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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台記事

第二十三章 準備

樹葉翠綠,晶瑩的雨水從上面滑落,繼而落進濕潤鬆軟的泥土中,桑窈摟著裙擺從馬車上跳下來,繼而客客氣氣的同送她的小廝道了謝。

繡花鞋上沾了泥土,衣裳濕了又干,她現在渾身都在難受。

馬車駛動,離開桑府,桑窈捏著自己帶著潮氣的裙擺轉身,看見了此刻正倚在門上的桑茵玥。

她穿著鴉青色的襦裙,妝容精緻,正揚著下巴看著她。

桑窈原就沉重的內心在看見她時又復上一層陰影,她收回目光,不看她,煩。

就在桑窈跨過門檻,從桑茵玥面前走過時,女孩悠揚的聲音傳了過來:「走那麼快乾嘛,怕我啊?」

桑窈放緩腳步,回頭道:「誰怕你了。」

她想著今天親身經歷新學的那個詞,又兇巴巴道:「別自作多情了。」

桑茵玥跟上桑窈的腳步,道:「小獃子,你今天怎麼突然會說話了。」

桑窈又默默加快了腳步,瞧這話說的,桑窈越發不開心:「我又不是啞巴。」

桑茵玥道:「剛才是誰送你回來的?」

桑茵玥過來的時候,馬車已經調轉了方向,所以她未曾看見上面的謝家標識。

桑窈平日深居簡出,總喜歡自己玩,哪有什麼朋友,這馬車不是宮裡的,也不是桑家的,那便只剩下一個選擇了。

「你去找五殿下了?」

桑窈跨上台階,朝自己的小院子里走,她平常心情好的時候碰見桑茵玥還會跟她說兩句話,雖然這人最後都會讓她心情變差。現在她心情不好,是一點都不想看見她,更不想聽她在耳邊陰陽怪氣落井下石。

「喂,說話。」

幹嘛命令她,桑窈抿著唇,就不吭聲。

桑茵玥笑了出來,道:「我知道了,五殿下不幫你是不是?」

確實不幫,不過不是陸廷,而是另一個臭男人。

這話戳桑窈心窩去了,她忍不住道:「關你什麼事,你別跟著我。」

桑茵玥見桑窈這種反應,臉上的笑意越發的深,她笑呵呵的道:「真沒想到,都到這地步了五殿下居然也不幫你,我還以為他是故意等你去求他呢。」

桑茵玥總是能準確的說出桑窈覺得刺耳的話。

她推開自己小院子的門,簡直被氣的頭頂冒煙,她道:「你能不能別說話了。」頓了頓,她又威脅道:「別再叫我小獃子了,你個大嘴巴!」

因為桑茵玥嘴上不把門,所以府里人其他小姐公子都愛叫她大嘴巴,桑窈聽多了也就學會了。

她到底在高興什麼,這個蠢女人。

連她都明白,她爹一被貶,整個桑家都好不到哪去,這些年她爹陞官,對桑家來說用雞犬升天來形容興許有幾分誇張,但大伯和小叔確實得了不少便宜。

尤其是大伯,時任御史中丞,當初任職時可她爹沒少從中打點,如今她爹遭逢意外,大伯連著問了她好幾回,桑茵玥倒好,居然還能笑得出來。

她走進自己的院子,剛打算把桑茵玥關到外面,這人就眼疾手快的擠了進來,她道:「你敢罵我?我今天可是有事跟你說的。」

桑窈才不信這人能有什麼正事,她抿住唇,心道今天是躲不開她了。

她看向桑茵玥,爭取心平氣和的道:「我今天心裡煩,你能不能別跟我說話。」

桑茵玥面色輕鬆,道:「不就是被五殿下拒絕嗎,這有什麼?」

「你爹那麼厲害,當初既然能從修書使做到今天,從那儋州出來,想必也不在話下吧。」

這話她姐姐說的時候,桑窈只覺得姐姐真好,可桑茵玥說的時候,桑窈只覺得這說的什麼屁話。

她怎麼會有這樣的堂姐啊,煩。

桑因玥一路跟著桑窈,自然而然的走進她的房間。掃視一圈後,見桑窈不搭理她,興許也是覺得無聊,這才道:「罷了,我來找你是來問你借那個盤花簪的。」

這枚盤花簪原是祖父從江南尋得之物,放在整個上京城也是十分拿的出手的稀罕寶貝。

後來在父親的多方暗示下,祖父將簪子給了桑窈,而旁的幾個姐妹得的都是不足稱道的小玩意兒。

桑茵玥總好跟她借這簪子,她因為自己不用,所以大多數時候都會如她的願。

今天桑茵玥惹桑窈不開心了,她本不想借,可若是不的話,這人說不定又得死纏爛打一會。

桑窈只得道:「那你拿了就得走,不要糾纏我。」

桑茵玥:「你當我想待在你這。」

桑窈沒再理她,拖著一身粘膩濕潤的衣裳行至妝台前,翻找了會才找出那個盤花簪子來,她將簪子收在掌心,然後回頭去找桑茵玥。

她腳步飛快,可才出去,就看見令她窒息的一幕。

此刻桑茵玥正不管不顧的坐在她的榻上,繡花枕頭被翻在一旁,那本被桑窈日藏夜藏的手冊此刻正攤開在桑茵玥的腿上。

桑窈生平第一回感受到心跳停止的感覺。

她頓了一瞬,隨即喊了一聲:「桑茵玥!」

她快步衝上前,奪回了那個手冊,將之死死地攥在手裡。

四周靜謐。

桑窈根本難以想像,這個冊子被讓旁人看見了會有什麼後果。

首先是上面那以她和謝韞為主的,不堪入目到堪稱浪蕩的內容,這若是傳出去,別說嫁人了,她還怎麼做人。

其次就是謝韞的名聲可算是毀了。

雖然她才不在意謝韞名聲如何。

桑窈氣的渾身顫抖,她指著桑茵玥,氣憤道:「誰……誰准你動我東西的?」

她捏著手冊的手骨節泛白,因為太生氣,情緒波動一大,她又開始慣性的鼻頭酸澀,淚眼朦朧,以至於這句質問又帶上了鼻音。

桑茵玥還在愣神,她將目光緩緩挪到桑窈身上,像是極為不可思議。

桑窈的心一下落至谷底,她氣的說不出話來,只得憤恨的一跺腳,氣的開始掉眼淚:「你滾開,我不借你了!」

桑茵玥像是沒聽見一般,上下掃量著她,道:「小獃子,我真的沒想到……」

桑窈心中絕望極了。

她不想讓她再說下去。

「原來你也喜歡謝韞,看不出來啊。」

「我還以為你真的誰也看不上呢。」

「……」說的什麼?

桑茵玥站起身來,胸有成竹道:「這是你寫的吧,你暗中思慕謝韞,現實中卻羞於表露,所以才在無人處寫了這個東西聊以慰藉。」

「小獃子,沒想到你是一個這麼喜歡自欺欺人的人。」

「……」

誰會喜歡謝韞啊!

不是,她憑什麼這麼認為?

事實都這麼明顯了,她為什麼要七拐八拐扭到這麼離譜的方向來啊。

在桑茵玥眼裡,謝韞迷戀她難道就這麼不現實嗎,她甚至想都沒往這方面想。

桑窈覺得自己又被侮辱了,剛想出聲辯解,話到嘴邊又被她咽了下去。

她跟她說那麼多幹什麼,對著這個大嘴巴說多錯多,指不定又被曲解成什麼。

罷了,桑茵玥這麼認為也好,總好過讓她發現真相。

桑窈默默呼出一口氣,指著大門道:「你出去。」

桑茵玥:「怎麼,惱羞成怒了?」

每當這個時候,桑窈都無比憎恨自己這張破嘴,關鍵的時候從來不頂用。

她憋了半天,最後只道:「關你什麼事啊?你能不能管好你自己。你再這樣,我告訴我爹爹了。」

從前她這樣說時多少有幾分用處,但今日桑茵玥非但沒有因此收斂,反倒又笑了出來,道:「你爹在哪呢?」

她朝桑窈伸出手,念叨了句:「沒有你爹,你以為這個盤花簪能落到你手裡?」

桑茵玥這話讓桑窈有片刻的出神。

她又想起了之前。

在她爹未曾陞官的時候,這個家內的偏心跡象就十分明顯,連她都能感覺到,更遑論桑印了。

看人下菜碟的事兒久了,總會潛移默化的影響到人們對事物的看法。而他爹本又是一個極度渴望被認可的人,所以長久的壓抑之下,桑印對官職高低總是格外執著。

包括當初的姐姐也是一樣。

姐姐當初進宮是她自己的想法,沒有人逼她,甚至父親還勸了很久,但姐姐執意如此。

她不願在這上京城的某個層級內擇一個差不多的夫婿,然後一輩子困在這一層級,所以即便前路兇險重重,她也要進皇宮去博一個跨越層級的可能。

但事情永遠沒有那麼順利。

父親被貶,而姐姐的榮寵也在衰滅。

不難猜測,這次之後,她的大伯與小叔恐怕又會像之前一樣。

所以桑窈大概也明白了一些桑茵玥為什麼能笑得出來。

畢竟若是僅僅著眼於桑家的話,此事之後,桑茵玥又會成為那個獨得偏寵的掌上明珠,譬如她手裡這個盤花簪,會在一開始就毫無懸念的落在桑茵玥手裡。

其實桑窈本身對此並不在意,她本身慾望極低,從不渴望得到別人的認可,也不在意這口舌之爭里她佔了多少便宜吃了多少虧。

正如對於面前這個她不喜歡的堂姐,她雖當時生氣,但事情過去後她也不會太將之放在心裡,相較於你來我往的挑釁辱罵,她更想讓她趕緊離開。

可桑茵玥的話還是讓原先瓦解的心理準備在這一刻重新堅定起來,她必須得去找陸廷。

桑茵玥勾了勾手指:「小獃子,給我。」

桑窈收攏掌心,心一橫,道:「就不給你,你個大嘴巴,以後都不會給你了!」

言罷,她直接上手,捏著桑茵玥的胳膊,用力將桑茵玥推出了門外,在這個人人弱柳扶風的環境中,她的「肉乎」終於起了點作用,桑茵玥反抗不了她,她輕易就將桑茵玥推出了門。

桑窈還罵她:「離我遠點,看見你就煩!」

外面的桑茵玥還在憤怒大喊:「桑窈!你是想讓我把你喜歡謝韞這件事說出去嗎!」

桑窈靠在門上,木著張臉想,嗓門那麼大,估計整個府都知道了,說不說出去,還重要嗎。

怪不得府里其他小姐都不喜歡桑茵玥,這樣人一點也不招人喜歡。

桑茵玥走後,桑窈又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冊子。

它靜靜躺在她的手掌上,因為她方才搶奪的東西有幾分激烈,表面已經有了幾條褶皺。

桑窈看了半天。

就在她想要去思考將這討厭的冊子扔到哪裡去時,她的腦袋卻不受控制的想起了今天那個激烈的吻。

至少在她眼裡很激烈了。

她記得謝韞的唇有些乾燥,又溫涼,碰上的時候她莫名覺得心頭一麻,是同親人臉頰全然不同的感覺。

但其實相較於嘴唇觸碰,更叫她覺得印象深刻的,是跟謝韞的距離。

她只記得很近,近的能聞到他身上的冷香,近的同他呼吸交纏。

她從前在話本子上看過旁人接吻,不過她看的都是些正經話本子,碰著些難以描述的,大多都用花月春風代替了。

唯一不那麼正經的,還是手中這討厭的話本子。

那上面有一回用唇槍舌戰來形容,桑窈其實一直不太理解。

親親用嘴巴不就親了,關舌頭什麼事?

還道什麼雙腿酥軟,頭昏腦脹,她忍住羞恥仔細回想了一番,更為不解了。

她也沒有腿軟啊。

而且她今天跟謝韞接的,是一個靜悄悄的吻,

可手冊上面的吻是有聲音的。

她幻想了一番,若是撅起嘴巴,的確會有吧唧一聲,可那上面半柱香的吻,總不至於一直都在撅嘴吧唧吧,這樣嘴會麻。

桑窈輕哼一聲,那上面總是說的繪聲繪色,她原還以為是什麼高深莫測的東西。

看來謝韞也是個愣頭青,什麼都不懂就亂寫一通,這會她親自實行,才知那些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

想了半天,桑窈又習慣性的將冊子藏了起來,然後喚水沐浴。

沐浴之後,她倒是開始覺得自己雙腿酥軟,頭昏腦脹起來了,但她覺著應當是熱水熏的,並未多在意。

這一覺睡到了第二日晌午。

她一睜眼,便叫來燃冬問道:「可有什麼人過來找過我?」

萬一謝夫人那邊有消息了呢?

燃冬搖了搖頭,道:「可是出了什麼事?」

桑窈希望落空,默默搖了搖頭。

她透過窗牗向外看去,今天似乎是個晴天。

她起床時仍舊精神不濟,坐在妝台前一邊發愣一邊被擺弄著梳妝打扮。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猶豫了。

用過午膳,桑窈便出了門。

她仍舊沒有帶丫鬟,這樣不堪的事,她只想自己默默的去,然後再默默的回來。

這回她提前問了地方在哪,然後交代給了車夫,便獨自了坐上馬車。

她什麼都沒準備,心中還在忐忑於陸廷到時候會不會賴賬。

她捏著掌心,心想如果他敢賴賬的話……

她好像也不能拿他怎樣。

陸廷給的地方是京城南街的一處別院,應當是陸廷在宮外的私所。

一路非常順利,桑窈在叩門後,守門的小廝似乎是認得她,未經盤查就直接放了她進去。

繼而沒過一會兒,一名小太監便趨步趕過來,看見她之後,臉上露出瞭然的笑意,道:「是桑姑娘吧,快隨奴婢過來。」

桑窈跟上這名小太監,他走在桑窈前面,大抵是習慣性的寒暄:「殿下可等候您多時了,您可終於過來了。」

桑窈低著頭,不發一言。

她高興不起來,甚至無力回應,腦袋泛起細細麻麻的鈍痛,這讓她有點害怕。

見桑窈不回答,小太監也不再出聲,約莫半柱香,便帶她到了一處僻靜的廂房。

木門敞開,小太監道:「姑娘請進,您先準備準備,殿下稍後就到。」

桑窈愣了片刻:「準備什麼?」

小太監用一種奇怪的眼光上下掃了眼桑窈,繼而含笑暗示道:「您若是不想準備,也可以的,隨您喜歡。」

他站在門邊,繼續道:「請吧,桑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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