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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台記事

第四十五章 臉龐

兩日後。

碧空萬里,惠風和暢。

桑窈隨眾人一起一同踏上了前往北郊地壇的路途。

她所坐的馬車內足有六個人,都是生面孔。

馬車內安靜至極,從早上起她們就上了一輛馬車,這一天的時間,這幾個人竟然未開口說一句話。

桑窈身邊的這些人大多都是宗室女子,再不濟也是表親,總之或多或少沾一些陸氏的血脈,她們身上也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曾在寺廟待過四年以上。

當朝崇尚佛教,皇室眾人更是如此,有些家族會將孩子放在寺中養幾年,以求凈心,洗濁。此行帶上她們,路上誦經,祈福,以告佛祖。

桑窈能在此之列,全靠桑姝。

桑窈幼時曾去江南小鎮養過病,姐姐便隱去了此事,道她當初去的其實是江南佛寺,慧根上,頗有佛緣,聖上便應允了她來。

對於聖上來說,不過是多一個人少一個人的事,並不重要。

桑姝枕邊風一吹,便沒做考慮,直接應允了,事後更不會為此專門查探。

但對桑窈來說,她實在是忐忑極了。

她本就膽小,這事對她來說無異於欺君,因為心虛,她一路上大氣都不好出一口。

她一路都綳著表情,企圖讓自己看起來慈眉善目,但她這嫵媚的長相實在是不佔便宜。

好不容易撐過了一天,暮色四合之際,一行人停下了前行的腳步,在偃山山腳下的一處寺廟歇了下來。

往年路程都是如此,杞泱寺早已備好房間與吃食,迎接眾人。

桑窈最後一個從馬車上跳下來,坐了一天馬車,天氣又悶熱,她這會有些頭昏腦脹的。

杞泱寺很大,後院的禪房一間連著一間。

她還記得,姐姐當初讓她隨行的目的是製造同謝韞相處的機會,結果現在看來,根本就是多想了。

因為她自下馬車起,就沒看見過謝韞。

他們雖在一行中,謝韞隨聖上走在隊伍中間,而她在末尾,自是瞧不見。

正思忖間,前方有人沖她招了招手,是楊溫川。

按品階,楊溫川現在為翰林院修撰官,本不必隨行,還是陳坷將他帶過來的。

楊溫川跑到桑窈面前,道:「窈窈,沒想到會在這兒看見你。」

這事兒對著楊溫川不好解釋,桑窈還沒想好怎麼答,楊溫川便遞給桑窈一個香囊。

桑窈道:「楊大哥,你這是……?」

楊溫川道:「這裡面加了桔皮和銀丹草,窈窈你若是在車上晃的難受就聞一聞,正好我有兩個,便想著拿給你一個。」

他又道:「這是我以前的夫子交給我的法子,雖杯水車薪,但也總好過沒有。」

什麼杯水車薪,這對桑窈來說簡直雪中送炭。

她感動的想,楊溫川真是個好人。

桑窈接過來,道:「謝謝楊大哥。」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等我回去了一定還你。」

楊溫川哈哈笑了出來,玩笑道:「那窈窈可得想好了,香囊這物什可不是隨便給我的。」

桑窈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香囊本身帶有定情之意,女子贈予男子,一般總帶著幾分小心思。

楊溫川的這句話令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前幾日桑晏和同她討論的事,她頗有幾分局促,低聲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楊溫川道:「同你說笑呢,窈窈若是真想還,不如直接送我一盒銀丹草吧。」

兩人你來我往的說著話,倒是緩解了幾分桑窈今天幾乎緊繃了一天的情緒。

夕陽西下,暖黃的餘暉落在正交談著的兩人身上,他們姿態熟稔,偶爾會相視一笑。

人多紛亂的長廊下,只有他們倆個在駐足說話。

在他們正後方,謝韞側身站在大殿門口,在外面等著聖上與太子。

他雙手負立,目光虛虛的落在遠方,凈斂不知道謝韞在看哪,總歸是沒看桑窈。

不知道是裝的,還是真這麼沉得住氣。

凈斂一言不發的站著。

眼睛幾乎都要把楊溫川給盯爛了。

以前他怎麼就沒覺得這個狀元郎這麼招人煩呢。

盯了半天,凈斂看向謝韞。

不用說,又是那副渾不在意的冷淡臉。

很不理解。

他主子的心思真難猜。

搞不懂,這都能忍?

凈斂做了翻思想準備,爭取自然的道:「真沒想到桑姑娘同楊大人居然也認識。」

謝韞瞥他一眼:「嗯,所以?」

凈斂聲音弱了弱,道:「屬下只是隨口感嘆一番。」

謝韞諷刺道:「這麼關心她,以後你別跟著我了,跟著她吧。」

也不是不行。

你當誰樂意跟著,起的早睡得晚,半個月才休沐一次,一次半天,這活不幹也罷。

凈斂斂住表情:「是屬下失言。」

桑窈不知道自己方才同楊溫川說話的場景已經被謝韞盡收眼底。

她在同楊溫川告別後,便跟著為小沙彌來到了一處叫偏僻的禪房。

房內有兩張榻,另外一個人還沒過來。

桑窈坐在圓凳上,低頭聞了聞楊溫川送給她的香囊,銀丹草的味道十分濃烈,但並不沖鼻。

混雜這桔皮的清香,叫她昏沉了一下午的腦袋清醒了幾分。

她午時因為胃口不好就啃了兩口帶的馬蹄糕,這會下了馬車倒是餓了起來。

桌面上擺了兩盤糯米糕,桑窈便捏起一塊,低頭小口的吃著。

她一邊吃一邊想,這次回去以後應該怎麼跟姐姐說清楚。

她已經放棄跟姐姐說謝韞暗中愛慕她這事,所以她想著,要不還是直接同姐姐說,她這幾天發現謝韞也不是個東西,所以不喜歡他了。

這樣似乎可信一些。

不知不覺間,一塊糯米糕已經被她啃完了。

正當她想要再拿起一塊時,房門被突然推開。

桑窈連忙回頭,看見一張妍麗的臉蛋。

……救命!

怎麼是她。

桑窈連忙站起身來,笑的多少有幾分違心,她道:「明姑娘。」

明融看見她顯然也很詫異,眉頭輕蹙,桑窈覺得她好像還有些不滿。

她語氣不大好,直接道:「你怎麼在這裡?」

桑窈老老實實道:「小師父帶我來的。」

明融走進房門,或許是因為帶著情緒,房門被她啪一聲,摔了一下。

桑窈渾身一抖,也不敢吃糯米糕了,縮了縮身子,坐回了自己榻上。

桑窈心想,明融估計沒想到自己晚上會和旁人共寢,所以這會才不高興。

不過好在,明融也沒有繼續說什麼,只是臉色不大好看。

房間內里有個小小的湢室,已至夏季,天氣悶熱。

明融進來便脫下外衫,桑窈的目光不小心掃過瓷白的肌膚,正欲把目光移開時,卻看見明融的肩頸後有一塊青紫。

興許是不小心撞到哪了,塗藥會好的快一些,她便貼心提醒了一句:「明姑娘,你後右肩後紫了一塊,塗藥會……好的快一點。」

明融脫衣裳的手明顯一頓,她又將外衫套在了身上,瞥了眼桑窈,敷衍的應了一聲:「讓你看我了嗎?」

誰樂意看你啊!

桑窈好心被當成了驢肝肺,抿住唇,不開心。

但明融她惹不起,只能默默受著。

到現在為止,她都沒有覺察出什麼不對來。

只是莫名覺得明融的反應有點怪。

直到明融在湢室待了一會後,桑窈才突然靈光一閃,總算反應過來那塊青紫是什麼了。

……

當即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她居然還給說出來了。

她忐忑不安的想,明融應該沒覺察出不對吧?

過了一會,明融從湢室走出,她已經換了身衣裳,把身體包裹的嚴嚴實實。

多說多錯,桑窈不再看她,也沒有再吭聲。

明融坐在她的對面,主動問她:「你怎麼會跟過來?」

桑窈開始胡扯道:「……因為我幼時在江南佛寺待了一段時間,所以聖上才准許我一起過來。」

明融道:「是嗎,但是她們幾個今天晚上都會在大殿徹夜誦經,你為什麼沒去?」

「……」

桑窈根本就不知道這事,她從小到大都佛經都沒什麼興趣,別說是誦經,能不能讀順暢都是個問題。

她抿了抿唇,根本不知道怎麼回答。

但明融看起來非常期待她的答案,一直在盯著她。

桑窈只好低聲道:「我待會就去。」

明融穿著身寬鬆的衣袍,她攬著衣襟,道:「為什麼現在不去呢?」

不知道為什麼,桑窈總覺得明融好像是在催她一般。

可這後院七拐八拐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著大殿在哪。

明融看著並不開心,她揚著下巴,繼續道:「還是說你不想去?」

話已至此,好似她不去不行了。

桑窈不知道明融為什麼看起來這麼著急的想要讓她離開,她默默抿著唇,房內燭光晃蕩,明融的髮絲還在滴著水。

水滴落向女人的鎖骨。

桑窈遲鈍的腦袋,忽而明白了什麼。

若是沒猜錯,明融估計以為這房間里只有她一人,所以打算做些什麼,結果她的到來打斷了她的計劃。

她能做什麼呢?

簡直不言而喻!

沒想到那個男人居然也在此行隊伍中,且不說這裡是佛門重地,聖上太子都在呢,這倆人他怎麼敢,就那麼忍不住嗎?!

桑窈連忙站起身,道:「那我現在就去。」

她只想快點給他倆騰地兒,這兩人這麼無法無天,對付她不跟著對付只似的嗎。

對不起了太子殿下。

桑窈迅速的走出了門,房門闔上,天色在此時已經暗了下來。

面前是一片不規則的石子路,其餘房間皆燈火通明,房門緊閉。

桑窈不敢在這裡多待,隨便走了個方向逃離了這兒。

夏季的夜晚徐徐吹來涼風,一輪圓月高掛枝頭,遠處隱約有說話聲。

桑窈搓了搓手臂,她剛才餓了,只吃了一塊糯米糕,還沒吃飽呢就被趕了出來。

她漫無目的的走著,她今夜估計是回不去了,也不知這寺廟裡有沒有多餘的禪房,不然她就真的得去誦經了。

走了約莫有小半刻鐘,桑窈聽見一陣低低的對話聲,其中有謝韞的聲音。

桑窈頓住腳步,循聲望去。

月色下,墨綠色的枝葉重重疊疊,黃粉月季開的正艷,在花葉空隙中,桑窈看見了謝韞的臉。

他站在屋檐前,身上穿著身黑色長袍,金色暗紋的對襟,讓他整個人顯得矜貴無比,他正略微低著頭,面前是個看不清臉的大臣。

兩人似乎是在商討著什麼。

桑窈借繁盛的枝葉掩住身形,靜靜的看向他。

其實這段時間以來,她跟謝韞已經熟悉了很多,可她仍不知道謝韞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他給她的印象好像從未改變。

哪怕是她曾三番兩次找到他愛慕她的證明,這個人在她心裡卻依舊是冷漠又高高在上的。

所以她就算對他生氣也沒什麼底氣,因為很多時候,謝韞都讓她覺得,她怎樣想對他來說是一件無可厚非的事。

兩人的話似乎說完了。

那位大臣轉身離開,謝韞站直了身子。

桑窈心神一緊,料想她躲在這裡謝韞應該看不著。

她縮著身體,然後慢吞吞的回頭,爭取不碰到花枝,誰知才轉了身,身後便傳來一道冷淡的聲音:

「站住。」

桑窈腳步頓了頓,不會是在跟她說話吧?

她不理他,繼續向前走了兩步。

「桑窈。」

聲音冷冽,流淌在月色中,聽不出情緒。

這好像是謝韞第一次正兒八經的喊她名字,總感覺有點奇怪。

桑窈停了下來,然後慢吞吞的轉了身。

身後的月季遮了她大半個身形,黃粉的花朵在夜色中越發嬌艷,不抵少女半分姿色。

她看向謝韞的目光仍帶著點點哀怨。

謝韞道:「過來。」

桑窈抿住唇,萬分不願。

但片刻後,還是老老實實的挪了過去。

她站在謝韞面前,低頭道:「你有什麼事?」

謝韞垂眸看向她,道:「誰准你偷看我的。」

偷看被發現,桑窈多點尷尬,但她嘴硬道:「……誰偷看你了?」

謝韞道:「所以方才是在偷看陳大人?」

桑窈知道謝韞同大學士陳坷交好,沒想到剛才那個就是他,她順著道:「怎麼,不可以嗎?」

「聽說陳大人博學多聞,乃當代大儒,我方才路過,就想瞻仰一番陳大人的風采,才不是在看你。」

謝韞嗯了一聲。

隨即又道:「只不過方才那位,他其實是我父親。」

桑窈:「……」

看吧看吧,她就說這個男人很討厭!

桑窈被氣的失語,她瞪著眼眸看著謝韞,氣的說不出話來。

桑窈生了一雙天生的含情目,尤其是像現在,含著淡淡的霧氣,直勾勾的盯著誰時,像是會奪人心魄一般。

她毫無殺傷力的憤怒彷彿一捏就碎,就算是生氣了,也會很乖。

謝韞看著她,目光並不遮掩。

想碰一下。

桑窈氣的索性別開臉,自暴自棄道:「算了,隨便你怎麼想好了。」

她又道:「沒事的話,我要走了。」

少女光潔的面龐在月色中像鋪了一層霜華。

她今天不太開心。

她本就不想來這樣的活動。

今天舟車勞頓了一路,晚上她原本以為可以好好睡覺,卻被莫名趕了出來。

今天一天她只吃了兩塊糕點,現在真的好餓啊。

她也不知道她晚上能不能睡覺,難道真的要去徹夜誦經嗎?可誦經的話還要先找到大殿在哪,她以前沒接觸,也不知道沒有沒什麼規矩,會不會有人懷疑她。

夏天蚊子好多,真的好煩。

剛才路過,偷看了眼謝韞,居然還被他發現了。

但她剛才其實什麼也沒想,就是聽見了他的聲音,所以好奇來看看而已。

「你去哪?」

他提起了桑窈的傷心事,她不想回答,便道:「你能跟我說說大殿在哪個方向嗎?」

謝韞沒出聲。

寂靜之中,桑窈的肚子咕咕叫了兩聲。

她默默捂住,避開謝韞的目光,尷尬的想找個地縫。

「你要去大殿找東西吃?」

桑窈不想跟他說話了。

她本來就不開心,跟他說話只會越來越氣。

她氣的轉過身,道:「你管我幹什麼。」

結果步子才邁出去,肩膀便被男人寬厚的手掌按住,謝韞扣著她的肩膀,輕易就讓她重新轉了過來。

桑窈覺得自己在他手中像個娃娃,她推著他的手臂,道:「你鬆手,你好煩……」

謝韞的手卻趁機握住了她的手腕,他掃了眼桑窈皺巴的小臉,道:「餓了?」

桑窈很不想承認。

但真的好餓,而且他的語調聽起來有點溫柔。

桑窈不知道為什麼,委屈突然開始泛濫,她憋住眼淚,嗯了一聲。

……完蛋了,她這是被餓哭了嗎。

這輩子在謝韞面前擡不起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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