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東市,車水馬龍,行人如織。
一輛三馬馬車循著青石板,馬蹄輕揚,徐徐前行,車帷隨著車輪軋在青石板上的「咯吱」聲輕輕飄颻,露出馬車裡昳麗如蓮,又蒼白勝雪的臉。
有年輕女郎停了腳步,好奇張望,三馬馬車,這應該是個四品官員,馬車裡的面容霞姿月韻,色如春曉之花,定然就是察事廳少卿崔珣了,馬車從大明宮駛出,想必是崔珣進宮面見太后了,不知道長安城又有哪些官員要倒霉了,可惜了,這麼漂亮的容貌,偏偏有這麼狠毒的心腸。
眾人竊竊私語,但又不敢不避讓崔珣的馬車,崔珣端坐在馬車中,帷裳外有幾句不堪議論隨風鑽進他的耳中,他面上神色未變,腰上掛著的鎏金銀香球香氣裊裊,清雅芳香縈繞鼻尖,崔珣垂首,看著輕微搖晃的鎏金銀香球,他心中只想著,該如何將沈蓉的事情告訴李楹。
從李楹的隻言片語中,他也能感受到李楹十分尊重她這個表姊,沈蓉喜歡揚州進貢的聯珠團窠紋織錦,李楹二話沒說就大方讓給她,但是她哪裡知曉,沈蓉是要這個織錦,去製作詛咒她的巫蠱木偶呢?她將沈蓉當姐姐,沈蓉卻將她當向上爬的青雲梯,她尊重敬愛沈蓉,沈蓉卻惡毒到想要她的性命。
她對身邊的每個人都賦予真心,無論是未婚夫鄭筠,還是沈國夫人和沈蓉,她都以誠相待,但這些人,卻每個都想要她的命,真是何其悲哀。
馬車外面熙熙攘攘,一股誘人甜香撲鼻而來,馬車應是經過了食肆,崔珣手指徐徐挑起帷裳,果然看到了以經營糕點盛名的福滿堂。
崔珣心中動了動,於是讓車夫頓軛,自己則下了馬車,緩步走到福滿堂裡面,福滿堂內部裝飾得精緻典雅,店鋪擺放著各式各樣的點心,有玲瓏剔透的櫻桃饆,有酥脆可口的麻葛糕,有形狀精美的透花糍,店鋪掌柜認出崔珣,討好的問道:「崔少卿,這次又是來買糖霜嗎?」
崔珣點了點頭,掌柜點頭哈腰道:「這次糖霜裡面加了桃花,口味更加清甜,崔少卿要不要試試?」
掌柜取出一塊糖霜,殷勤遞給崔珣,崔珣搖頭:「多謝,某不愛吃糖霜。」
掌柜疑惑了,不愛吃糖霜,還來買糖霜?那是給別人吃的?可是崔珣這個活閻王向來獨來獨往,沒聽說他有什麼交好的朋友,也沒聽說他有什麼紅顏知己啊,掌柜雖然疑惑,但又不敢多問,只得包起一包琥珀色的糖霜,遞給崔珣,崔珣付了錢後,便提著糖霜,上了馬車,車輪滾動,悠悠往宣陽坊駛去。
春和景明,桃柳爭妍,馬車在離崔府不遠處停下,崔珣打發了車夫回察事廳,自己則提著包著糖霜的油紙,緩步往前走去,煦色韶光中,他果然看到那個梳著雙環望仙髻的纖柔少女坐在青石台階上,托著腮,等著他回來。
他腳步不由慢了些,春風吹拂在身上,讓他體內那如附骨之疽般的陰寒都緩解了不少,少女似乎看到了他,她眼睛一亮,臉上綻放明媚笑容,歡歡喜喜的站起朝他揮著手:「崔珣,你回來了?」
崔珣嘴角也不由輕輕揚起,他快步走到少女身邊,將包著糖霜的油紙遞給她:「我給你帶的,福滿堂的糖霜。」
書房外面,李楹坐在地上,雙腳垂於廊下,口中含著加了桃花的福滿堂糖霜,她聽著崔珣說著沈蓉的事情,聽到最後,她垂下眼眸:「所以,表姊為了進宮當妃子,想用巫蠱置我於死地,姨母也沒有阻止她,是嗎?」
崔珣輕輕點頭,他微微側目,看向李楹,李楹臉上,果然露出難過神色,是的,怎麼會不難過呢,那般真心相待的親人,居然為了自己的利益要殺了她,她怎麼會不覺得心傷呢?
李楹只覺心口被大石壓住一樣,悶的難受,還好口中糖霜細膩清甜,沖淡了她心中的傷懷,她喃喃道:「崔珣,我一輩子都沒有做過一件壞事,沒有對不起過一個人,為什麼他們都想讓我死呢?」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崔珣靜靜說道:「這世間之事,本就沒有道理可言。」
李楹撇過頭問他:「就像天威軍嗎?」
她忽然提起天威軍,崔珣微微一怔,他默然無言,李楹心中微微嘆氣,他還是不想說。
他既不想說,她也不再提,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我以前總相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但我有時候會想,這八個字,真的存在嗎?若非我離開了荷花池,王燃犀還在舒舒服服的做她的金城郡夫人,所以善惡終有報這句話,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
她話語之中,帶了一絲迷惘,崔珣看著她,他似乎有些緊張:「他們要害你,那是他們的過錯,與你無關,你沒必要為了這些人,去打碎你一直堅守的本心。」
李楹側頭望他,他眉頭微微皺著,向來平靜無波的雙眸如今泛起點點漣漪,李楹笑了笑:「你怎麼比我還想讓我堅守本心?」
崔珣愣了愣,他移開目光,慢慢說道:「因為,公主是天上的
明月,明月,是不應該染上塵埃的。」
李楹看著他,他側臉蒼白如寒玉,她忽問道:「若我是天上的明月,那你是什麼?」
崔珣大概是沒有料到她會問自己這個問題,他怔愣了下,腦海中迴響起今日在馬車上行人的竊竊私語,響起太后的那句「惡犬」和「犬繩」,他彎起嘴角,自嘲道:「大概,是地上的污泥吧。」
李楹抿了抿唇,望著他,他長長的鴉睫低垂,遮住霧一般的雙眸,教人看不清他眸中神情,李楹移回視線,她忽嘆了口氣,認真說道:「不是,你是望舒使。」
崔珣聞言,又是一陣怔愣,然後他回過神來,輕輕笑了笑,李楹也抿嘴笑著,兩人坐在廊前,一陣風起,滿院的海棠花瓣隨風飄落,有粉色的,有白色的,花瓣在空中輕盈的起舞,宛如雪花般紛紛揚揚而落,形成一幅絕美的海棠吹雪圖。
李楹伸出手,接住一片悠悠而落的白色海棠花瓣,她說道:「其實,我並沒有因為表姊要害我,就要去打碎我一直堅守的本心。」
崔珣本要撣落落在他手背上的一朵海棠花,聞言,他動作滯了滯,他說道:「是么?」
李楹點了點頭:「人,總要相信些什麼吧,即使我有時候,會有些懷疑,但也不至於為了表姊,去改變我的本心,她還不值得。」
崔珣聞言,心中莫名鬆了口氣,他說道:「是的,她不值得。」
李楹口中糖霜已盡,她又從油紙中拿出一塊,含在口中,清甜滋味再一次融化在口腔之中,她說道:「不過,有一件事,我很高興。」
「何事?」
「你說阿娘,親口承認不是殺我的兇手,我真的很開心。」李楹眉宇間露出鬆快神色:「雖然我一直說,我不相信是阿娘殺了我,但其實,我心中很是害怕,我害怕我錯了,我害怕阿娘真的因為權力棄我於不顧,但還好,我沒有錯。」
崔珣輕輕頷首:「太后說,她就算舍了性命,也絕不會害公主分毫,她一直很挂念公主。」
李楹微微笑了笑:「所以,這次還是我賭贏了。」
崔珣也微微笑了笑,他笑起來時,眼中那欺霜賽雪般的冰寒似乎都融化成了一彎春水,容顏璨璨如朝霞,將這滿院的海棠花都比了下去,李楹看著落在他手背上的那朵海棠花,他手指修長,手背蒼白如冷玉,配上灼灼紅色海棠花瓣,顯得紅的愈發濃郁似火,白的愈發孤清如雪,李楹忽說道:「崔珣,你不喜歡花,也不喜歡吃糖霜吧?」
崔珣一怔,然後點了點頭,李楹拿出一塊糖霜,遞給他:「其實糖霜很好吃的,你可以試一試。」
崔珣看著那塊琥珀色的糖霜,並沒有接過,李楹說道:「我小時候,心裡難過的時候,阿娘就會給我吃一塊糖霜,她說吃了,心裡就不會那麼難過了,我試了試,果然是這樣,後來,我就喜歡上了吃糖霜。」
她想了想,斟酌著言辭,說道:「崔珣,你心裡,裝了太多事情了,應該,很是辛苦吧,你試試吃一塊糖霜吧,吃了,就沒那麼苦了。」
崔珣還是沒有接,他確實不喜歡吃糖霜,他三歲喪母,父親不慈,繼母不愛,兄弟不睦,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心裡苦的時候,可以吃一塊糖霜,後來他大了,更加不喜這些哄騙孩童的玩意,但李楹卻鍥而不捨的伸著手,瑩潤手掌上靜靜放著那塊琥珀色的糖霜,大有一副他不拿她就不放手的架勢,崔珣頓了頓,還是從她手掌拿起那塊糖霜,含在口中。
糖霜一入口,絲絲甜意瞬間在口中瀰漫開來,帶著桃花清香的甘甜順著味蕾,一路沁到心中,宛如春風般,將心中霧霾漸漸驅散,李楹看著他,問道:「好吃么?」
崔珣含著糖霜,含糊點了點頭,李楹莞爾笑了笑:「那以後,你心裡覺得苦的時候,就不要自己熬著,吃一塊糖霜,好不好?」
崔珣沒有看她,只是看著隨風飄落的海棠花瓣,花瓣落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素潔花毯,伴隨海棠花的淡淡香氣,讓人心中不由變的寧靜平和,他口中含著甘甜糖霜,再次,含糊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