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地府,血盆苦界,李楹拽著木橋的繩索,怎麼都不肯鬆開。
魚扶危去掰她的手,她流著淚哀求:「魚扶危,你放我回去,我求你了,求求你……」
魚扶危狠下心腸:「不行,某答應了崔珣,要給你送到枉死城。」
「我不去枉死城,我不去……我要回去救崔珣,求求你,放我回去救他……」
她這般苦苦哀求,魚扶危心裡何嘗好過?可是,崔珣要自己去找死,他怎麼能讓李楹陪著他一起送死?
魚扶危搖頭:「不,崔珣沒有活路了,公主,你去枉死城吧,十年,二十年,等你出了枉死城,喝下孟婆湯,去投胎轉世後,你就會把他忘了,你會重新擁有一個情郎,重新開展一段人生的。」
「我不要,我不要重新擁有情郎,我就要十七郎……」
她被反噬的軀體還沒恢復,身上半點力氣都沒有,但一雙手仍然死死拽著繩索不放,她還在哀求著魚扶危:「你放我回去,魚扶危,我求求你了!」
她哀求時,前方勾魂使者已經有些著急了:「魚郎君,快點帶這小娘子走,別驚動了其他鬼差!」
魚扶危咬牙,不再言語,而是一根根掰開李楹的手指,李楹力氣敵不過他,只能絕望地看著自己手指被掰開,然後重新被魚扶危抱到懷中,往枉死城方向大步
邁入。
李楹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她望著前方越來越近、於黑霧繚繞中的枉死城,心慢慢墮入無望深淵:「魚扶危,我恨你一輩子。」
魚扶危的腳步滯了下,但很快又加快腳步:「某寧願讓公主恨一輩子,也不願看著公主再一次魂飛魄散!」
李楹陷於血盆苦界時,崔珣的判決也下來了。大理寺獄中,白髮醫師正在為崔珣換最後一次葯,他看著崔珣腰間新添的青紫棍傷嘆氣,傷葯敷到腰上,如針刺般疼痛,但崔珣只是趴在石榻上,緊皺著眉頭,一聲不吭。
醫師已經習慣了他的沉默,待換好葯,收拾好藥箱後,醫師還是忍不住留下一瓶白瓷藥膏,這年輕人和他孫兒差不多大,說是出身博陵崔氏,但一身的駭人傷疤,讓他這個平民百姓都不忍直視,醫師說道:「崔少卿,聽說你被判流放磧西,路途辛苦,這藥膏,你留著吧。」
流放磧西?崔珣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下。
他這般大逆不道,太后居然沒有殺他,只是將他流放?
醫師仍舊絮絮叨叨:「好多大臣都上疏要殺了崔少卿,是太后壓下所有異議,改判流放,崔少卿,你這次大難不死,可要珍惜性命,別再糟踐自己身體了。」
他說了一大堆,都在勸崔珣好好活著,珍惜好不容易保下的性命,但崔珣只是神情恍惚,一言不發。
醫師走後,盧淮又來了,無非也是說些珍惜性命的話,順便旁敲側擊問他王暄下落,崔珣還是一概不答,盧淮氣急敗壞走了,這之後,崔珣便在獄中等待流放,期間,崔頌清、他的父親、還有阿蠻,都想來見他一面,崔珣一概回絕,但有一個人想來見他時,他卻同意了。
是啞仆。
他坐在地上,背部靠著粗糙石壁,淡然看著獄房外紅了眼眶的啞仆,他說道:「這幾年,多謝你照顧我。」
啞仆跪在地上,搖著頭,老淚縱橫,崔珣道:「我這關應是過不去了,趁著太后還沒抄沒我家產,我那宅子,你去尋人賣了吧,得的錢財,夠你找個鄉下地方養老了。」
啞仆喉嚨哽咽著,他似乎想說什麼,但他是個啞巴,他說不出來,只能著急比劃著,崔珣望著他的比劃,他笑了笑:「流放還能回來?不,我回不來了。」
啞仆聽後,手握著囚牢的鐵柵欄,無聲流著淚,崔珣神情,卻是出奇的平靜:「哭什麼?我反而,高興的很。」
他道:「最後還是要勞煩你,幫我辦一件事情。」
崔珣說的事情,是讓啞仆,去西明寺,看看有沒有王暄留下來的東西。
當日王暄被阿史那兀朵綁到長春觀地牢,嚴刑拷打,折磨了足足九日,仍舊沒有吐露分毫,在崔珣救出他後,他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在崔珣手心寫下「帝殺六州」,以及「西明寺」幾個字後,就氣絕身亡。
而正是他寫的「帝殺六州」,讓崔珣愈發確定隆興帝和天威軍一案有關,而王暄最後提及西明寺,會不會他發現的證物,在西明寺里?
他讓啞仆去查探,啞仆很快從西明寺,取到了王暄寄存的一件東西。
那是一頁從史館,撕下的起居注。
崔珣看著那頁起居注,心中的疑惑終於有了答案。
他眸中划過一抹慘淡笑意,口中喃喃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隆興二十年,十月初一,深秋。
終南山上,層林盡染,翠華峰中,橙黃橘綠,觀音禪寺,銀杏亭亭如蓋,朱雀大街,胡商熙熙攘攘,儘是盛世繁華。
長安酒肆,三三兩兩的食客聚集在一起,說著東家娶婦,西家歸女,說著關中豐收,米價低廉,也有說著陰晴圓缺,旦夕禍福,比如清正廉潔的盧裕民身敗名裂了,精明強幹的裴觀岳一敗塗地了,還有那權傾朝野的崔望舒,一夕之間,失了寵信,被流放到寸草不生的磧西,只怕這輩子也回不了長安了。
食客們感慨了會,又說起果然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盧裕民他們假仁假義,坑害忠良,活該落得這般下場,至於崔珣,投降突厥,罄竹難書,活該被流放到磧西。
食客們說了一陣,悠揚胡琴聲響起,貌美胡姬戴著面紗,翩翩起舞,酒肆們頓時響起一陣喝彩聲,此情此景,正是人間煙火,熱鬧喧囂。
而與之對應的,卻是大理寺獄前,凄清蒼涼。
崔珣一身單薄囚衣,手腳皆是重鐐,從囚牢走出大理寺,不過短短路程,漆黑鐐銬已將他手腕和足踝都磨破,滲出點點鮮血。
只是此時,卻再沒有一個少女,撕開柔軟絹帕,細心繫在他手足之間了。
盧淮抿了抿唇,俊秀面容滿是不忍,他深深嘆了口氣,說道:「走吧。」
此去磧西,山高水遠,他只能儘力讓解差路上照顧崔珣,餘下的,他也無能為力。
只可惜,他心中的疑團,恐怕永遠都無法解開了。
盧淮揮手讓解差押送崔珣上路時,阿蠻握著一個絲囊,咬著唇,出現在大理寺獄前。
她期期艾艾看了盧淮一眼,眸中儘是懇求,盧淮默了默,背過身去,意思是允許她前來送別,阿蠻垂首,走到崔珣身前,她喉嚨哽了下,想說什麼,卻又沒說,只是將絲囊遞給崔珣:「這是我這些日子攢的銀錢,都給你吧,路上,也能好過些。」
崔珣沒接,阿蠻苦笑:「我阿兄能夠翻案,多虧了你,你是我的恩人,就讓我,報下恩吧。」
崔珣仍舊沒接,他只是望著阿蠻,阿蠻和教坊姐妹開了家鋪子,生意不錯,氣色也比之前要舒懷很多,他問阿蠻:「你最近,好么?何十三他們,好么?」
阿蠻愣了下,道:「大家都很好。」
她說完這句話,沉默了,所有人狀況都很好,唯獨崔珣狀況不好。
她實在不明白,崔珣為何好好的富貴日子不過,要去搶佛頂舍利,以致於把自己弄成這樣?當她問出自己疑問的時候,崔珣沒有回答,反而問:「你們對如今的生活,是不是很滿意?」
他一直問他們好不好,滿不滿意,阿蠻不太懂,但還是認真想了下,說道:「我如今開了鋪子,不愁吃穿,而且因為阿兄,我得到了所有人的敬重,長安城再沒人欺負我了,所以,我很滿意,不光是我,何十三,還有其他家眷們,大家都很滿意。」
崔珣眸中划過一絲苦澀,他點了點頭:「是不是大家,對天威軍一案的處置結果,都覺得很感激?」
阿蠻很肯定道:「嗯,我們都很感激太后,還有聖人,沒有他們明辨是非,盧裕民這些人也不可能這麼快得到懲罰,阿兄也不會這麼快得到平反。」
阿蠻說完後,她頓了頓,目光落到崔珣腕間的沉重鐐銬上,她終於忍不住道:「望舒阿兄,那你呢?你為何……會成這樣?」
聽到她這句話,盧淮也不由轉過身來,望向崔珣,但崔珣只是神情恍惚,喃喃說了句:「我……反正我一直,是一個,不合時宜的人。」
阿蠻聽不懂,但她心中還是湧現一種沒來由的難過,她咬了咬唇,說道:「望舒阿兄,你能保住性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以後,你改了吧,你的命,也只有一條啊。」
崔珣垂下墨羽般的長睫,他苦笑了聲:「阿蠻,你不用來送我了,你和何十三他們,以前就很恨我,我希望,你們以後,繼續恨我。」
阿蠻不理解,她問:「為何?」
崔珣雙眸霧蒙蒙的,教人看不清其中情緒,他默了下,說道:「因為,我的心,過不了,所以,就算你們恨我,有件事,我還是必須要做。」
他轉而看向盧淮:「懷信兄。」
他居然這般喚盧淮,盧淮瞬間怔住。
崔珣拱手,鄭重向盧淮行了一禮:「這些時日,多謝懷信兄照顧,崔珣銘感於心。」
盧淮都瞠目結舌了:「我……這……」
崔珣直起身子,說道:「懷信兄一直問我王暄下落,我都沒有回答,但今日,我願意告訴懷信兄,只是,需要懷信兄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需要懷信兄,帶我去大明宮。」
玄武門外,赤色肺石前,碩大的登聞鼓靜靜佇立。
陣陣寒風刮過,本是秋高氣爽的氣節,當空紅日,卻被烏雲遮掩,忽然一聲驚雷響起,路過的行人望著密布陰雲,說了聲:「要下雨了。」
只是,秋雨沒有落下,天空中,反而飄起了雪花。
雪花一開始很小,只是一些細小的雪點,落在地上,轉瞬而逝,幾乎讓人感覺不
到它們的存在,但逐漸的,雪越下越大,如鵝毛一般,紛紛揚揚而落。
大雪中,一人身披鐐銬,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往紅色肺石處走去。
旁邊漸漸有了圍觀百姓:「這是誰?」
「不是崔珣嗎?」
「他不是被流放到磧西去了嗎?怎麼會在這?」
「難道他還想見太后?去求個恩典?」
「太后可不會再被他蠱惑。」
流言蜚語中,崔珣只是步履蹣跚,拖著被棍棒責打過的傷腿,伴隨著沉重鐐銬曳地的聲音,艱難,但決絕地緩步走到紅色肺石處,他爬到肺石上,握住鼓槌,然後用盡全身力氣,一下,又一下,敲響登聞鼓。
阿蠻站在他身後,已經呆住了。
盧淮也呆住了。
崔珣方才告訴他,王暄死了,屍體就埋在長春觀外的荒林中,他悲憤莫名,本準備立刻飛奔去荒林,可他腳步,卻停住了。
他震驚看著那穿著囚衣、戴著鐐銬、毅然決然敲響登聞鼓的身影,崔珣他,到底想幹什麼?
左右監門衛也聞訊趕來,當見到崔珣時,他們先是一驚,然後喝道:「崔珣,你為何敲響登聞鼓?」
崔珣放下手中鼓槌,昳麗如蓮的面容,此刻異常平靜,風雪中,他一字一句說道:「我要告狀。」
左右監門衛對視一眼:「你要告何人?」
「一告聖人,勾結突厥,殘害忠良,出賣百姓!二告太后,包庇親子,藏賊引盜、枉法徇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