,當崔珣的馬車自將士們中間駛來時,有人敏銳地看到馬車後扛著的旗幟:「天……威?」
天威軍?
太后將這支精銳,定名為天威軍?
天威軍,要重建了?
眾人愕然,他們目送著重新組成的天威軍魚貫往城門方向而去,六年前,天威軍在落雁嶺全軍覆沒,慘烈殉國,以致關內道六州丟失,六年後,天威軍,要從突厥的手裡,把六州給奪回來。
這是屬於崔珣的執拗,一切自天威軍始,也要自天威軍終。
隊伍行到通化門時,何十三等少年攔住了崔珣的車駕,崔珣挑開車帷,何十三昂首挺胸道:「我們也要加入天威軍。」
崔珣道:「打仗不是兒戲,你們兄長已經為國捐軀,家中大多隻剩你們一子,還是回去吧。」
「正是因為我們阿兄已經為國捐軀,所以我們更不要做膽小鬼。」何十三道:「我們要去打突厥,為阿兄報仇!」
崔珣仍然搖首:「未滿十四者,不可從軍。」
「我滿了,他也滿了。」何十三指著身邊少年一個個數過來:「他昨天剛滿,我們都滿十四了!」
他索性牽著馬車韁繩,帶著眾少年跪下懇求:「我們知道打仗不是兒戲,也知道這次去,很有可能會戰死沙場,但是我們不會怕,我們阿兄是好漢,我們也不是孬種!」
崔珣凝視著他們,他眼前又出現一個個年輕熱血的面容,他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點了點頭:「好,你們跟我走吧。」
眾少年大喜,於是跟在崔珣馬車後面,自此之後,他們便和阿兄一樣是天威軍的一員了。
晨光熹微,朝陽初出,馬車裡的蓮花郎,帶著重新組建的天威軍將士,行過了盛雲廷埋骨的通化門,往遙遠的陰山山脈而去。
太后調全國兵力,傾三十萬大軍,由崔珣統領,崔珣率大軍,自寧朔出發,一路北上。
十一月二十,收鹽州。
十二月初一,收宥州。
十二月十四,收勝州。
一月初二,收夏州。
一月二十六,收青州。
二月十三,收豐州。
大軍勢如破竹,自豐州進逼突厥王庭,大雪滿弓刀,單于夜遁逃。
經此一役,突厥被逐出陰山山脈,被迫後撤千里,突厥葉護對陣時被崔珣弓弩所殺,屍首被何十三等人馬踏成泥,辱人者,人必辱之。
突厥可汗蘇泰於後撤中被殺,突厥自此陷入內亂,再無力與大周為敵。
持續了將近四個月的北征,以大捷結束。
三月初一,崔珣率軍班師回朝。
三月初十,病逝於班師途中。
與此同時,長安城的崔府,送去了一個木箱,箱內,裝了一千隻草螞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