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剛過,太陽有幾分毒辣。
桑窈正坐在自己的小屋子裡,她面前是那本她無比熟悉的手冊,此刻正工工整整的放置在她面前的月牙桌上。
她正托著臉頰盯著這手冊發獃。
已經盯了一刻鐘了。
腦子裡其實也沒想什麼東西,就是這樣愣神愣了半天。
直到外面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傳過來,那聲音快,又重,頗有幾分風風火火的感覺。
肯定是她那個討厭鬼堂姐過來了。
桑窈立馬將手冊藏起來,然後轉過身去,也恰逢此刻,桑茵玥一下推開房門。
桑窈蹙眉,一句話還沒說出來,桑茵玥便闊步來到她面前,瞪著雙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她,不可置信道:「你你你……真要嫁給謝韞了!」
方才桑茵玥直愣愣沖在桑窈面前,一手按住月牙桌,一手按住桑窈所坐椅子的扶手,幾乎將桑窈整個人圈住了。
桑窈被困住,縮著肩膀,伸出一根手指推著桑茵玥的肩膀,道:「……你先離我遠點兒。」
桑茵玥順勢蹲在桑窈腿邊,盯著她繼續道:「你快說!你是真要嫁給謝韞了?」
桑窈道:「誰同你說的?」
這其實也不用問,肯定是她爹。
桑茵玥道:「你先回答我是不是。」
她逼問的緊,桑窈只好別開目光,低聲道:「可……可能吧,你有事嗎?」
桑茵玥仰著腦袋,得到確切的答案後,她在這一瞬間,看桑窈的目光簡直換了八百種,最後定格在了敬佩上。
她盯著桑窈,感嘆般的搖了搖頭,道:「小獃子,我以後再也不叫你小獃子了。」
「怪不得姐姐要扇我,我確實是該扇啊!」
桑窈:「……」
桑茵玥將手放在桑窈膝蓋上,虔誠道:「小獃子,你能跟我說說你是怎麼做到的嗎?我一定不告訴別人。」
桑窈哪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她甚至不知道謝韞是哪來的機會對她情根深種,明明之前他倆連面都沒見幾次。
雖然現在見的也不多吧,桑窈在心裡默默補充。
桑窈低頭就看見桑茵玥這張認真的臉,她實在是覺得彆扭,便道:「你蹲著幹嘛,站起來。」
桑茵玥偏不站,她苦著張臉,不知想起了什麼,開始乞求道:「嗚嗚嗚小獃子,我真的再也不會叫你小獃子了,你別記恨我。」
「你要是介意,我給你磕兩個頭你原諒我吧。」
桑窈抿著唇,雖然這個人確實很討厭,但她的氣大多時候來的快去的快,沒怎麼把她的那些事放在心裡。
「不用了,你趕緊起來吧。」
她再這樣拽她裙子,一會這外面那層薄紗該被她拽爛了。
桑茵玥含淚搖了搖頭,道:「窈窈,那你能別跟你相公說我以前欺負過你這事不。」
「……」
這倆字比夫君還要直白,頃刻就在桑窈耳邊炸開,她頓時紅了臉,她急忙道:「相相相……相什麼!你別胡說!」
桑茵玥沒管她,站起身來,讚歎道:「窈窈,你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桑窈抿住唇,又不想跟她說話了,她哼了一聲道:「你今天就是跟我說這些的?」
桑茵玥這會也不敢嫌棄桑窈對她態度不好了,她道:「當然不是!」
桑窈看著她,道:「那你說啊!」
桑茵玥壓低了些聲音,她道:「我已經說過啦,你教教我。」
桑窈已經不想糾結他的稱呼了,木著臉道:「教你什麼,你要幹嘛?」
桑茵玥嘿嘿一笑,挑著眉,眯著眼道:「還能幹嘛,我要去玩弄男人。」
「……」
桑茵玥甚至美滋滋的想,連桑窈這種笨蛋都有機會勾搭上謝韞,那她可比桑窈聰明多了,肯定會叱吒情場的。
不是,她要不要聽聽她自己在說什麼鬼東西。
桑窈噌的一下站起身來,已經懶得再跟她廢話,她一邊她推著她一邊道:「你能不能別胡說。」
桑茵玥力氣沒桑窈大,這會已經被推著又到了門口,她急忙喊道:「誒!窈窈!你還沒答應我呢。」
「你別跟你相公說啊!」
桑府本來就不大,她這一嗓子嚎的大半個桑家都能聽見。
桑窈啪的一聲闔上房門,把桑茵玥這大嗓門隔絕在外。
她氣的臉色發紅,這會靠在門上不知道為什麼,腦中不停的回想著那幾個字。
……
真是煩,她就算是成婚了也不會這麼喊啊。
桑窈重新坐在了圓凳上。
此刻距離謝韞離開已經過了整整半天,她已經接受了這件事。
說是要考慮,其實也沒什麼好考慮的。
她原本就不怎麼在意自己的婚事,父親姐姐讓她嫁誰她就嫁誰,只要能為族中謀些利益就好,只要別是什麼五六十歲的老男人,她都行。
戎晏的事放眼朝堂,能打包票說解決就解決的只有謝韞和謝閣老。
謝韞本身雖然脾氣臭又目空一切,但好歹長的還算過得去,予她又是正妻之禮。
沒什麼好挑剔的。
可縱然如此,她還是覺得心中說不上來的忐忑。
也笑不出來。
等到晚間,桑印滿面春風的從刑部回來後,立馬叫了桑窈去他的書房。
桑窈過去時,書房門大敞著,桑印正大大咧咧的癱坐在玫瑰椅上,一口又一口的抿著茶。
她走進去,道:「爹……」
此刻的桑印看著桑窈越看越滿意。
他就說,虎父無犬女,他的兩個女兒哪個不是人中之鳳?
這會他抿著茶葉,在心裡默默琢磨著是不是應該去哪個寺院拜拜,怎麼他今天出宮的時候才想到大餡餅,這大餡餅就砸他腦袋上了呢。
老天開眼,他就見不得桑棘在他面前總是得瑟自己兒子。
這下好了,有了謝韞這個女婿,看桑棘還吹的出口不。
思及此,桑印又激動的連喝了兩大口水。
桑窈不知道桑印在開心些什麼,不過這會估計也沒人能同她感同身受。
她是真的很忐忑。
如果能選擇,她其實更願意去選擇那些她「應得」的,或是說她碰的著的。
而不是謝韞這種可望不可及的人。
雖然以前她偶然會在心裡罵一罵謝韞,可她心裡卻十分清楚,如果是京中地位,還是才學上,他都優於大部分的人。
所以縱然她之前知道謝韞喜歡她,也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能嫁給他。
她甚至覺得,謝韞若是娶妻的話,那人必是得皇室公主,要麼也得是同謝家一樣的百年世家,再不濟也該是什麼名動京城的大才女。
總之,不會是她。
原因只有一個,不配。
雖然她很不想承認,但無論是從門戶,還是從才學上來比較,都確實如此。
其實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她不覺得有什麼,甚至覺得高嫁於她,於她的家族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可興許是她跟謝韞認識,所以這樣的高嫁讓她格外如履薄冰。
其實這也沒什麼,她嫁與謝韞本來出於利益,配不配的,根本不重要。
但她還是突然很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好好學算賬,謝家那麼大,她連自己都照顧不了了,哪能照應那麼大一個府邸,到時候不知道會不會惹笑話。
桑窈滿面愁容。
正難過時,她瞅了以前面前喜氣洋洋的桑印,頓時氣不打一出來,她道:「爹,別笑了!」
桑印強行抿住笑容,激動道:「窈窈,你要不跟爹說說你是哪不順心?」
桑窈不開心的地方多了去了,她從中隨便挑出一個來,低聲道:「……我在想,萬一此事只是謝韞一意孤行,那我去了也是不受歡迎的。」
謝韞喜歡她,尚且不介意門第,可他家裡就未必了。
雖然謝夫人看起來很好,可那興許只是人家的待客之儀呢。
桑印篤定道:「不會的。」
「謝韞一個人說話能頂謝家半邊天,旁人置喙不得,而且謝閣老本就不是那樣在意門戶的人,不會難為你。」
可桑窈聞言還是沒能開心起來。
桑印靠在椅背上看向桑窈,嘆了口氣還是出聲道:
「窈窈,這其實不是什麼大事。你同謝韞也僅有門第上的差別而已,這些都乃身外之物,若是太執著,可就膚淺了。」
桑窈心想,那她爹肯定是個膚淺的人。
桑印繼續道:「你若是進了謝家的門,就是他們三媒六聘,八擡大轎娶回去的正房夫人,誰若是敢給你臉色看,你且罰他就好。」
桑窈低聲道:「我知道了。」
桑印想了想,又道:「你也不必緊張,若是真在那過得不順心,就回家來,左右就隔著兩條街呢。」
「實在不行,咱就不要他了,爹都養你十幾年了,也不差那幾十年了。」
桑窈抿住唇,在這一刻,她終於知道她為什麼不開心了。
身份之別以及真正意義上的談婚論嫁給她帶來了未知的恐慌,她要脫離自己待了十幾年的家,去到另一個陌生的地方。
就算這樁婚事是出於利益,她還是忍不住忐忑,她沒法再依靠父親和姐姐,唯一認識的謝韞還對她很不溫柔,她彷彿身處虛空,毫無底氣。
謝韞喜歡她,可這份喜歡不能成為她的底氣,他的愛總是虛無縹緲。
謝家如此高門,宛如一個龐然大物,她總害怕自己應對不了。
可父親這樣說了,她才發覺,是她太在意。
因為在意所以才會怕這個怕那個庸人自擾,其實想想不過是成個親罷了,謝韞再怎麼,也不會不給她飯吃吧。
桑印又端起茶杯,道:「當然最好還是順著他啦,這塊大肥肉可千萬別讓他跑了。」
桑窈:「……」
第三日的下午,外面飄起了雨絲。
此刻,謝韞的馬車已經抵達桑家門口。
凈斂自告奮勇道:「公子,讓屬下去吧。」
謝韞的本意是直接進去,但他又想起那天桑窈特地囑咐他要偷偷過來。
何為偷偷。
謝韞已經許久沒有親自偷偷幹什麼過了。
所以他不會偷偷進去,他只會讓人偷偷進去,然後把桑窈帶出來。
凈斂對此項任務非常有信心。
他的本領不輸主子身邊的任何一個暗衛,桑姑娘又眼熟他,所以沒有比他更合適得了。
謝韞審視了他一眼,然後淡淡道:「叫枝月去。」
枝月是最近幾天藏在桑府附近的暗衛之一,功力同凈斂差不多,也沒在桑窈面前露過臉,是個女人。
凈斂閉了嘴。
好吧,他承認,他是個男人,探少夫人閨房這事的確不太合適。
但以前怎麼沒見他主子那麼細心呢。
而與此同時,桑窈正獨自待在房裡。
桌上的小貓喵喵的叫著,桑窈手邊放著一小盆羊乳,小白白正努力的低頭喝奶,她順著小貓的後頸,道:「白白,你長大了呀。」
外面鳥鳴清脆,她伸手打開支摘窗。
卻陡然看見個一身黑色勁裝的女人,桑窈嚇得手一抖,就聽那人面無表情道:「少夫人,公子在外面等您。」
桑窈:「……」她喊她什麼?
半刻鐘後,桑窈走出大門。
謝韞的馬車此刻赫然停在桑家大門口,不止如此,馬車上還有一個十分明顯的謝家標識。
他就是這樣偷偷的?
桑窈抿著唇,做賊心虛一般趕緊掀了帘子鑽進去,男人此刻正靠在車廂上,姿態頗有幾分散漫,見了她直入正題道:「考慮好了嗎?」
桑窈坐了下來,她並未回答,而是低聲道:「我不是讓你偷偷來嗎?」
謝韞不解:「我不是偷偷叫人給你傳信了嗎?」
桑窈道:「可你那麼大一輛馬車停在這,別人肯定能看見的啊。」
桑窈的聲音有幾分急切,頗有種訓斥的意思,謝韞綳著唇角,沒有反駁她。
罷了。
且不跟她計較。
他吩咐道:「去茶坊。」
馬車緩緩駛動起來,桑窈按住車板穩住身形。
兩人面對面的坐著,中間隔一方矮几,縱然馬車已經十分寬敞,但那人那雙安放的長腿還是入侵了她的領地。
她突然後知後覺出自己方才語氣好像有點重了,但她這會又不太好意思跟他道歉。
再說,其實她說的也沒錯啊。
隔了一會,桑窈偷偷瞥他一眼,見他神色如常,這才主動道:「茶坊在哪啊?」
謝韞道:「你不是去過嗎?」
桑窈想了半天才想起來,她哦了一聲,安靜了下來。
但她不想要這種安靜,生怕謝韞突然又問她考慮的怎麼樣。
謝韞:「現在能回答考慮的怎麼樣了吧。」
她當然考慮好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這會當著他的面,又有點羞於出口了。
她道:「考慮好了。」
謝韞不語,一雙漆黑的雙眸靜靜的盯著他,等著她的後文。
「我可以……」
後面三個字她聲音不由自主的低了下來,那個字又開始燙嘴了,她道:「嫁……嫁給你。」
才說完,桑窈便垂下眼瞼,下意識捏住了面前小小的玉瓷杯。
她握著杯壁,道:「但是我可以跟你提幾個條件嗎?」
她的條件其實並不多,但還是擔心謝韞會嫌棄她事多。
等了半天也不見男人開口。
不是吧,還沒成親呢,這就懶得理她了?
桑窈抿著唇,有幾分懊惱的擡頭看向對面,卻見謝韞的目光不知道什麼時候落在了她的手上。
她順著謝韞的目光看過去,這才發現方才喂小貓的時候,手背上沾了不少羊乳,連帶著衣袖上也沾了不少。
上面已經幹掉了,但還是留下了不少痕迹。
不規則的乳白色黏在少女的纖細手背,之後圓潤的指尖,因為顏色差的不遠,不仔細看甚至看不出來。
而衣袖上的就明顯的多,像是濺在上面,有點刺目。
她胡亂的抹了抹,道「……對不起。」
謝韞卻仍盯著她的手,道:「這是什麼?」
桑窈道:「羊乳。」
謝韞蹙眉道:「你喜歡喝這個?」
桑窈道「怎麼可能,我拿來喂白白的。」
她叫的可真自然。
謝韞面色怪異,道:「白白是……」
桑窈自然而然道:「我養的咪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