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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告白

所属书籍: 多喜一家人

  忙碌的工作告一段落, 贵和腾出空档清理备案,星期天约江思媛到公司附近一家老字号餐厅吃午饭, 伺机回绝她。

  江思媛到场后说他约得正是时候, 再迟一天她就去出差了,至少一周才能回来。贵和含笑应酬, 被她看出端倪。

  “有话对我说吗?”

  “想请你吃顿饭,前两顿都是你请我,我应该回请一次。”

  江思媛可能猜到他的用意, 依然沉着应变,听他介绍说这家店的厨师很不错,莱顿的人都爱上这儿来,尤其是招牌菜糖醋排骨最受青睐。

  她挂出外交官式的微笑:“好啊,看来今天可以大饱口福了。”

  等菜时不断有新顾客到来, 贵和东张西望回避与她接触, 目光掠过大门, 惊见郝质华和一对老夫妇进来,肯定是和父母来用餐的。

  凳子霎时变成火盆,烫得他坐不稳当, 心想若被对方发现该如何处置。对面的江思媛忽然道声失陪,起身离席, 径直走向郝质华一家, 意想不到的情形把他彻底击懵了。

  江思媛来到桌前,先向郝辛问好:“郝伯伯,好久不见了。”

  郝辛抬头辨识, 有几分眼熟,但暂时找不到与之对应的记忆。

  江思媛笑着提醒:“我是江俊威的女儿,江思媛,您还记得我吗?”

  她父亲曾在申州水务局工作,是郝辛的下属,后来辞职下海,已与老领导失联多年。

  林惠眼力比丈夫好,先认出来,喜道:“这不是媛媛吗?都长这么大了。”

  郝辛也对上号了,和蔼问候:“你爸爸现在怎么样?在做什么?”

  “还在经营公司,挺好的。”

  江思媛礼仪备至地寒暄完毕,热情地向郝质华打招呼:“这位是郝姐姐吗?我们上次在莱顿建设见过面。”

  她一出现郝质华就持续惊奇,她的交际能力远不如江思媛,想到这姑娘是贵和的相亲对象便不自觉的别扭,讪笑着应了一声。

  林惠知道女儿认生,介绍:“这是你爸他们水务局那个江工的女儿,以前来我们家玩过,当时你不在。”

  郝辛问江思媛何时与她见过面。

  江思媛说:“我现在在国税局上班,前段时间去莱顿查账,正好遇上郝姐姐。”

  郝质华这才想起还没通报名姓,连忙补上。

  林惠客气地问江思媛:“媛媛,你和谁一起来的?要是亲戚朋友就带过来跟我们一块儿吃饭吧。”

  江思媛随机应变:“那位朋友郝姐姐也认识,我去问问他。”

  贵和见她返回,心已被慌张猜疑胀满,活像雨打的虾蟆失张失志。

  江思媛从容道:“赛工,我遇到三位熟人,其中一位你也认识,过去见个面好吗?”

  他失去自主力,被动地跟随前往。江思媛向长辈介绍:“叔叔,阿姨,他叫赛贵和,是郝姐姐的同事。”

  郝辛和林惠都知道贵和,上次他醉如僵尸,他们没能看清面目,但对他的荒唐行径印象深刻,想到此人曾轻薄过女儿,面上的友善便掺入杂质。

  江思媛直接道出猜测:“你们也认识他?”

  林惠礼节性微笑:“算是吧。”

  “那我们能坐下吗?”

  “可以可以,坐这儿吧。”

  她拿出长辈的仪态和气度招呼两位年轻人到身边落座。江思媛故意忽略桌上的尴尬氛围,意兴盎然道:“这世界真小啊,到处都能碰上熟人。郝姐姐,赛工和您是一个部门的?”

  “是,他和我都是建筑一所的。”

  郝质华控制不好脸上的肌肉,知道自己笑得很失败,不由得低下头去。

  一起吃饭总得找话题,林惠先对晚辈表示关心:“媛媛,你们正在谈朋友?”

  贵和本就如坐针毡,听到这一问,针毡换成刀丛,背心渗出了汗水。

  江思媛应付自如:“不算吧,我俩刚认识,还在相互了解。”

  “是吗?那进展顺利吗?”

  “这就得问他了。”

  贵和断定江思媛故意引火烧他,假笑时两边嘴角已无法保持平衡,生硬地搪塞几句,眼神似惊鸟四处流窜,多次从郝质华脸上掠过。

  郝质华被他的视线刮疼了,烦乱像外套罩不住的毛衣,露出长长的衣摆,郝辛夫妇洞若观火,默默靠眼神交换疑虑。

  熬过这顿受刑般的午饭,郝家三口做别离去,贵和忍住胃痛和江思媛转到临近的咖啡店,摊牌的时刻到了,江思媛比之前更气定神闲,一副进退如山的官场做派。

  “那家店的菜味道真不错,谢谢款待。”

  “不客气。”

  “现在可以进入正题了吧?你好像很紧张,不用担心,我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

  看她的态度,贵和明白今天真正的考验已经过去了,放心地说出:“对不起。”

  江思媛轻轻一叹,垂眼搅拌咖啡,掩饰消化不了的失落。

  “果然还是因为我的条件太苛刻了吧,为丈夫放弃事业的女人很普遍,可反过来就很少,好像事业对女人不重要,而男人都不愿意把家庭当做生活的重心。”

  她和以往的相亲对象比大有过人之处,贵和心存敬意,拒绝也须有礼有节。

  “说真的,以前我没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现在看这现象的确很不公平。不管男女都有追求事业的权利,不能说女人就该顾家,该为了男人牺牲前途,两个地位平等的人才能建立稳定的家庭,如果差距太大婚姻也不能稳固。”

  江思媛想做做调研,让失败发挥价值,问他:“你觉得守在家里的人很没地位?所以那些家庭主妇才会被歧视?”

  贵和认真配合:“不,我很尊重家庭主妇,可是很人都看不到她们的付出,觉得她们没有能力。我大嫂就是位了不起的全职太太,但如果我是她绝不会把自己的才能全部贡献给家庭,这样太不保险了。”

  “为什么不保险?”

  “说个具体的假设吧,假如你真找到一位理想中的伴侣,他甘愿为你放弃事业,全心全意照顾家庭。等到十几二十年后你功成名就,地位显赫,而他仍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到时你再遇上心仪的对象,移情别恋,他会怎么样?”

  “你这个假设好像是广大家庭主妇普遍担心的问题。”

  “不管男女情况都一样,单方面的付出是不公平的,夫妻应该相互扶持,共同成长进步,这样才能保持对彼此的欣赏,感情才不会变质。”

  “你的想法太理想化了,真的落实到婚姻中,事业和家庭必然起冲突,人的精力都有限度,总有顾此失彼的时候。”

  “那就需要双方都做出牺牲让步了,当然这些得建立在包容和理解的基础上,说到底就是看自身能不能尊重对方的理想,正视对方的价值。”

  江思媛感觉这话似乎在讥讽她只重皮相和性格,无视他的能力和内涵,也绵里藏针笑问:“这么说你不介意未来的妻子是工作狂了?”

  “我不会妨碍她发展事业,也希望她支持我的事业。”

  “两个人都去奔事业,那你们的家庭很可能会变成不毛之地,家需要人打理,还得耗费不少精力。”

  “这得靠双方一起出力,不能把负担压在一个人身上,否则太自私了。”

  “很多家庭都是这样的,包括你大嫂家,你觉得你大哥很自私吗?”

  “是,我一直觉得他这方面挺自私的,看不到我大嫂的价值,将来我一定不会像他那样。”

  贵和每句话都很真诚,化解了对方的敌意。

  江思媛像在看待一件已被别人预定的绝版商品,惋惜溢于言表:“可是大部分人都认为那样很正常,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们男人,拥有的先天便利太多了,就拿择偶这点来说吧,假如我是男人,可能早就找到中意的对象了。同样的要求反过来选择面就窄了无数倍,真不公平。”

  贵和理解她的心理,像她这样的女强人就像攀援瀑布的鰕虎鱼,很难在社会中找到舒适的位置。他很欣赏这种可贵的精神,力所能及地提供支持:“那是因为世俗观念里男女的地位还不平等吧,很多女人自己都有弱势心理,以为能找个长期饭票就很幸福,没发现自己也有能力奋发图强。就这点来看你真的很了不起,一个男人就算达到你现在的位置,能力和付出也肯定远远比不上你,相信你一定能实现理想,今后等你出现在新闻联播里,我还想跟周围人炫耀呢。”

  江思媛听得失笑,迅速整理好心情,没露出半点失误。

  “谢谢,那么我们的问题算解决了。我能不能多问一句,你对婚姻的构想很具体,是不是因为已经有了理想的目标呢?”

  贵和措手不及,慌张中她已自行揭晓答案。

  “是郝质华姐姐吗?刚才在饭桌上我就有这种感觉了,你一直在偷看她,表现还很像情窦初开的小男生。”

  贵和像配图说明似的重现刚才的局促神情,又惹来调侃:“你还没表白过吧?打算什么时候行动呢?”

  否认心迹未免太没男子气概,他索性默认。

  “我还没有把握。”

  “为什么?”

  “她大概不会同意。”

  “不试试怎么知道,凡事只停留在构想阶段就是空谈,冒险也是成功的必须要素。”

  江思媛的鼓励只是在为这场交道做一个友善的收尾,她的时间很宝贵,不能浪费在无利可图的人事上,跟着就打道回府,道别的辞令也恰如其分。

  “今天就到这儿吧,不耽误你的时间了,再见。”

  郝质华没贵和好运,逃离饭桌尴尬如影随形,都是爱女心切的父母造成的。林惠等不及到家,开着车还一心两用地试探女儿,丈夫也默契地与她唱起双簧。

  “那个赛贵和运气还挺好,被江家的女儿看上了,我看江思媛很喜欢他,估计能成。”

  “可能吧,那丫头挺有出息的,今后估计比她爸还能耐。”

  “质华,那赛贵和人品怎么样?靠得住吗?”

  郝质华明白母亲的用意,尽量保持轻松,答话时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挺好的。”

  “不会是三心二意,脚踏两条船的人吧?”

  “应该不是吧,您怎么这么想人家?”

  “我看江思媛那孩子很优秀,怕她遇到渣男,上当受骗。”

  郝辛踩着妻子的节拍伴奏:“那小丫头精着呢,一般人骗不了她。”

  “我看也是,质华,你真该跟她学学,比人家大那么多,还不如人家精明圆滑。”

  郝质华心虚调头,继续假装观景,路边的梧桐长出了嫩芽,仿佛挂了一层葱绿的雪,使人眼球发痒,她的心也很痒,可是挠不着。

  林惠不容她回避,追问:“质华,妈跟你说话呢,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知道。”

  “光知道不行,你得照着做,认不清品种的蘑菇别随便吃,当心有毒。”

  郝辛又来唱和:“走过的弯路也不能重走,那样又会回到死胡同里去。”

  郝质华烦躁起来:“你们真有意思,我就那么笨吗?”

  父亲不许她偷换概念:“笨不可怕,怕的是糊涂。”

  “我不会再走弯路了,除非遇上鬼打墙。”

  母亲让她拔本塞源:“所以你就得离鬼远点,免得被迷住心窍。”

  她腹背受敌,被迫采取龟缩战术,搬出交通守则让母亲专心开车。

  车驶入公园区,春意更浓了,阳光像刚出炉的面包有了香气,桃李含苞待放,撩动行人的心扉。她忽然感到一丝慌乱,在这疾病容易复发的初春,早已习惯的孤独也如同潜伏的病毒陡然爆发了。

  夜里贵和睡不着,去厨房拿了罐啤酒治失眠,晒着月光为感情谋划出路。喝到一半佳音来了,提着手电筒的光束,像拄着一根雪亮的拐杖。

  他以为吵醒了她,连忙致歉,佳音推说她也是来找水喝的,倒了一杯开水坐到他身边,趁机调查他的情绪。

  “贵和,你最近有心事啊。”

  “没什么。”

  “别瞒我,大家都看出来了,你实话跟我说,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她早盼着能有这么一个机会,不给他回避的余地,先断了他的后路。

  “是谁啊?你们郝所吗?”

  “你怎么知道?”

  贵和难堪羞惶,大嫂用平静为他减压:“那天她来家里看你,我就瞧出来了,你喜欢她多久了?”

  “……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了。”

  “你这孩子瞧着早熟,其实对感情的事一直没谱,现在才开窍。”

  她体贴地停顿,等他傻笑缓冲,接着说:“郝所是个好人,你具体喜欢她哪些地方呢?”

  贵和本着信赖坦承:“我觉得她这人很正直很真实,和她在一起很放松也很有安全感。我们工作一样,有共同的事业方向,如果能跟她结婚,我们应该能相互信任扶持。”

  他的爱意出自理性,这让佳音很放心,建设性地考察:“这不是挺好吗?那她知道你喜欢她吗?或者,她也喜欢你吗?”

  他立刻愁闷了:“她不可能喜欢我,她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我这样的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她不是那种看重物质条件的人吧。”

  “可我现在配不上她,她也会嫌弃我吧。”

  “你现在条件是不如她,但也别小瞧了自己,我相信你以后会成为对她有帮助的人,会被她需要的。不如试着表白一下?或许她会接受呢。”

  “……我正在考虑,她的第一反应肯定很生气,我怕她跟我绝交。”

  “我看她是个讲道理的人,不会因为这种事和你绝交吧。不过受过伤的人戒心都比较重,你真要追求她就得有耐性,要用诚意去打动她。”

  大嫂的鼓励给了贵和前进的勇气,他跃跃试欲地求助:“大嫂,你支持我吗?”

  佳音态度很明智:“只要你觉得幸福我当然支持,但反对的人肯定也有,就看你能不能承受压力。”

  “我想试试,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没为感情拼搏过,现在终于有了感觉,不想就这么放弃。”

  “那就努力吧,我会帮你的。”

  “谢谢大嫂。”

  贵和得到援军,一下子信心倍增,与大嫂碰杯,预祝自己早日成功。

  他计划找个郝质华心情不错的日子表白,越快越好,周一肯定不行,这天来了一个麻烦的甲方,赖在郝质华的办公室给她出难题。

  这甲方是与莱顿长期合作的大客户,此番想在某地修建一座大型博物馆,但这个项目不符合国家文物保护法的规定,他们就想打政策擦边球,把保护区里的东西都迁走,做一个半地下的建筑,但这么做地上的辅助和服务设施会裸露出来,仍属违规。郝质华不肯接受委托,可对方就认准了她,一上午死缠硬磨,非要她松口。

  她心头起火,让赵国强牵制客户,离开所长室,把贵和叫到安全通道内商讨对策。

  “他们的要求是违规的,我们不能答应,你快想想该怎么拒绝?”

  “他们说会想办法通过审批。”

  “那更是违法操作,他们不守规矩,我们不能违背职业道德。”

  “直接拒绝也行,就怕他们找董事会对我们施压。”

  “就是岳董来说也不行,谁爱接谁接,反正我不做。”

  “您就说最近查得紧,不敢担风险。岳董要是问起,您就提醒他公司上市还没多久,最近股价又不稳定,最好别搞危险动作,免得被人揪小辫子。”

  “那个张总挺缠人的,我怕他再啰嗦我会忍不住发火。”

  “千万别发火,您就跟他耍赖,一口咬定不做,他也不能强迫您。”

  郝质华听从贵和建议,正凝神思索回复客户的措辞,入口的门被人推开了。自从公司颁布禁烟令,安全通道就被烟民们当做吸烟场所,长期弥漫刺鼻的烟臭,上下的楼梯转角空气质量稍好,他们也正站在上层的楼道转角处,没叫那两个刚进门的女烟民们发现,倒是先被她们迫不及待的八卦惊呆了。

  “我刚刚又看到郝质华和赛贵和一起出去了。”

  “上班时间还勾勾搭搭,胆子越来越大了。”

  贵和像无故被人扔了坨狗屎,下意识瞥一眼郝质华,她也是长竹竿进城转不过弯的呆滞模样。

  三八们的嘴则像找食的啄木鸟动个不停。

  “我早跟你说他们是真的你还不信,现在公司里差不多一半的人都知道了。”

  “你说他俩谁先主动的啊?”

  “那还用问,肯定是郝质华啊,赛工在公司呆了那么多年,你看他跟哪个女员工勾搭过?郝质华一来两个人就粘上了。”

  “听说以前公司不少小姑娘想追赛工,都没成,他怎么就能看上一个离过婚的老女人?”

  “还能为啥,老女人有钱有势呗。那赛工每个月工资刚够还房贷,一直不敢谈恋爱,追他的小姑娘条件也不怎么好,他当然不答应了。郝质华就不同了,年薪一百多万呢,又是申州本地人,家世肯定也不错。”

  “听说她是嘉恒梅总的前妻,那梅总身家少说好几亿吧,离婚肯定分了不少钱给她。”

  “所以说她很有钱啊,和赛贵和郎貌女财,这不就一拍即合了吗?”

  “她倒是挺有本事的,听说梅总也比她年纪小,现在又找了个更小的,真是人生赢家啊。”

  “什么人生赢家,还不是靠潜规则,跟那些包养小姑娘的猥琐大叔没两样。”

  “说得也是。”

  贵和认得这两个后勤部的大姐,都是公司八卦先锋队的标兵,捡到题材就无差别攻击,只图嘴爽没脸没皮。单单惹到他,他还能忍耐,但绝不允许有人这样中伤他心爱的女人,脑袋一热就想冲下去找她们算账。

  郝质华的胳膊栅栏似的拦住他,直到那二女离去才松手。

  贵和见她下嘴唇咬出了牙印,心疼不解地问:“您为什么不让我去教训她们?”

  “等你一个人的时候再教训吧,现在我们两个都在这儿,被她们看到更要造谣了。”

  其实她比他还光火,脑细胞们正捉对厮杀,打得肉薄骨并,肝髓流野。但同事不像客户,跟后者翻脸大不了再不合作,前者朝夕相见,还能影响本人在公司的风评,若当场成为情绪的奴隶,逞一时之气,将会酿成更难收拾的后果。她还没达到四十不惑,起码该做到不躁,避免将自己推入更深的困境。

  贵和一下午都在纠结此事,流言正如食人蚁汹汹包围,他要保护郝质华就得即时挺身而出,先得争取名正言顺的身份,于是表白的计划临时提前,下班后约郝质华去吃饭。

  郝质华也想跟他谈谈辟谣方略,他们来到离公司稍远的餐厅,今天不知是什么日子,食客特别多,他们隔壁坐着十几个聚餐青年,狂欢豪饮,吵得沸反盈天,害他们必须提高嗓门说话。

  “郝所,今天那事真对不起。”

  “嚼舌根的人又不是你,干嘛说对不起。”

  “因为我她们才嚼舌根的。”

  “还是我太粗心,没注意影响。”

  郝质华的宽容里夹着冷淡,似乎在他们中间塞入了一整片撒哈拉沙漠,贵和很不安,又将行动提前。

  “我和那江小姐……”

  上菜的服务员打断了他的节奏,郝质华觉得先吃饭再谈事不会妨碍彼此的胃口,先动起筷子。今天这里的厨师太忙乱,手艺大失水准,菜不是太咸就是太淡,有的还半生不熟。贵和怕她吃不惯,建议换地方,郝质华以节约为本,主张凑合,等二人吃到半饱,她趁气氛松弛,平和提议:“以后我们尽量保持距离,免得人家说闲话。”

  贵和正防着这句话,惊忙反对:“干嘛在意那些八婆啊?”

  “同在一家公司上班,总得注意影响,这对你也有好处。”

  郝质华也有不舍,但这不舍是被限流的河水,漫不过理性的堤坝,认为避嫌是对双方都负责任的做法。

  贵和急于拉住退却的人,慌忙放下筷子。

  “有什么好处啊,我……我跟江小姐谈妥了,我说我们不合适,不会再继续交往。”

  他先撇清与江思媛的关系,清除前行的路障。

  郝质华惊讶:“江小姐条件很好,错过以后可能就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姑娘了。”

  “条件再好不是我中意的类型也不能接受。”

  “你太挑剔了,我真想不出什么样的女孩子才能让你满意。”

  她微微垂头,心中竟有喜悦起舞,觉得自己更荒唐。

  贵和像站在高台上的跳水运动员,紧张而勇敢地开口:“郝所,我……”

  邻桌又响起暴动,人喊马嘶存心害周围人变聋子。

  他皱了皱眉,大声说:“郝所,我喜欢你。”

  声音没能游过噪音的海洋,郝质华侧耳喊叫:“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

  “太吵了我听不清,你大点声。”

  “我说我喜欢你!”

  贵和竭尽丹田之力爆吼告白,旁边那群疯男女像被同时点中哑穴,背景音消退,他的吼叫好似孤峰突起,大半个餐厅的人都听见了。

  人们徇声张望,酒醉的看客们乘兴起哄,一个人带头高呼:“在一起!”,其他人也被调动。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韵律整齐的口号催熟了郝质华的脸和脑子,她急着招呼服务员买单,被贵和制止,干脆弃场逃走,可室外仍是混沌,她埋头疾走竟辨不清方向,脑海雾蒙蒙的,只听到那浪涛般的声音。

  “我喜欢你!”

  贵和没等服务员找零便紧急追出,拦住动怒的女人。

  “郝所,郝所你等等我。我是认真的!”

  他去掉了敬语,进一步显示亲近意图,她怎么敢接受,厉声呵斥:“你是不是疯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做好充分准备,把碍事的矜持羞怯都丢去了爪哇国,重新笃定告白:“当然知道,郝所,我早就喜欢你了,每天都想着你,想见你,想和你说话,想每时每刻和你在一起。”

  郝质华的心仿佛钻入恶狼的羊圈一团混乱,挥手喝止:“够了别说了,你是单身太久产生幻觉了,需要尽快找个女朋友填补空虚。”

  贵和迅猛突围:“那你能做我的女朋友吗?”

  “不能。”

  “你嫌我穷?还是嫌我是房奴?”

  “都不是。”

  “那为什么?”

  “这不明摆着吗?首先年龄不合适,我比你大十岁,十岁是什么概念,我读小学四年级时你还没出生,我参加工作时你才刚念初中。等到我五十岁,头发花白,都开始被人叫奶奶了,你还能冒充小伙子,你不觉得这样的搭配很荒唐?”

  “有什么荒唐,老婆比丈夫大十岁的例子又不是没有,不少人也过得很幸福啊。”

  “那是别人,我不想再拿我的人生当试验品,你赶快打消这种可笑的念头,要么就和我保持距离。”

  她发布戒严令,指望他知难而退,这人却公然不惧。

  “我做不到。”

  “什么?”

  “我说我做不到!”

  贵和备好精卫填海的觉悟,初次被拒只会令他更勇猛。

  “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之前怕被你拒绝所以一直忍着不敢说,现在也是鼓起了全部勇气才能站在这儿跟你表白。你能听到吧,我的声音都在发抖,手脚也是,从刚才就抖个不停,就连高考都没这么紧张过。”

  “你现在已经落榜了,不用紧张。”

  “你都没给我考试的机会,怎么就直接让我落榜了?”

  “因为你走错了考场,在我这儿你没有参考资格。”

  “你的顾虑我都知道,但是请给我一个机会,我保证能取得令你满意的成绩。”

  “别胡闹了,你最近是不是特别无聊啊,没人陪你玩就盯上我?我可没功夫陪你过家家。”

  “你根本就不相信我的诚意。”

  “诚意不能解决一切,就像你认为江小姐不适合你,我也觉得你不适合我,这是属性问题。”

  郝质华像顶着一锅滚开的粥,根本无暇思考辨别,凭定式思维极力逃避。贵和头脑却很清醒,应对得颇有余裕,上前一步凝眸询问:

  “那你先回答我,如果我和你同龄,我身上有能让你心动的东西吗?”

  “你无不无聊?”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正视自己的感情,请你也稍微认真配合。”

  他伸手握住她的双臂,将她拖入惊愕。

  “我有值得你喜欢的地方吗?”

  “没有。”

  她稍一强硬,他就面露委屈,嘴唇微微噘起来。

  “这太打击人了吧。我这么喜欢你,连你的影子都觉得好看,你怎么就看不到我一个优点?”

  “你有优点,但不是我喜欢的。”

  刚说完他的双手便加了力道,遭遇怒视,眼波反而更显柔情。

  “那你看着我。好好看一看,我的眼睛好看吗?”

  他的眼睛很大,双眼皮很深,宛如两潭倒映星辉的清波,诱人探寻。

  她想她的脸一定红成了猪血,幸好有夜幕遮羞,还能强装冷酷。

  “不错,挺好看的。”

  他听了更委屈:“那你为什么不喜欢?”

  “你看谁都脉脉含情的,这叫桃花眼,是花花公子的特征。”

  “那我以后只对你脉脉含情,看别人都用死鱼眼。”

  她正质疑这男人是不是经过了事前排演,又听他展开第二轮套路。

  “你再看我的嘴,好看吗?”

  他的唇形很精致,笑起来嘴角有弯弯的小括弧,特别甜蜜可爱。

  她装腔作势地淡定:“也不错。”

  “那你怎么也不喜欢。”

  “总是油嘴滑舌,要不就甜言蜜语,感觉太不稳重。”

  “那我以后沉默寡言,等到你想听甜言蜜语时再一次让你听个够。”

  她臊得起了鸡皮疙瘩,刚有挣扎的趋势又被他抓紧。

  “你干嘛老躲着我,怕我看见你脸上的皱眉吗?你一点都不老,人的皮肤像布料,皱纹就是布料上的花纹,那些油光水滑的女人都是化学制品泡出来的,远不如自然的好看。”

  他的温柔似火焰,再不躲开就要皮开肉绽,她狠狠一推,怒哮:“行了,你别想对我玩这种幼稚的花招,我不会上当的!”

  他的神情转而苦恼:“你看你一开始就对我戒心这么重,我的真情实感都被你当成了花招伎俩,这样我怎么能走进你的心?”

  “那里本来就是你不该去的地方,我已经挂好了禁止入内的标志,你还要擅闯,我就只能强行驱逐了。”

  “你要怎么驱逐我?”

  “从明天,不从现在开始除了工作别再接近我,像我们刚认识时那样只保持最基本的同事关系。”

  “我说了我做不到!”

  “那我也无能为力了。”

  她不敢逗留,拔腿暴走,他识相地没再追逐,在身后大声呼喊:“郝所,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真的真的非常喜欢!郝质华,我爱你!”

  喊声似刺客追来,她越走越快,恨不得插翅飞走,逃上地铁马上掏出手机删掉他的微信,像切除了一块有癌变风险的肿瘤,以此寻求安稳,可惜未能如愿。

  回家的独行变得格外凄凉,初十的月亮如白面摊的饼,被人掰了一块,她的心也缺了一角,老是摇摆失衡,每迈出一步就想叹气,不知如何处理这矛盾的心情。

  快到家门时那人来电搅扰,质问她为何删除他的微信。

  她匆忙穿上盔甲,冷声回复:“为了跟你保持距离。”

  “你太狠心了,知道刚才我发现被你删号以后有多难过吗?你简直是在拿刀子捅我的心窝。”

  “真抱歉,需要帮你叫救护车吗?”

  “再好的医生也不能缝合我内心的创伤。”

  “那就送你一盒创可贴吧。”

  “你忍心让我每天揣着伤痛过活吗?我不记得你是这么残忍的人啊,郝所。”

  “那是因为你对我认识不足,我这人相当残忍,尤其是对待这种事。”

  她持续无情地打击,一半是在发泄焦躁。他不愠不怒,菩萨似的同她周旋。

  “没关系,我已经做好被你蹂、躏的准备,你就尽情对我狠心吧,我会挺住的。”

  “你这人怎么这么赖皮?”

  “这不是赖皮是坚持,我等了三十年才等到怦然心动的对象,怎么能放弃呢?”

  “相信我吧,你心动的不是时候,更找错了对象。”

  “你就别误导我了,我可没那么好骗,郝所,我很确定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我绝不会错过。”

  “你有病!”

  她招架不住怒骂挂机,大口大口深呼吸,给狂跳的心输送氧气,身后突然冒出父亲的召唤,吓得她心跳骤停。

  “质华,这电话是谁打来的?你在跟谁吵架?”

  “哦,骚扰电话,我也不知道是谁打的。”

  郝辛已暗暗观察她半分钟,情知女儿在撒谎,不便即刻拆穿,不动声色地责备:“不认识的人干嘛跟他啰嗦,直接挂断就是了。”

  “是,我已经把他拉黑了。”

  “那快进屋吧。”

  郝质华不敢直视父亲,跟在他身旁,像被监视的小偷。

  这晚她被装在油锅里翻炒,炒到内外焦糊仍无法入睡,睁眼闭眼都想起贵和告白时的画面。她的心不太、安分,竟然和理智打起擂台,她有意拉偏架,斗争就更激烈了,要把她的脑袋搞炸似的。她很想让大脑断电,却又无力拔掉插头,蒙住被子长吁短叹,与时钟的滴答一道丈量黑夜,渐渐地,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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