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蟬鳴聲聲。
桑窈獨自坐在窗邊,細碎的日光落在她雪白的臉頰,她托著下巴,心中十分費解。
她只是個平平無奇,也不怎麼出閨閣的小女郎,實在是猜不透謝韞此舉意圖。
她設想了無數種情況,最後還是覺得,只有謝韞是好人這點可能比較符合眼下的情況。
人不可貌相,謝韞那樣的人,居然是個熱心腸嗎?
可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外面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燃冬低聲道:「小姐!」
桑窈回過神來,她連忙站起身子,回頭看向燃冬,燃冬手裡捧著一大團絹布,桑窈回身關上房門,接過來後將之輕輕擱在桌面。
「小姐,已經洗好了。」
桑窈走過去,將柔軟的布料打開,裡面是一件寬大的黑色外衫。
燃冬道:「就是還有點濕,待會奴婢找了小盒裝著。」
桑窈嗯了一聲,她道:「那就這樣吧。」
燃冬道:「那奴婢去準備一番。」
桑窈點點頭,趁著燃冬出門時,偷偷挪向了銅鏡前,看了一眼銅鏡里的自己。
怎麼回事,昨天沒睡好嗎,怎麼感覺氣色不太好?
她拿起口脂,淺淺的抹了一層。
片刻後,她帶著燃冬走出門。
才剛走進小花園,便看見了負手而行的桑印。
他擰著眉,一臉嚴肅,看起來心情不好。
桑窈心中一緊,頓住腳步,想要避開他。
才轉身,身後便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偷偷摸摸的在幹什麼?」
桑窈腳步頓住,默默又轉回來,她擋住身後燃冬手裡捧著的小木盒,道:「爹,你回來啦。」
桑印嗯了一聲,他掃視一眼桑窈,道:「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是要去幹嘛?」
桑窈:「……」
她爹什麼眼神。
她連粉都沒施,就塗了一個有點紅的口脂而已。
「哪有花枝招展。」
「我想出去走走,在家好悶。」
桑印大概也不是真的關心她想去哪,他沒問桑窈去哪,而是道:「對了,我聽說昨日你摔倒了,可有什麼大礙,找大夫看過沒?」
看這平淡的樣子,她爹是還不知道是謝韞扶的她?
桑窈搖了搖頭,道:「我沒事的。」
桑印放下心來,這才斥責道:「怎麼那麼不注意,那種場合都能摔倒?」
桑窈告狀道:「有個人推我。」
桑印聞言頓時站直身子,豎著眉毛道:「是哪個小憨貨敢推你?」
桑窈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當時人來人往,處境混亂,的確不好找,桑印抿住唇,不語。
隔了一會,他開始低聲罵道:「我看那小憨貨是活膩了,沒事推你幹什麼,。」
「怎麼最近事事都不順,我瞅這朝堂沒幾個好東西。」
想起最近在謝韞那碰的壁,他又罵道:「那姓謝的也是,眼高於頂,絲毫不尊重前輩,我看他遲早得完。」
桑窈心想,眼高於頂的姓謝的,那不只有謝韞嗎。
雖然她以前不怎麼喜歡這人,但是這次也算承了他的情,她覺得他是個不善言辭的熱心腸,便清了清嗓子道:「……應該還行吧。」
桑印:「什麼?」
桑窈有些心虛道:「就…那個姓謝的。」
「好像挺善良的,很熱心。」
……
桑印看向桑窈的目光從匪夷所思轉向了憐愛,他上前拍了拍桑窈的肩膀,聲音緩和不少,道:
「窈窈,你還是多讀些正經書吧,少看那些話本子。」
*
很快,桑窈便按照約定乘馬車去了攬月樓。
這是一處環境清雅的酒樓,私密性極好。
但桑窈不太明白,不就是送個衣服嗎,至於來這種地方嗎?
難不成謝韞還想跟她喝兩杯?
燃冬有些忐忑,她道:「小姐,約您那人,對您真的沒有想法嗎?」
不然怎麼約在這種地方。
愛慕桑窈的人其實不少,只是什麼人都有,有幾個還是權貴家的公子,但桑窈總覺得他們不過是見色起意,從不搭理。
但謝韞……
他跟那些二世祖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桑窈覺得,自己若是僅因為他扶了她就猜測他喜歡她,這是對謝韞是一種侮辱。
「沒有的。」
「……應當是他性情高雅,習慣來此吧。」
她走進酒樓,這裡環境清雅,長廊上基本沒幾個人,店家在前面引著路,很快他們就抵達一處房門前。
桑窈從燃冬手裡接過木匣,道:「等我一下。」
她深呼一口氣,然後輕輕叩了叩門。
房門很快就被打開,是謝韞親自開的門。
他仍然一身黑衣,只是相比昨日的簡單樸素,今日好像要華麗些,前襟綉著金線,長袍垂地,革帶束著精瘦的腰,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帶著股內斂的威勢。
但還挺好看。
桑窈飛速移開目光,道:「謝大人……」
謝韞頷首,錯開一步,道:「進來說。」
桑窈走了進去,她直截了當的把手裡的木匣遞給謝韞,道:「謝大人,您的衣服在這裡。」
「他們浣衣時我特地囑咐了要小心為上,應當沒有損傷,大人您要不要檢查一遍。」
謝韞接過來,然後隨手把它放在桌上,道:「無事。」
昨天還一副極其看中的樣子,怎麼今天就無事了。
她沒有多問,只道:「那謝大人,我就先走了。」
謝韞道:「且慢。」
桑窈啊了一聲。
謝韞道:「因著姑娘要來,我特地叫他們從庫房調了此處精釀送來。」
不是吧,真的想跟她喝兩杯。
饒是對謝韞再信任,桑窈這會也不自覺警惕了起來,她後退兩步,道:「還是罷了。」
她委婉道:「不太合適吧,大人。」
謝韞道:「這樣啊。」
「我本想讓你順道帶些給桑大人,既然你覺得不合適,那我下次當面送吧。」
桑窈渾身一震,聞言立馬道:「……等等!」
「是要我送給我爹?」
謝韞嗯了一聲,詢問道:「你以為呢?」
桑窈有些心虛,她挪開目光,小聲道:「那…我等等吧。」
謝韞但笑不語,他伸手,道:「請坐。」
桑窈坐在了謝韞對面。
兩人相對不語,謝韞的目光毫不遮掩的落在桑窈身上,從坐下起,他的目光就沒移開過。
這麼多年,桑窈其實變化不大。
他不太明白,為什麼自己以前就沒注意她呢,她明明跟那群庸人格格不入。
桑窈一開始還很自在。
但謝韞的目光太明顯了,他盯了好久,桑窈不由自主的開始亂想,甚至開始擔心是不是自己的口脂塗歪了。
忍了半天,她抬眸道:「……大人,我臉上有什麼嗎?」
謝韞道:「沒有。」
桑窈哦了一聲。
兩人一片沉默,可謝韞還在看她。
桑窈心跳飛快,她實在忍不了了,又再次道:「謝大人,你…怎麼總是看我?」
她望著他,道:「是有什麼事嗎?」
謝韞避而不答道:「傷好些了嗎?」
桑窈握了下手掌,她那根本稱不上是傷,她點頭道:「好了。」
謝韞靜靜道:「推你的人已經找出來了,是之前同你有過恩怨的王家小姐,你想如何處置她?」
桑窈一時沒反應過來,啊了一聲。
什麼王家小姐,她印象不深,但同她有過恩怨的,也就李瑤閣那一幫人,這王姑娘應當也是其中一員。
可是謝韞…竟然熱心到這種地步嗎?
連她爹都沒說要找。
謝韞雙腿交疊,他無法忍受旁人欺負桑窈,便提出了幾個解決方案:
「她大概是臨時起意,你看是讓她過來道歉,然後以其人之道還其身好,還是直接革職她爹,讓她再無機會來此宮宴呢。」
桑窈:「……」
怎麼更奇怪了!
桑窈不由越發緊張。
謝韞:「嗯?」
桑窈沒法不多想,怪異感在此刻達到頂峰,她磕磕巴巴道:「等一下,謝大人你在說什麼……」
房門此時被叩響。
桑窈本就緊張,這會更是像抓著救命稻草連忙站起身來,走到了門前。
臨開門時,她還是回頭小心問道:「……我可以開門嗎?」
謝韞臉色不大好看,但還是道:「開吧。」
桑窈打開房門。
「公子,屬下來時……」
凈斂的話戛然而止,他站在門外,盯著桑窈瞳孔緊縮。
他來時碰見了準備送酒的小廝,便想著謝韞是來等一位大人物的,恐不想被人打擾,便想著趁人沒來,提前把酒送來。
萬萬沒想法,大人物是桑窈。
早知道不來了!
給自己倆巴掌!
桑窈看向他手裡的酒,面色一喜,道:「多謝,給我吧。」
凈斂哪能拒絕,他立即就遞了出去。
桑窈接過,然後回頭看著已經站起身的謝韞,道:「謝大人,多謝您的好意!我一定帶給我爹!」
她趁機道:「若是沒有其他事,我就先走啦!」
說完,她抬步欲走。
謝韞話還沒說完,他不想看凈斂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一眼,看著轉身要走的少女,他凝眉,脫口而出道:「窈窈,等等。」
……
桑窈頓住了。
平緩的稱呼在此刻震耳欲聾。
凈斂默默退後兩步,輕手輕腳,十分禮貌的,幫他們倆關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