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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年明月夜

第一百二十一章

第121章

大理寺少卿盧淮已經不耐,他向來厭惡沈闕這種紈絝,於是冷冷道:「你以為你不認就沒法子了么?大周律令規定,三人以上,明證其事,始合定罪,你的案子,除了楊衡之外,還有當日參與謀害盛雲廷的趙六、陸翊等人,他們全部招供,如今已超過三個證人,還有血衣等物證,就算沒有你的口供,三司也能將你定罪。」

沈闕只是冷笑:「任憑再多人證物證,我就是不認。」

言語間,倒不像是為了性命的垂死掙扎,而更是一種破罐破摔的不忿感。

盧淮終於失去耐心:「上刑!」

御史台主審韓文墨阻止道:「盧少卿,沈闕到底是聖人表兄,還是給他留些顏面吧。」

盧淮道:「他殺人強姦的時候,也沒想過給聖人留顏面。」

韓文墨噎住,沈闕卻絲毫不懼,反而望著盧淮大笑:「盧少卿,我沈闕的確不是個東西,但是你們這些正人君子的皮囊之下,比我沈闕臟污的,可不少。」

他這般挑釁主審,盧淮額頭簡直是暴怒到青筋直跳,他對堂下差吏喝道:「還愣著做什麼?上刑!」

「且慢。」

出言的是崔珣,他阻止道:「且慢動刑。」

盧淮轉頭看他,崔珣自去嶺南,就好像生了場大病,臉色如紙一般蒼白,給盧淮都嚇了一大跳,以前崔珣雖然也總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樣,但也沒有如今的形銷骨立,方才他和韓文墨審案,崔珣一言不發,彷彿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盧淮都不禁懷疑,崔珣去嶺南前,知不知道自己身體撐不住?若知道,為何還要去?

不過他和崔珣一向是死對頭,所以他將自己的疑惑盡數放在心裡,不願放下面子去問他,但此次,他卻脫口而出:「為何不讓動刑?」

崔珣和沈闕不和,是人盡皆知,他為何會阻止對沈闕動刑?

崔珣沒有回答,只是望著沈闕,淡淡道:「沈闕,你死到臨頭了,還要嘴硬么?」

沈闕嗤笑:「怎麼?你也想誘我招供?憑你也配?」

他縱然一身囚衣,形容狼狽,但面上神情還是驕橫到了極點:「我是大周的世襲國公,你一個臠寵,也配審我?」

崔珣被這般辱罵,卻絲毫沒有動氣,只是蒼白如雪的面容浮

現一絲譏嘲:「哦?那誰配審你?」

沈闕未答,只是環顧大堂四周:「今日過堂,原告呢?盛阿蠻呢?」

「恐怕不太方便來。」

沈闕問:「為何?」

崔珣壓抑住胸口湧現的咳意,他緩緩道:「盛阿蠻越級上訴,敲響登聞鼓,按律笞八十,只不過她之前有孕,聖人恩准,待她產子之後再行刑,可這個孩子,是你的骨肉,她和你仇深似海,不願受你的半點恩惠,所以她已經落了胎,被笞了八十刑杖,今日是過不了堂了。」

沈闕愕然,他瞪大眼睛:「你說什麼?」

「我說,盛阿蠻已經一碗紅花,落了胎。」

大堂之上,頓時是死一樣的沉寂,接著,沈闕忽然暴怒起來,還是幾個差吏將他強押跪下,他才沒衝到崔珣面前:「你胡說!」

崔珣輕哼了聲,他瞥了眼盧淮:「盧少卿,我是否胡說?」

盧淮一愣,沒想到崔珣居然會問他,他下意識就配合答道:「沒胡說。」

盧淮向來耿直,從不說誑語,這點沈闕也是知曉的,隨著盧淮確認,沈闕的心瞬間冰涼,彷彿人世間最後一絲意趣也沒有了,他活了二十九年,一直被困在生母和阿姊被殺的仇恨之中,因為這個仇恨,他窮極一生,都在尋求如何殺了太后復仇,可貓鬼一案後,太后告訴他,他生母的死,是一個意外,阿姊的死,是罪有應得,他報錯了仇,恨錯了人,這讓他如何能夠接受?他好像失去了人生目標一般,一口氣全泄了,餘下的每一日都是行屍走肉。

直到被發配到嶺南,在這種境地下,阿蠻還能對他極為溫存,百般照顧,讓他死去的心漸漸活了起來,他曾經問阿蠻,不怪他污辱了她么,阿蠻只是說,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她現在只想和他把日子過好,其他什麼都不想了。

他又是感動又是愧疚,髮妻故去,他便想著給阿蠻扶正,他雖然以前對不起她,但現在會給她正妻的地位,給她國公夫人的身份,他會洗心革面,對她好的,可誰知道,她的溫存是假的,她的不計較也是假的,她只是在騙他,等騙到了真相,她就化為最鋒利的刀,朝他身上血淋淋的刺去。

如今,連腹中的胎兒,這唯一和他的羈絆,她都狠下心不願留了。

她是真恨他,是真想讓他死啊。

沈闕忽大笑了起來,他笑的凄涼,笑的落寞,御史韓文墨心驚膽戰,心想犯人莫不是瘋了,盧淮則是大惑不解,他不明白怎麼沈闕一聽到阿蠻落了胎就這種反應,侮辱阿蠻的是他,為阿蠻落胎髮瘋的也是他,簡直莫名其妙。

只有崔珣明白一切因由,早在貓鬼案後沈闕就是個活死人了,是阿蠻將他救了回來,給了他生的希望,如今希望破滅,他怎麼能不發瘋?

恨的動力也沒了,愛的動力也沒了,他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意趣?

沈闕停住笑容,擡眸,冷冷瞥向堂上審他的三司:「你們不就是想讓我招供嗎?沒錯,盛雲廷是我殺的!」

他突然痛快招供,盧淮和韓文墨都詫異了,崔珣倒是沒有詫異,不過方才的問話讓他又有些體力難支,他捂住錦帕咳嗽了兩聲,然後瞥了眼盧淮,似乎意思是接下來交給他審。

盧淮心想,這人怎麼病成這鬼樣子?他沒氣力審,他有,盧淮胳膊搭在桌案上,身子向前傾去,咄咄逼人問著沈闕:「所以你承認了?」

「是。」

「你為什麼要殺盛雲廷?」

「看他討厭。」

盧淮又問:「你是中郎將,是國公,盛雲廷一個虞侯,他怎麼得罪你了?」

「沒得罪,我就是討厭他們天威軍所有人。」沈闕道:「郭勤威一個寒門,敢看我不起,我討厭他,連帶著討厭天威軍所有人,不行么?」

盧淮微微皺眉,沈闕的確一直和郭勤威不睦,起因是沈闕仗著是皇親國戚,為人驕橫,而郭勤威不是一個喜歡溜須拍馬的人,回長安述職的時候,彼此相遇,難免會得罪沈闕,沈闕恨上郭勤威,連帶著恨上盛雲廷,倒也說得通。

只不過,此事還是有很多疑點,比如當日裴觀岳之妻王氏為何也參與殺害盛雲廷?比如沈闕是如何知曉盛雲廷會出現在長樂驛的?比如沈闕到底知不知曉盛雲廷是回長安求援的?種種樁樁,不是一個看盛雲廷不順眼就能解釋的。

盧淮於是就將自己疑問全數拋了出來,不過沈闕卻閉口不答了,他倦道:「我已經招認了,是我殺的盛雲廷,至於王燃犀,她為何參與,你去地府問她啊!我怎麼會知道她為何參與?」

盧淮大怒:「混賬!」

沈闕只道:「我要說的都說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說罷,他就再不願說一句話,一副但求速死的模樣。

盧淮本欲要動刑,又被崔珣制止,崔珣咳了兩聲,道:「反正犯人已經招認,我等就這般回稟聖人,待聖人定奪吧。」

沈闕被押回御史台獄,崔珣、盧淮、韓文墨三人要一起去大明宮復命,離開御史台的時候,崔珣病勢沉重,他又自尊心過於強烈,不喜歡旁人扶他,所以強撐著病體,行走的格外緩慢,韓文墨等不及,人影都沒了,盧淮卻特地等在御史台外,他問崔珣:「你今日為何一直阻止對沈闕動刑?你不是很討厭他嗎?」

審案既已結束,崔珣本懶得再理睬盧淮,但思及當日若非他在朝堂挺身而出,雲廷一案沒這麼順利被受理,算起來,盧淮也算是天威軍的恩人,所以他冷淡的眉眼舒展了些,語氣也沒那麼涼冰冰了,他說道:「沈闕這個人,不想招供的時候,你怎麼動刑都沒用,只有往他痛處戳,他反而會沒了希望,爽快招供。」

盧淮沉吟道:「所以你方才故意跟他提及盛阿蠻落胎之事?你怎麼知道這是他的痛處?」

這個問題,就涉及沈國夫人之死的秘事,崔珣沒有打算回答,他不回答,盧淮也不以為意,他端詳著崔珣蒼白面容,這還是他第一次平心靜氣的和崔珣站在一起,和顏悅色的和他說話,盧淮說道:「你好像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崔珣沒有接話,而是劇烈咳嗽幾聲,皚雪一般的臉龐上浮現一抹病態潮紅,他說道:「盧淮,你當了五年國子監司業,政績斐然,天下學子都尊敬你,推崇你,但大理寺,不是國子監,有些事,你還是不知道的為好。」

盧淮不服氣:「我為什麼不可以知道?」

崔珣只是輕笑:「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你連指使何十三他們的幕後之人都不能處置,你還能處置誰?」

盧淮瞬間愣住。

崔珣也沒有理睬他,而是步履乏力的出了御史台,上了駟馬馬車,往大明宮方向而去。

待盧淮終於調理好心情,也跟入大明宮後,三人將沈闕證詞呈給隆興帝後,隆興帝只是草草看了眼,就說道:「沈闕一案,在民間議論紛紛,百姓都期望朕做個大義滅親的明君,既然沈闕已經招供,又有人證物證,那就定於三日後,將沈闕斬首示眾,平息民憤吧。」

三日,這麼快?盧淮和韓文墨面面相覷,盧淮道:「聖人,但此案,還有一些疑點未明。」

「等你查明疑點,還要多少時日?」

盧淮一怔,沈闕那樣子,不太好撬開嘴:「臣無法估計。」

「多留他性命一日,百姓就會以為朕徇私。」隆興帝搖頭:「殺了他,儘快。」

盧淮和韓文墨聽罷,也覺得有幾分道理,於是叩首領命,崔珣抿了抿唇,眸中神色如古井無波,他也跪下叩首道:「臣領命。」

當李楹聽到消息後,她詫異不已:「三日後?」

崔珣頷首:「嗯,三日。」

李楹沉思片刻,但她注意力很快被熬好的湯藥吸引了,自從崔珣回長安後,她就立刻將他虎狼之葯全扔了,可崔珣這葯吃了月余,早已對藥性有了依賴,驟然停吃,身體反而比沒吃前更加孱弱,臉色也愈發如紙一般蒼白,李楹恨不得將他一日十二個時辰都拘在病榻上休養,不過崔珣有太多事要忙,他還有沈闕的案子要審,不可能十二個時辰都呆在病榻上,李楹只能退而求其次,他回到府中的時候,就不許他下榻,連葯都要她餵給他喝。

她盛了一碗黑漆漆的湯藥,湯藥顏色一看就難以下咽,李楹用白玉匙舀了勺,吹了吹餵給崔珣,崔珣垂眸飲下,頃刻,他就眉心蹙起,變了神色,他嘆了一口氣,苦笑:「明月珠,你惱我?」

李楹裝不懂:「嗯?」

崔珣無奈,他低低控訴:「你怎麼……連個糖霜都不給我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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