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朝堂上發生的事情,崔珣都一一說給了李楹聽,包括隆興帝和太后的對話,他都轉述給了李楹。
李楹先是眉頭蹙起:「阿弟他真是糊塗,就算盧裕民是他的老師,但他是大周的皇帝,盧裕民又害死了那麼多大周的將士和百姓,他怎麼能這般徇私呢?」
說罷,她嘆道:「但還好,最後他醒悟了過來,盧裕民和裴觀岳他們,也受到了應有的懲罰,天威軍,也終於沉冤昭雪了。」
她雙手去撫崔珣的臉龐,從他的眉骨,撫到鼻樑,相比她在阿史那迦記憶中見到的六年前的崔珣,如今的他,清瘦多了,她心中一酸,他這六年的日子,過得人不人鬼不鬼,如今兇手總算被繩之以法了,她問崔珣:「十七郎,今後,你有什麼打算?」
崔珣默了默,道:「不想再當察事廳少卿了。」
當初為了能得到權力追尋真相,才甘願做這個察事廳少卿,如今心愿已了,他再也不想當鷹犬走狗了,李楹毫不意外地頷首:「那你準備什麼時候向阿娘辭官?」
面對這個問題,崔珣卻有些遲疑了,李楹問:「你還有什麼事沒放下嗎?」
崔珣目光之中,帶著一絲恍惚,李楹道:「你是不是還在懷疑阿弟?」
她真得很聰明,總能猜到他心中想法,崔珣抿唇,鴉羽一般的墨睫垂下,他喃喃道:「對不住,他是你的阿弟,我本不應該懷疑他……」
李楹搖了搖頭:「你有這個懷疑,是正常的,畢竟天威軍覆滅,才讓阿弟得到了親政的機會,可是,阿弟辯解的話,也有些道理,他沒理由為了親政,去冒著成為亡國之君的風險,這代價,太大了,而且,你不也沒有證據證明阿弟參與了嗎?」
崔珣茫然,他任察事廳少卿三年間,只查到了盧裕民、沈闕、裴觀岳等人和天威軍一案脫不了關係,的確沒有查到隆興帝參與的證據,李楹道:「假若你仍然懷疑,你就先暫時不要辭官,再觀察一二,等確定阿弟和此事沒有關聯了,你再辭官。」
崔珣望著李楹澄澈雙眸,他心中一陣暖流涌了上來,他點頭道:「嗯。」
天威軍的案子,推進的很快,未過一月,就審理完畢,首惡裴觀岳和沈闕,被判剮刑,其餘從犯,都判處斬刑,行刑的那一日,阿蠻和何十三等天威軍家眷,抱著各自家人的牌位,於刑台下觀看,就如同天威軍親眼見到害自己的人得到報應,只是,儘管如此,死去的人,還是再也回不來了。
隆興帝也下了罪己詔,自責自己失察之過,誤信了奸臣,害了良將,以及六州百姓,詔書中,他下令歸還抄沒的天威軍家產,允許他們下葬,並厚加撫恤,又命各級官府妥善照顧他們家人,詔書的最後,寫道:「賊臣誤國,罪在朕躬,朕實不君,甚愧矣,唯有省前非,用正人,舉賢才,開言路,保疆土,以贖朕罪。望今後天下災禍,盡移朕身,勿傷百姓安寧。」
這份罪己詔,還是有周一朝以來,第一份罪己詔,大周以忠孝立國,忠君孝悌的思想已經刻入每個人的骨子裡,突見君父下罪己詔,天下莫不驚愕,時人這般形容天下人的反應:「群臣垂淚」、「百姓涕零」、「士卒皆泣」,四方人心,盡歸大明宮。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計青陽通知了郭勤威的家人,讓其將頭顱從西明寺取出下葬,取出當日,朝廷特派京兆尹薛萬轍陪同郭勤威之子郭旭,一同入寺,隆興帝自覺有罪,不願踏入西明寺,而是率百官於寺外守候,長安百姓也圍觀者眾,皆對隆興帝的賢明和郭勤威的氣節感嘆不已,郭旭從佛殿抱著木匣出來的時候,眼含熱淚,他自落雁嶺一事後,就因其父之罪,被流放至磧西,磧西是比嶺南還要偏遠的地方,延袤千里,寸草不生,二十來歲的人,被摧殘的如同年過四旬一般,若非崔珣派人遠赴磧西暗中照料,只怕他早已命喪當地了。
薛萬轍自得知郭勤威頭顱被做成酒器後,就流淚不止,他嘆道:「聖人已賜皇陵餘地,許郭帥陪葬帝陵的殊榮,令九品以上官員都去送葬,也算是對郭帥的告慰了。」
郭旭卻遲疑了下,他雖有個虎父,但自身本事甚是平庸,他不喜武藝,讀書也屢試不中,郭勤威鐵面無私,不願向太后祈求官爵,所以他一直是個布衣之身,在老家務農奉養祖母和母親,郭勤威做安西都護府副都護的時候,他沒有得到半點好處,郭勤威兵敗自刎後,他卻被連累流放,饒是如此,他仍然對這個父親沒有半點怨言,反而極為尊敬,他道:「我父能陪葬帝陵,實屬皇恩浩蕩,只是,薛兆尹,能否幫我向聖人諫言,讓聖人收回這個命令?」
薛萬轍怔了一怔:「為何?」
「父親最想葬的地方,應該是落雁嶺。」郭旭道:「那裡有他視若親子的五萬天威軍,他們中的有些人已經沒有親人了,只能葬在落雁嶺,父親定然不想離棄他任何一個士卒。」
薛萬轍聞言,不由道:「可是,陪葬帝陵,是文臣將相,自古以來,莫大的殊榮啊,且大周規定,父祖陪葬,子孫欲來從葬者,亦宜聽允,你父親陪葬帝陵後,你,還有你的兒子,都可以陪葬帝陵,這是你,還有你整個家族的榮耀,你真的不想要嗎?」
郭旭搖了搖頭:「一個將軍,是不會放棄他的士兵的。父親是最好的將軍,我是他的兒子,我怎麼可以為了貪圖殊榮,就不顧他的心愿呢?我死之後,葬在家鄉也是葬,葬在帝陵也是葬,我不在乎,我只希望父親的心愿,能夠達成。」
「但,落雁嶺還在突厥鐵蹄之下,你沒有辦法將你父親葬入落雁嶺。」
「大周兵強馬壯,又剷除了奸佞,我相信,總有一日,落雁嶺會回到大周手中的,我會將父親頭顱先葬在家鄉,待王師北定之時,再遷葬到落雁嶺,與父親屍身合葬在一起。」
薛萬轍感慨萬千,他心中著實佩服這個忠厚正直的年輕人,他道:「這件事,我會向聖人諫言的,相信聖人會樂於成全。」
「多謝薛兆尹。」
薛萬轍頓了頓,又道:「聽聞賢侄尚未婚配,之前定過親的人家,也在賢侄被流放後悔了婚,如若賢侄不棄,我有一女,年方十八,可說予賢侄。」
郭旭聞言,愣了愣,但他立刻婉言謝絕:「多謝薛兆尹看重,但我已有
心上人了。」
「哦?是誰?」
「是一個很普通的平民女子,沒有她,我已經死在了磧西,她不嫌棄我愚笨,也不嫌棄我犯人的身份,反而一直細心照顧我,我這次蒙恩回到長安,將她也帶了回來,待稟明母親後,就正式娶她過門了。」
薛萬轍頷首,他長長嘆了口氣:「賢侄,不愧是郭勤威的子孫啊!」
即使平庸,也能做到窮不言富,賤不趨貴,這樣的人,才配做忠肝義膽的郭勤威之子。
郭旭和薛萬轍抱著木匣出來的時候,隆興帝自明黃帝輦走出,接過木匣,垂淚低泣:「郭帥,是朕誤信了小人,損失了良將,讓你屍骸被突厥人如此侮辱,是朕對不住你啊!」
群臣和百姓都跪於地上,涕淚交流,一方面,是為被奸臣所害頭顱被製成酒器的郭勤威,一方面,是為下詔罪已懊悔難當的君父。
只不過,崔珣卻沒有出現在群臣隊伍中,他站在不遠處的山坡之上,靜靜看著西明寺外的盛大場面。
計青陽和李楹站於他身側,計青陽看了眼崔珣身上裹著的玄黑鶴氅,八月的天,居然裹著這麼厚的鶴氅,想必身子骨已經羸弱到病體難支的地步了,他又看了眼山坡下君民和睦的場景,說道:「若非崔少卿前去嶺南押送沈闕,沈闕早死在半路了,郭帥也沒辦法平反,論功勞,崔少卿應該占第一,你理應在這種鮮花盛開的場合,接受百姓的讚譽的。」
崔珣不以為意,他道:「計大俠九死一生將郭帥頭顱護送到長安,不也連個名字都不留么?」
計青陽呵呵一笑:「我是什麼身份?百騎司的罪人,我自然不能留下名字。」
李楹道:「你是不能留,他是不想去。」
「為何?」
李楹望著山坡下抱著木匣流著淚的隆興帝,嘆道:「他總懷疑,我阿弟和天威軍一案有關聯。」
計青陽愣了一愣:「那應該不會吧。」
李楹忙道:「你也覺得不會?」
計青陽沉吟了下,道:「我是按照常理推斷的,怎麼可能有皇帝會願意割讓自己的土地,放棄自己的臣民啊?他就不怕下了黃泉,沒臉面見列祖列宗么?而且聖人看起來不像個昏聵的君主,依我看,他就是當時年紀小,被盧裕民等人蒙蔽了,畢竟當時天下人,都被盧裕民蒙蔽了,你總不能要求一個久居深宮的帝王,能在事情發生後,馬上就判斷出天威軍是冤枉的吧?這不現實。」
計青陽的話,頗有幾分道理,隆興帝久居深宮,從未去過民間,幾乎所有消息都是從盧裕民口中得知的,而且他當時才十七歲,不可能火眼金睛到洞燭其奸,崔珣聽到走南闖北的計青陽都這般說,心中也動搖了下,難道自己的懷疑,是錯誤的么?
計青陽拍了拍他肩膀:「別心思太重,如今事情解決了,你應該珍惜眼前人,而不是把時間浪費在無謂的懷疑上面。」
崔珣看了眼李楹,也覺得有幾分羞慚,他所剩年月,不知幾何,李楹已經等他夠久了,他不應該再讓她繼續等下去。
理智和情感都告訴他,他應該答應計青陽,不把時間浪費在無謂的懷疑上面,但他仍然遲疑了片刻,才違心道:「我會的。」
計青陽沒有察覺到異樣,只是哈哈笑道:「想通了就好了,我送消息給郭旭的時候,看到跟他一起回來的女子,不像個普通民間女子,倒是像暗探的模樣,不會是你派過去的吧?」
崔珣承認道:「是我,我派她去照料郭旭,沒想到她與郭旭生了情,我已經告訴她,不需要再回察事廳了,日後和郭旭好好過日子便是。」
「你給人家找娘子,怎麼忘了自己的娘子呢?」
李楹聽到「娘子」二字,頓時羞紅了臉,崔珣望著她滿布紅霞的臉龐,心中微動,莞爾笑了笑:「不會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