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滴滴答答。
一下一下,彷彿打在了凈斂的腦子裡。
他緊緊的盯著桑窈手裡的那個,他曾經日思夜想,隨身攜帶,數天如一日嘔心瀝血創作的小本子,覺得自己彷彿被一道驚雷,從頭劈到了腳。
是怎麼也沒想到,他的大寶貝有一天會以這種方式出現在他面前。
他說不出話來。
桑窈見凈斂面色複雜的盯著她手裡的東西,起初還不太理解,後來突然頓悟了。
對了,她想起來了。
這小冊子凈斂可能也是知情的,當初謝韞和凈斂一起來的刑部府衙,後來凈斂還特地來問過她關於這個小冊子的事。
只是那時她什麼都沒透露罷了。
但今時不同往日,左右這小冊子最後都會拿到謝韞面前,今日被凈斂看見了想必也無可厚非。
她輕聲道:「凈斂,你認識這個嗎?」
凈斂站在台階上,在短暫的絕望後,勉強調整了過來,他抿住唇,努力分析現在的情況。
他現在尚且還健在,甚至沒有缺胳膊斷腿,就證明這個冊子他家主子應該還不知道。
這冊子未曾署名,他確信自己在桑窈面前未曾暴露字跡,所以桑窈發現的可能性不大。
但思及這裡,凈斂忽然想起幾個月前他曾經在一次宮宴上開口問過她!
幾個月前發生的事情在他面前飛速閃過。他想這冊子既然能出現在桑窈手裡,就證明這就是那次他去刑部丟失的。
後來桑姑娘撿到了它,他去問,桑姑娘沒有說實話。
……這擱誰誰也不會說實話啊。
桑窈肯定翻看了,一想到這裡面寫了什麼,凈斂就覺得自己想死的心都有了。
當初若是他不問還好,他既然問了那不就像桑窈證明,他是知道這個冊子的嗎?
誰來救救他!
凈斂更絕望了,他到底應該怎麼辦。
他對上桑窈的目光,桑窈生了一雙漂亮的杏眼,這樣看她時,目光純凈,好像只是在探尋。
所以他到底是承認還是不承認?
興許是凈斂猶豫的太久,桑窈說完又獨自回答道:「你肯定認識。」
……完蛋了。
果然,他就知道。
凈斂不知道自己要怎樣才能彌補,他緊抿著唇,然後痛苦開口道:「少夫人,屬下……」
一句罪該萬死還沒說出來,桑窈道:「謝韞還不知道我發現了這個,你暫且也別告訴他。」
凈斂神色僵硬片刻,他愣愣的啊了一聲。
什麼意思?
凈斂道:「少夫人您的意思是……?」
桑窈道:「你看過這個嗎?」
凈斂面色又複雜了起來,很顯然他看過,看過不止一遍,這書皮都讓他摸黃了。
可他越來越不明白了,少夫人看起來沒有要責怪他的意思。
可這真的很不對勁。
桑窈又自己答道:「你肯定沒看過,對吧?」
「……」
凈斂鄭重的點了點頭,道:「屬下沒看過。」
桑窈也點了點頭,道:「想著謝韞也不會把這東西拿給你看。」
她饒有興緻的問凈斂:「你覺得謝韞是個怎樣的人?」
凈斂的目光勉強離開這個可能會讓他命喪黃泉的冊子,他道:「……屬下不敢妄論。」
桑窈就道:「沒關係,我不會告訴他。」
凈斂對著桑窈總是超乎尋常的信任與好感,他根本沒法拒絕桑窈的要求,沉默了兩瞬便開口道:「屬下覺得,公子有經世之才,性情又嚴謹,十分可靠。」
見桑窈臉色沒什麼變化,凈斂猜測一番,覺得大抵是他這樣總是誇謝韞,也不太好。
總是得找幾分不好的地方的,他開始絞盡腦汁的想。
事實上,他家主子不好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輕易根本說不完。
可話雖如此,他是絕對不會在桑窈面前暴露他主子的缺點的,隔了半天,他從那些缺點中挑出來一個不是很重要的,道:「就是公子他平日沒什麼生趣的東西,大部分時間都在耗在政事上,可能有些時候會有些古板?」
他又給自己打補丁道:「但只是偶爾。」
他道:「主子有時候還是很風趣的。」
就比如罵他的時候。
桑窈點了點頭,想起謝韞的冷臉,贊同道:「確實古板。」
她隨手將手中書頁翻開,那裡面一個接著一個的熟悉字跡不斷的戳著凈斂的眼睛。
桑窈看著這裡面的風花雪月,道:「凈斂,我跟你說,你主子可最能裝了,連你都被他騙了。」
她指了指手裡的書冊,道:「這就是他寫的。」
凈斂:「……啊?」
桑窈又道:「別看那個小古板看起來正兒八經的,其實內心可狂野了。」
「……」
凈斂是真的沒想到,這件事會這樣發展。
他的小冊子有一部分是以他主子的視角寫的,也有部分是他直接描述,一開始他還擔心過這案冊子被別人發現了會不會損害了謝韞清譽,後來覺得不太可能。
但血淋淋的現實告訴她,有可能。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少夫人以為這小冊子是他家主子寫的。
殺了他算了!
凈斂緊緊抿住唇,從來沒有那哪一刻這麼煎熬過。
他在繼續隱瞞和直接攤牌說出見間糾結了半天,他可是個合格的侍從,對主子忠誠是必然,可是這事它實在是……
正當凈斂糾結時,就見桑窈變了變,然後迅速把這手冊藏在了身後。
凈斂見狀愣了一下,於這電光火石的一刻,他突然明白了桑窈這樣做的原因。
身後涼颼颼的,凈斂慢慢站直身體,然後緩緩的回過頭去。
他看見了謝韞。
細雨雨幕下,男人撐著油紙傘朝她走過來。
他腳步輕緩,身上有種鬆弛感,聲音像蒙著層霧氣,很快就來到了桑窈面前。
「剛剛手裡拿的什麼?」
問出來了!
凈斂一顆心立馬懸了起來,他甚至忘記了在此時去跟謝韞行禮。
謝韞的目光掃過他,簡直令他如芒在背。
桑窈道:「沒什麼。」
「你不是還要一會嗎,怎麼現在就回來了?」
謝韞收了傘,如實道:「你還在等我。」
好貼心的一句話。
凈斂忍不住想,成了親就是不一樣,這若是放在以往,他家主子高低得諷刺一番。
凈斂反射性的笑了笑。
謝韞的目光幽幽又回到了凈斂身上,他從上到下掃視了他一眼,就差沒把懷疑寫臉上了。
然後慢聲對桑窈道:「窈窈,你在這待著幹什麼?」
這一生聲窈窈喊的猝不及防,桑窈臉頰紅了紅,然後從自己身後伸出手來,道:「在這裡看書。」
謝韞的目光又回到了凈斂身上,然後道:「是什麼書不能給我看看。」
反而可以給凈斂看。
甚至看見他了還給藏起來。
憑藉著凈斂對謝韞的了解,他知道最後不管怎樣,謝韞一定是會知道這些的。
凈斂已經不想再面對下去了,他自暴自棄的道:「主子,那屬下就先告退了。」
可謝韞卻並未應允,也沒有給他緩衝的機會。
謝韞已經走到了桑窈面前,離他的大寶貝只差一臂距離。
桑窈的衣擺上沾了泥水,她直起身子,小聲道:「反正不能給你看。」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我也是為了你好。」
謝韞嗯了一聲,然後道:「何出此言?」
桑窈笑了兩聲,然後同他道:「我都說過了,你的證據在我手裡。」
凈斂不知道這對小夫妻說的是什麼證據。
但他知道,那件東西一旦拿出來,就是他命休矣的時候。
這已經是桑窈第三次提到這所謂的證據,看她信誓旦旦的模樣好像也並非是在同他開玩笑。
謝韞終於來了幾分興趣,他道:「把你的證據拿出來我看看。」
桑窈其實也不是有意遮擋,只是還有點不太習慣把這個秘密告訴謝韞本人。
如今他們已經成親,這小冊子本就是謝韞的,雖然這事對於謝韞來說,多少尷尬了幾分,但他遲早都要面對的。
在凈斂乞求的目光下,桑窈道:「你真要看?」
謝韞嗯了一聲,道:「實話說我很好奇這愛你的證據到底是什麼?」
凈斂清了清嗓子,剛要出言阻止,謝韞便掃了一眼他。
好不容易積攢的勇氣在這一瞬間消散。
凈斂心如死灰。
他默默退了兩步遠。
桑窈猶疑了片刻,事已至此她再藏也不好。
不過索性不是什麼大事,從自己身後摸出那個小冊子,然後拎著書角,對謝韞道:「眼熟嗎?」
凈斂崩潰的閉上了眼。
到底有沒有人可以把他帶走。
謝韞蹙眉,目光落在這破舊的冊子上。
因為懸空,它在兩人面前晃啊晃。
「這是……?」
桑窈看著謝韞道:「沒事,我不會笑你。」
謝韞還真一點不記得,他擡手從桑窈手裡接過,然後隨手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