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貓鬼,據說是巫蠱的一種,行巫者將活了二十餘年的老貓殺死,然後以符咒將它的魂魄困住,每逢午夜時分,以自己的精血和碩鼠祭奠,如此養了數十年後,老貓魂魄便會受行巫者操縱,去害行巫者要害的人。
怪不得剛剛那隻野貓,在火石微光照耀下都沒有影子,原來那不是活貓,而是一隻貓鬼。
李楹喃喃道:「所以我們方才見到的沒有心臟的烏鴉,也是貓鬼所為?」
崔珣頷首:「想必是貓鬼吃了烏鴉的眼睛和心臟,又驅使屍體飛行,其餘烏鴉才會驚慌失措,迫不及待逃出荒林。」
李楹問:「那貓鬼撲到我身上,也是想吃我?」
「應是如此。」崔珣道:「貓鬼被巫術飼養數十年,已成惡魂,惡魂最喜虐殺比其弱小之物,故而那貓鬼虐殺了烏鴉,又想去吞食你的魂魄。」
李楹回想方才驚險一幕,不由後背發涼,如果她咽喉被貓鬼咬破,下場大概和那幾隻烏鴉沒什麼兩樣,她道:「我記得前朝宮中曾經發生貓鬼之禍,所以大周律令規定,蓄造貓鬼及教導貓鬼之法者,皆絞;家人或知而不報者,皆流三千里。是什麼人,敢冒著被絞死的風險,飼養貓鬼?」
崔珣看著枯葉上的血跡,血跡一路綿延往前,他道:「順著這血跡,便能知道答案。」
血跡一直綿延到一個石屋處。
石屋藏在荒林深處,十分偏僻,旁邊並無其他房屋,屋牆是用粗糙石塊堆砌而成,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乍一看就像獵戶搭的小憩之所,但夜幕中,微弱月光透過雲層灑在屋牆旁的碩鼠屍骨上,屋內也沒有任何燭火,這讓石屋四周都瀰漫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陰冷氣息,李楹不禁打了個寒顫,她在害怕。
崔珣不露聲色的擋在她前面,他低聲說道:「拉住我衣服。」
李楹忙點了點頭,她伸出手,輕輕牽住他的黑色鶴氅,然後跟在崔珣身後,挪到石屋虛掩的木門處。
兩人透過半開的木門,窺見石屋內場景,只見石屋內一團漆黑,而那一團漆黑中,閃著幽綠色光芒的瞳孔格外清晰。
貓鬼!
兩人心中不約而同都浮現這兩個字,貓鬼耳朵似乎也聽到了兩人動靜,它往門口方向望去,然後弓起背脊,齜牙咧嘴的咆哮著,但等看到崔珣手中沾血的鐵胎弓時,又害怕的低吼一聲,往開著的窗戶外縱身跳去。
貓鬼逃跑了。
石屋內又恢復一片靜寂,崔珣低聲對李楹道:「我們進去看看。」
李楹十根手指牢牢牽著崔珣的黑色鶴氅,有他在前面,她驚懼的心情似乎安定了不少,崔珣已經點燃火摺子,伴著火摺子的焰紅火苗,兩人小心翼翼推開了木門,走到了石屋裡面。
一走到石屋內,兩人都訝異不已,石屋內部也瀰漫著難以形容的詭異氣息,牆壁上長滿了濕漉漉的青苔,屋內竹編桌椅上也布滿了斑駁霉斑,但更讓李楹害怕的是,是石屋中間,立著一個木頭十字樁,樁上綁著一個穿著青色五彩十二章紋榆翟的草人,草人肩上還有斑斑血跡,想必方才那貓鬼就是棲息在這裡。
李楹仔細端詳著那件青色五彩十二章紋榆翟,榆翟是只有大周貴妃、惠妃、麗妃、華妃才能穿的禮服,如何會出現在這簡陋石屋裡?
但這榆翟,她越看越眼熟:「這是……阿娘的衣物?」
「太后的衣物?」
李楹點頭:「對,這是阿娘冊封貴妃時穿的榆翟。」
可是太后的榆翟,怎麼會出現在宮外,而且還穿在草人身上?
崔珣皺起眉頭,他喃喃道:「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
「太后近日身體一直抱恙,連元日的大朝會都沒有出席,太醫瞧了也只說是頭疾犯了,卻原來,不是頭疾,而是貓鬼作祟。」
李楹看著那件青色五彩十二章紋榆翟,榆翟上都是貓鬼牙齒噬咬出來的痕迹,她恍然大悟:「貓鬼進不了蓬萊殿,所以有人偷來阿娘的榆翟,穿在草人身上,讓貓鬼去啃噬草人,就如同啃噬阿娘身體,有人要害阿娘!」
她想通這一關節,頓時心中大急,她對崔珣道:「崔珣,你要幫我救阿娘!」
崔珣卻沒有答應,他遲疑了會,然後問道:「公主真的,要救太后嗎?」
「那是自然,她是我阿娘!」
崔珣頓了頓,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神難得閃現躊躇神色,他好像在思考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但見到李楹焦急神態,還是抿了抿唇,說道:「日前雨夜驚雷,公主墓前守墓的石獅,被劈成了兩半。」
李楹怔住:「這與今日之事有何關係?」
崔珣繼續說道:「公主陵墓被毀,渾天監主簿說這是有人驚擾了公主亡魂,公主以石獅裂開為警示,意為不滿,之後,御史賈方就上了奏表,參我私自調查公主之案,這三件事,發生的實在太湊巧了,顯然是有人想利用公主,置我於死地,這個局,我不信太后看不出來。」
李楹愣了一愣:「你的意思是?」
「太后明明看出來了,但卻不去追究是誰毀了公主陵墓,反而沿著有心人設好的圈套,將我重罰罷官,太后向來睿智,她這樣做,我只能想到一個理由。」
李楹只覺手心都被汗濕,她心中已有答案,但還是抱有一絲希望,問道:「什麼理由?」
「那就是,太后壓根不想有人再查公主之案。」
李楹腦海中頓時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至於為何阿娘壓根不想有人再查她的案子,崔珣不說,李楹也能猜到。
只有真正的殺人兇手,才不想讓人再掀舊案。
李楹頭暈目眩,身體已是搖搖欲墜,她努力想要站穩,但雙腿卻虛軟無力,根本無力支撐,還是崔珣察覺到李楹異常,他伸出雙臂,穩穩地扶住她,他眼神之中似乎有些不忍:「所以,你還要救太后嗎?」
李楹眼神茫然的看著那個穿著阿娘服飾的草人,她久久不語,半晌後,才艱難開了口:「我要救阿娘。」
崔珣一怔,一句「為何」也脫口而出,李楹苦笑:「如今一切都是推測,還沒有證據表明我阿娘就是兇手,真相未明前,她還是我阿娘,所以我怎麼能不救她?」
「但……」崔珣頓住,他本想說目前太后便是最大嫌犯,但回想李楹說的「真相未明前,她還是我阿娘」,他又沉默了。
李楹枯澀道:「崔珣,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婦人之仁?」
崔珣搖了搖頭,李楹道:「我只是……願意相信自己相信的。」
她對崔珣是這樣,對阿娘也是這樣,人人說崔珣是酷吏,但是李楹在明月夜見到他救了一隻螟蛉,她便願意相信他不是那般壞的人,而阿娘,人人說她殺女求榮,可李楹卻見過她為了她向鄭皇后低頭的樣子,所以她也願意相信阿娘。
崔珣凝目看著李楹,語氣雖然平靜,但沒有像以前那般冷淡,他緩緩道:「或許,公主是對的。」
李楹茫然點了點頭:「我也覺得,我會是對的。」
她雖這般說,但心中仍舊有些心神不寧,忽然崔珣說了句:「我會幫公主的。」
他會幫李楹,救她的阿娘。
李楹有些沒有預想到崔珣會這般說,她訝異擡頭,看向崔珣漆黑如點墨的雙眸,心中只覺泛起一些微微異樣的情緒,似是驚訝,似是感動,她看著崔
珣,崔珣也看著她,兩人四目相對,片刻後,崔珣忽放開扶住她胳膊的手,他不自然的移開目光,看向竹編的祭案,平靜說道:「太后恐怕不願見我,我會去見伯父,請他向太后稟明貓鬼一事。」
李楹猶豫了下,她說道:「可你伯父見到你,定然又會說很多傷你的話。」
「沒事。」
其實,怎麼會沒事呢?
李楹是見過崔頌清質問崔珣怎麼沒有死在突厥的時候,崔珣是多麼難過的樣子,所以怎麼可能沒事呢?李楹心中,有些過意不去,她絞著手,愧疚說道:「你願意幫我救阿娘,我真的很謝謝你。」
她低著頭,手指不安的絞緊在一起,崔珣瞧著她絞緊的纖細手指,他抿了抿唇,說道:「我願意去求我伯父,其實,也不只是為了幫你。」
李楹不由擡頭,崔珣說道:「我需要利用貓鬼一事,讓自己官復原職,這是最好的機會。」
李楹愣愣說:「是……這樣嗎?」
「是。」崔珣點頭,語氣波瀾不驚:「所以你不需要覺得過意不去,我更多是為了我自己,不全是為了你。」
「這樣啊~」李楹說了聲,她心中有些五味雜陳,也不知道是鬆口氣的感覺多些,還是悵然情緒多一些,她手指輕微鬆開,不再絞緊,她說道:「那你知道,是誰要害阿娘嗎?」
崔珣看著那張竹編祭案:「黔州苗蠻慣用竹編器具,而蔣良,就是黔州苗蠻。」
夜色如墨,月隱雲間。
李楹坐在崔頌清府邸旁邊的石獅底座上,兩隻腳輕輕垂在地上,崔珣已經進去很久,到現在還沒出來,不知道是不是他伯父又苛責他了,才讓他這麼久都沒出來。
李楹胡思亂想著,她膝蓋上放著崔珣的那把舊弓,她拿起舊弓,撫摸著上面的斑斑銹跡,然後微微蹙起眉頭,手上綠色熒光閃現,撫摸過的地方銹跡盡除,鐵弓又恢復光亮如新。
將鐵鏽全部除去後,李楹才重新將舊弓珍珍視視放在膝蓋上,她一邊撫摸著嶄新如初的舊弓,一邊心神不寧的在門外等著崔珣。
忽然一陣車轅聲引起李楹注意,李楹擡頭望去,只見一駕駟馬馬車,在夜色中悠悠駛來。
駟馬馬車,那應該是個三品朝上的大官呢,李楹朝馬車望著,一陣風吹過,吹起馬車的帷裳,月光之下,李楹目光瞬間凝固。
馬車裡,居然是王燃犀的丈夫,當朝兵部尚書,裴觀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