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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夜谈

所属书籍: 多喜一家人

  旅行的最后一天郝质华再没理睬贵和, 他想昨天擅自“舌吻”对她刺激很大,不能急于求成, 老实呆在她的结界外相机观变。当晚回家放下行李, 佳音焦急地跑来说:“贵和,你大哥出事了, 叫我送五万块钱过去,家里没那么多现金,提款机也只能取两万, 你能借一万给我们应急吗?我明天就去银行取了还你。”

  二哥和妹妹家都没人,家里只剩他能救急,他忙和大嫂出门,问她大哥出了什么事。

  “他和人追尾了,被逼着赔钱。”

  “找交警了吗?”

  “没有。”

  “交警还没仲裁, 干嘛先赔钱?”

  “他开车时喝了酒, 找交警会被判酒驾。”

  贵和埋怨大哥晕了头, 平时常提醒别人酒后莫开车,今天自己倒犯了错。

  事故地点就在镇口,他和佳音步行赶到, 与秀明追尾的是一辆雅阁,售价18万左右, 车头撞到他的捷达车车尾, 保险杠变形,损坏并不严重,索赔5万实属狮子大开口。

  贵和与那两个车主辩理, 让他们降低赔偿,对方咬死不肯,扬言不赔钱就报警,分明以秀明酒驾做威胁,施行敲诈。

  秀明工作离不开车,必须保住驾照,不然以他的脾气早炸了,让贵和别费口舌,忍气将钱赔给对方。

  那二人得钱后走得干脆,贵和替大嫂心疼,责问大哥为何酒驾。

  秀明正为这事窝火,说他刚才陪客户在酒楼喝酒,饭局结束正想让老板帮忙找代驾,一个代驾员主动上前接单。他也没多想,领着那人上车,谁知到了长乐镇边上,那代驾司机突然停车,说他刚收到老婆的信息,家里老人疾病发作得立刻赶回去。剩下不到五百米路程,建议他自己开回去。

  秀明喝了半斤白酒但头脑还清醒,觉得不成问题,就慢悠悠开车出发。只行驶了不到半分钟,那辆雅阁突然从后面冲上来和他追尾。单看事故,对方应负全责,可他喝了酒,对上交警不止吊销驾照,还可能判刑,就提出私了,打算赔几千块钱完事。对方不依,张口就要五万,还掏出手机作势要报警,形势所迫,谁都得认栽。

  贵和听完叙述惊道:“大哥,你肯定遇上酒驾仙人跳了。”

  秀明和佳音都闹不明白,同时诧讶地望着他。

  贵和细问:“那代驾跟开车撞你的人肯定是一伙儿的,故意把车停在离目的地近的地方,然后找借口离开让你自己开车。普通人一想反正快到家了,开一小截没问题,麻痹大意就中了他们的诡计。你不该不问清楚就随便找人代驾啊。”

  秀明辩解:“我一出去他就过来问我要不要代驾,说他是那儿的常驻,我看他穿着斑马代驾公司的制服,就没多问,直接让他上车了。”

  斑马是申州最大的代驾公司,口碑一向不错,品牌做担保,客户的防备心也就减弱了。

  贵和说伪造制服很轻松,那代驾八成是冒名的,问:“他路上跟你聊天了吗?有没有问你喝了多少酒,干什么工作?”

  秀明瞪大眼睛,像碰上了未卜先知的半仙,连说几个“有”。

  “我跟他说我是搞工程的,他还问我最近行情怎么样,工程额多大。”

  贵和笃定一指:“那就没跑了,他先套取你的信息,计算能从你身上讹多少钱,再悄悄通知同伙搞埋伏。这事我在网上看到过,没想到还真教你碰上了。”

  “那怎么办?能报警吗?”

  “报警有什么用,又没证据,而且你确实存在酒驾行为,报警还不得连自己一块儿搭进去?这帮人就是拿住这一点才敢明目张胆敲诈,你只能吃个哑巴亏了。”

  当今骗术花样百出,只有常人想不到,没有骗子做不到,佳音越想越可恨,怨怒:“现在的坏人真离谱,这么阴险的招数都想得出来。”,叮嘱丈夫:“你可得提醒一下身边的熟人,免得人家也上当。”

  秀明也恨得牙痒,摩拳擦掌说:“知道了,下次逮到那几个瘪三,我非打死他们!”

  次日家人们得知此事都很气愤,纷纷转发消息警示亲友,下午包岷曦大师去美术馆视察,对景观提出新的修建意见,秀明和工匠们研究了半天,晚上制定出方案,打电话向赵敏请示。

  “对不起赛老板,我现在脑子有点晕,这事明天再说好吗?”

  赵敏的声音没了脚,软绵绵地飘在空中,醉意明显。

  “您喝酒了?”

  “刚才有个应酬,现在正准备回家。”

  “有人送您吗?”

  “我自己开车。”

  听说她喝醉了还开车,秀明不禁劝阻。她却说自己离家很近,最多两分钟车程。

  “那也违反道法啊,您干嘛不请个代驾?”

  “请了,他把车开到这儿突然说有急事,剩下这一小段路我只能自己开了。”

  这情况和他昨晚的遭遇何其相似,秀明从椅子上跳起来,高声惊叫吓坏一旁的工人。

  “赵总,您千万别开车!我昨晚刚碰上类似情况,被人狠狠宰了一刀。”

  “什么?”

  “说来话长,您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找您!”

  突如其来的请求令赵敏为难,觉得他热心得过了头,委婉拒绝:“我们大概离得很远,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秀明只想抓骗子,坚持道:“不会,您快说地址,我马上过来!”

  问明路径后他打车奔赴现场,赵敏的宾利停在街对面,远远就瞧见了。他特地让司机在数十米外停车,下车后借夜色掩护快速溜到车前,敲敲副驾的车窗,车门一开即刻钻进去。

  赵敏见他犹如接头的间谍神神秘秘,好奇他究竟揣了什么机要信息。秀明拦住她开灯的手,严肃相告:“赵总,我跟您说,您很可能遇上酒驾仙人跳了。”

  听说他昨晚遭勒索,赵敏很惊奇。

  “还有这种事,可这个代驾是我用代驾软件找的啊,还穿着斑马代驾的制服。”

  秀明又对上一个特征,语气更急促:“昨晚讹我的代驾也是斑马的,兴许还是同一伙儿人,他半道上和您聊天了吗?有没有套取您的信息?”

  赵敏慢慢摇头,快被他的滑稽相逗笑了:“没有,通常这种情况下我都不会和陌生人交流。”

  他听了随手自抽一下:“我糊涂了,他见您开这么好的车,不用问也知道您是有钱人。您要是亲自开车上路,肯定会中他们的埋伏,这样,我们换个座位,我来帮您开车。”

  不管他判断是否正确,防患未然总是好的。赵敏正要开门,又被阻止。

  “您别下车,那伙人可能正在周围盯梢,要是看见开车的不是您就不敢行动了,我们就在车里换吧,我先到后面去。”

  他通过椅缝钻进后车厢,等她坐到副驾座上,再原路钻到驾驶座上。然后发动汽车缓缓上路,驶出200米来到一个小十字路口,刚行过斑马线,一辆宝马从右边笔直地冲过来,端端正正撞在宾利车的车头上。

  秀明一个急刹车,还没解开安全带,宝马车上已下来两个青年,穿花衬衫的是司机,另一个穿黑背心,和昨晚那两个骗子装束相近。

  他转头安慰赵敏:“别怕,我来解决。”,赵敏有些紧张,他的沉稳来得恰到好处。

  那司机已走到车窗前,敲着玻璃凶巴巴催促:“你怎么开车的,快下来解决!”

  秀明开门下去,刚强地指责他:“我是正常行驶,是你闯红灯违章了,你该负全责!”

  “黑背心”也上前为同伙助阵,夸张地吸一吸鼻子,尖刻威胁:“这么大股酒味,你们酒驾了吧,叫交警来,看不吊销你驾照,抓你去拘留!”

  秀明只当复习的剧本,台词接得很顺溜。

  “你别说,我还正准备报警呢,你等着。”

  说着先于他们掏出手机拨打,那司机顿时慌了。

  “你醉酒驾驶还敢找交警,你们在交管局有人吗?”

  “没人。”

  “那你还敢报警!”

  秀明当惯了老虎,岂容两只猴子张牙舞爪,陡然目如金刚地咆哮:“我又没犯错为什么不敢报警?你仔细闻闻我身上有酒味吗?我说你这人是算卦的还是算命的,怎么就知道我车上有人喝了酒,断定我们是酒驾呢?”

  两个鼠辈舌桥不下,你看我,我看你,与认罪不过隔了一个形式。

  秀明指一指宾利破损的部位:“你好好看看这是什么车,撞成这样你该赔多少。”

  眼看偷鸡不成蚀把米,骗子转身逃跑。

  “两个瘪三,还想讹人,我送你们吃牢饭去!”

  秀明追上去一拳撂倒一个,拔了宝马车的钥匙,让赵敏报警。

  赵敏已通知了交警,还用手机录下骗子勒索的全过程。交警赶到拘捕了诈骗嫌疑人,说他们最近接到多起类似报案,正在努力追查。肇事宝马是嫌疑人从车行租来的,通过租车人大概能揪出这个犯罪团伙。秀明二人警惕性高,没中骗子的圈套,还为警方提供了重要线索,获得了感谢与称赞。

  离开派出所,赵敏对他肃然起敬,笑着感叹:“今天多亏有您,不然我也要做那帮骗子的受害者了。”

  秀明出了一口恶气,又添了几分光彩,也喜上眉梢,挠头憨笑:“昨晚我上当以后就把这事发朋友圈了,提醒亲朋好友们注意,这还得感谢包大师,要不是他提出改方案,我也不会联系您,时间点也掐得刚刚好。”

  “那就是老天保佑,派了您这个福星来帮我躲这一劫。”

  “您太客气了。”

  赵敏的酒劲儿尚未过去,秀明继续当她的司机,来到她居住的高级公寓,将车停在地下停车场。

  “不急的话上去坐坐吧。”

  以为她只是客套,秀明识相回绝:“太晚了,就不打扰了。”

  “您帮我了大忙,都到家门口了,我总该请您喝杯茶吧。”

  秀明听了才知她是诚心的,一时像接到神仙洞府的请帖般受宠若惊。

  “方便吗?”

  “我一个人住,没什么不方便的。”

  “那就打扰了。”

  赵敏之前只将他视作优质的合作伙伴,另外再加几分个人喜好带来的好感。今晚他热心救助表现神勇,极好展示了人品与能力,大大拉高自身分值,令她刮目相看,于是产生笼络的念头,破例请他到家中做客。

  她的居所是一套400平米的豪华江景房,市值少说过亿,北欧风格的装修典雅气派,不同俗流,每件家具陈设都符合她精致高贵的气质。

  她请客人坐下,想去吧台为他泡茶,没走几步就力不从心了。刚才乘电梯时酒精的后坐力便显现出来,此刻胃突然跳起踢踏舞,将内部的物体一股脑托举上来。她捂嘴冲进卫生间,跪在马桶前干呕,喉咙像栓了死结,不肯放行,从腹部到脑门的所有血管神经立刻出现异常,恰似早晨七八点钟城市瘫痪的交通,活活憋死人。

  秀明听她痛苦地呕了半天,忍不住前去关心,站在门口说:“您不妨用手指抠一下,很快能吐出来。”

  赵敏怎肯接受这肮脏丢脸的建议,但再呕下去,眼泪鼻涕一齐出动,也没文雅到哪儿去。

  见她这么难受,他想起珍珠往日吃错东西的情形,实在看不下去,在洗手台洗了洗手,先道一声“失礼”,掏出捆文件用的橡皮筋帮她挽起长发。

  赵敏不知他要干什么,没等回头,他已伸手轻轻拍打她的背心,胃囊受到震动,她如同开窍般哇哇狂吐,酒液残渣排空后,要命的呕吐感立刻减轻,心神也清明不少。

  她接过他端来的清水漱口,又用漱口水清洗数次,如获新生地坐倒在地板上,脑门头顶浮满汗水,仍有汗珠牵五挂四地自脸庞滑落,再强悍的妆容也不可能做到绝对防御,她不能让人瞧见这颓相,忙用纸巾掩住面孔,垂头低语:“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听她道谢秀明也有些害臊,笑呵呵说:“这点小事算什么,我女儿也常闹肠胃病,想吐吐不出来的感觉最难受了,尽快吐出来才能舒服。”

  每次见面他都会提起女儿,没有丝毫刻意,那份深情融入骨血,在言行举止间自然流露,如同心跳和呼吸。赵敏身为外人,未曾亲眼看到他们父女相处的情形,也能感受他对女儿浓厚的爱怜。

  从未享有过父爱的女人面对疼爱女儿的男人,好比徘徊于沙漠地带的牲畜隔着漫漫黄沙遥望碧绿草原,总是莫名的亲近向往。此前数次见秀明表现出对女儿的种种喜爱关怀,她已清晰意识到自己产生了羡慕甚至嫉妒的情愫,难以抑制的自行代入到珍珠的角色里,幻想被父亲宠爱呵护的滋味。这是她打小染上的顽疾,周围的人,凡是家庭幸福,父女亲厚的女性都被她偷偷嫉妒个遍,仿佛生长在暗处的植物以妄想做养料,连香味都苦涩,对父亲的仇恨也被这香味熏染得越发刻骨。

  “对不起,您先去客厅坐会儿,我洗把脸就出来。”

  秀明赶忙退出去,老实呆在客厅,过了二十分钟赵敏穿着整洁的家居服现身,妆容已经卸净,宛若清水芙蓉纤尘不染。他第一次目睹她的素颜,莫名地欣喜,感叹她是个真材实料的大美人。

  赵敏为他倒好茶水,坐在对面用微笑款待他,她的精神仍显委顿,眼眉打着劳累的阴影,牵起他的担忧,不禁唐突发问:“赵总,您父母不在申州?”

  她微微诧异,不明白他怎会突然问这个。

  这女人的目光有电流,少有男人能抵挡她的凝眸顾盼。秀明急忙低头闪躲,陪着笑脸说:“您工作那么辛苦,父母知道了一定很心疼。”

  赵敏以为这是客气话,也客气还礼:“凡是工作就没有轻松的,您不也很辛苦吗?”

  他正色道:“我是男人,苦点正常,再说我干活虽然劳心劳力但不至于伤身,跟您的工作还不一样。如今生意场上应酬就是比谁能喝酒,那些个领导老板灌起黄汤都跟注水猪似的,女人怎么吃得消。”

  感受到真诚的关怀,她莞尔:“所以有人说我们这些民营企业的高管是‘三陪’嘛,陪吃、陪喝、陪玩,都是拿命在拼。”

  她轻轻揉弄太阳穴,眼帘低垂满含自嘲,华丽优雅是做给别人看的,内在的她也不过是个讨生活的江湖女子,负垢忍尤委曲求全,甚至曲意逢迎,溜须拍马一件都少不了。这个社会比小说里的世情复杂千倍,平庸无能和恃才傲物都出不了头,成功也不属于白莲花,只青睐能屈能伸的忍者。

  秀明默默注视她,感觉十分不忍,假如是聪明人,想想人家的身家,再对比一下自己存折上的数目就会清醒,可他本身不怎么聪明,还有严重的大男子主义情节,见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劳累伤神,便自动化身虬髯客,妄图救人于水火。怀着圣父心理对她说:“有句话说了您别嫌矫情。”

  “您说。”

  “您事业很成功,身份比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尊贵,可我觉得您父母并不希望您过这种生活,比起赚很多的钱,他们一定更希望您健康快乐。”

  “……您怎么会这么想?”

  “做父母的不都这样吗?”

  赵敏暗暗笑他天真,以为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殊不知祸害终究是祸害,不会因生儿育女改变。

  她不能取笑或直接辩论,踢皮球似的问:“如果珍珠今后的工作状况和我类似,您会接受吗?”

  秀明断然否定:“肯定不行啦,就算她肯我也不答应,我只求她平安长大,找个诚实可靠又对她好的男人结婚,之后她爱干嘛干嘛,我半点要求都没有。”

  “万一家里需要她挣钱呢?”

  “不会,有我在,哪轮得到她养家,如果她未来的老公要靠她挣钱贴补家用,我立马让那小子滚蛋,自古男主外女主内,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的男人没资格成家。”

  “哈哈,那要是她自己想干一番事业呢?”

  “……那我行动上虽然会支持,但内心也不愿意她那样。事业心是激励人去拼去闯的玩意儿,女人天性柔和,要是事业心太重,变得跟男人一样争强好斗,只会给她的生活造成不利影响。将来珍珠如果从事某项工作,我会劝她量力而行,超出承受范围的就别强求了。”

  “您这些观念太传统了,被女权主义者听见可不得了。”

  “嗨,我一直觉得所谓的女权主义纯属自找没趣。”

  他乍然逆潮流提出直男癌言论,赵敏转睛注目,怀疑她是不是看走了眼,不动声色问:“为什么?女性不愿做男人的附属品,要求独立解放不好吗?”

  秀明没组织好措辞,扣着脑袋边想边说:“没说不好,我也觉得女人这辈子不容易,应该给她们平等待遇,但她们拼死拼活出来挣钱就算真解放吗?不照样是顺应男人的需求。要说从古至今都有这种傻女人,男人喜欢瘦子,她们就不吃饭,男人以胖为美,她们又拼命增肥,男人喜欢小脚,她们就去缠足,男人喜欢细腰,她们就去抽脂,到了现代更过分,男人爱漂亮,女人就整容,男人爱年轻,女人就拉皮,总之处处投男人喜好。等到男人越变越懒,不愿承担责任,只需要轻飘飘来一句‘女人要独立’,女人们又兴冲冲搞起女权运动,一步步全被男人算计着,还自以为很聪明,我真替她们悲哀。”

  这倒算得上一家之言,赵敏饶有兴趣地探究:“那您认为女人不该有自己的事业了?什么样的女人才算真聪明?”

  “我没说女人不该有事业,如果不想结婚,喜欢一个人过日子,那么做女强人也无所谓,自由自在,赚的钱爱怎么花怎么花,也没有多余的牵绊。可女人结了婚有了家庭还一心想挣钱就不对了。”

  “不挣钱拿什么养家呢?现在的普遍情况是只靠丈夫的收入负担不起整个家庭的开支,需要妻子工作挣钱啊。”

  秀明的逻辑原本有头没尾,在她引导下形成体系,高兴道:“这正是我要说的重点,以前我爸一人挣钱都能养活全家,现在我家也只有我一个人挣钱,也没说不够开销啊。我和我爸都不算成功人士,但我们吃苦耐劳,不错过任何工作机会,自己也勤俭节约,始终保持做家庭顶梁柱的信念,努力给给老婆孩子安全感,我觉得这样才算我们中国传统意义上的好男人。

  现在很多男人都被女人惯出毛病了,好吃懒做还没一点担当,我们镇上就有很多这样的渣男,整天不求上进安于现状,有的拿着一份吃不饱饿不死的工资,上班磨洋工,对工作毫无热情和积极性,回家打游戏看电视,从来不学习提高自己的业务能力,家里的事也一概没谱,要么扔给老婆要么扔给老妈,只求自己吃饱喝足,再不为家里人着想。

  这都还算好的,更有不学无术的,一辈子当吸血鬼啃老,啃死了父母接着啃老婆。我邻居家的儿子就是这样,高中毕业后东游西荡,没干过一份正式工作,结了婚还靠老婆养活,他爸妈在我们镇上的菜市场顶了一个摊位给他卖菜,结果都是他老婆打理。有一次大冬天的我看那嫂子挺着大肚子坐在摊位前洗藕,大儿子只有两三岁,用一根麻绳系在一边,狗一样在泥地里爬来爬去,看得真叫人心酸,我当时就没忍住,把他们家的藕全买了,拿回家去半个月都没吃完。”

  他的论据还没起到说服作用,先惹得赵敏掩口畅笑:“您太太没抱怨你?”

  这男人傻得可爱,一般女人估计欣赏不了。

  秀明也寻思这行为是不是太傻,哂笑:“没有,我老婆心肠比我好,也觉得那嫂子可怜。常跟我说女人嫁错汉就像投错了胎,听口气对我还比较满意。”

  赵敏点头:“我想也是,像您这么有责任心的丈夫相当难得了。”

  得到肯定,他重新振奋,接着阐述观点:“责任心也需要培养,年轻时我也挺贪玩,后来结了婚,我老婆什么都不会,家里只能靠我,我总不能眼睁睁让她和孩子受苦受穷吧,只好拼了命去干活儿挣钱。要是我老婆也像那些女权主义者那么要强,婚后跑出去工作,我压力一小,说不定也会变成懒骨头。”

  她笑问:“那您太太这样的算聪明女人吗”

  秀明对佳音缺乏足够的认识,想当然评价:“她不算聪明,就是傻人有傻福,真正聪明的女人会主动培养男人的责任心,让他们成为勤劳勇敢有担当的人,然后享受他们创造的财富。”

  “那也得找到可造之材才行,大部分男人婚前就定性了,就像畸形的树木,很难再矫正。”

  “这种全怪他们的父母,多半是从小被当妈的惯坏了,样样事都替他做,把儿子养成了废物。说穿了也是蠢女人留下的祸害,所以我才说女权主义者搞错了方向,女人该重点学习怎么做一个好妻子和好母亲,改造好丈夫培养好儿子,日子自然好过了。我经常听女人哭诉老公多渣多不可救药,心想她们都是自找的,谁让她们当初嫁给这种货色,知道他不可救药离婚不就完事了?女人一起抵制渣男,就能倒逼男人改进,男人里的败类一减少,男女之间哪儿还会有那么多矛盾啊。像我们家小勇,我现在就对他严格要求,自己的事必须自己完成,别想着依赖谁,我小时候我爸就是这么教育我的,我想他今后长大了就算没大的出息,至少不会比我差。”

  这是二人相识以来初次深入谈话,赵敏想试探一下他这个女儿奴是正版还是赝品,道出一个世俗的看法:“一般父亲都比较宠女儿,对儿子要求很高,因为儿子会继承家业,女儿不会。”

  秀明马上反驳:“我不是这样的,将来我打算把大部分财产留给珍珠,小勇要是有出息我就什么都不给,没出息才会留一些帮补他。”

  “为什么?儿子才是继承人啊。”

  “我不赞同这观点,儿子应该靠自己奋斗,做父母的最多帮他打个基础,要是他以后发达了也不在乎家里这点遗产。女儿更需要钱,有钱腰板才硬,以后不用看婆家人脸色。”

  “您这么偏爱女儿,有原因吗?”

  “没有啊,我就觉得女儿比儿子可爱。我们珍珠您是知道的,那小模样举着望远镜出门逛一天也不见得能找出第二个,从小到大谁见了不夸几句?她出生那晚我人在外地,夜里做梦梦见自己走进一座大花园,花园里百花盛开,中央一朵粉红色的花最大最漂亮,形状像牡丹,体积足有我们家的饭桌那么大,花瓣层层叠叠数不清,香味像蜜糖酿的酒,闻一闻就心醉。我走近那朵花,见花蕊里托着一颗雪白的珠子,只比福建蜜柚稍微小一点,像东海龙宫的夜明珠,一闪一闪亮着萤光。我正看得起劲,那珠子忽然咕噜一声滚下来,我急忙双手去接,刚一接住就醒了。没多久家里就来电话,说我老婆生了个女儿,我那个欢喜,比捡到宝贝还开心,连夜买车票赶回去,在路上就决定给孩子取名叫珍珠。”

  他诉说往事,宛若探险家回顾毕生难忘的寻宝经历,神气里的欢喜自豪车载斗量。

  赵敏鉴定完毕,嫉妒突飞猛进,强笑道:“您的梦还真灵验,珍珠那孩子就是一颗夜明珠啊,找人给她看过八字吗?”

  秀明挥挥手:“八字什么的不重要,反正在我眼里她就是小仙女,得到这么漂亮的女儿,说明老天爷看得起我。下面的话您听了可别笑话我,以前生活困难时只要看到珍珠我就充满信心,坚信自己迟早会出人头地。因为我们珍珠的模样一看就是来这世上享福的,那还不得靠我这个老爸啊,我不发达谁发达?所以家里人常怨我宠她,怕我惯坏她,我都懒得解释,我宠她是顺应天意,不然老天不白给我这个漂亮女儿。”

  他越说越忘乎所以,好像今生最大的骄傲就是成为赛珍珠的父亲。语毕数秒才察觉赵敏不同寻常的沉静,好似秋天的夜露,慢慢凝成冰霜。

  “赵总,您怎么了?”

  他反思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屁股下的软垫长出了针刺。

  赵敏抬起头勉力一笑:“总是听您夸女儿,我真的好嫉妒,如果我爸有一半像您,我想我会比现在幸福一百倍。”

  她终于正式坦白不幸,秀明急张拘诸,骤然丧失语言功能。

  赵敏也失去聊天的兴致,像即将闭合的昙花,向赏花人致退幕词:“不好意思,我有点困了。”

  “哦,那您快点休息,我也该回去了。”

  他赶忙告辞,麻利地离开了主人家,返家途中不停琢磨赵敏的身世,想象她受过的苦难。他头脑简单,不爱思考与己无关的事,这时竟如同狂热的读者,渴望探寻角色隐藏在文字外的经历,渐渐沉迷那些虚构的情节里。

  在院门口下车时,他遇上了外出归来的妹妹,看着她手里的药店购物袋问:“你去买药了?哪儿不舒服?”

  听她说不是药就顺手勾住袋口探头查看。

  “你少管!”

  千金挥手哗地挪开,已被他瞧见袋子里的验孕棒,秀明也在关心她家的造人计划,问:“你还没怀上呢?”

  “怀上了还用得着买这个?”

  他接过妹妹的失望,随即就为失望找了个背锅侠。

  “我看八成是老金不行了。”

  千金砰地捶他一下:“你别胡说八道,他去医院检查过,一切正常!”

  “那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怀不上,不是他的问题,难道是你的?”

  “也不是,我前天才去过医院,没查出毛病。”

  “那可就奇怪了,是不是老金办事不利啊。”

  他执意往妹夫身上扣屎盆子,千金忍受不了大哥的蛮横愚蠢,羞怒地接连捶打他:“大哥你烦不烦啊,这是你该管的事吗?说起来也不怕丢人!”

  她拳拳到肉,仗着秀明不忍还手,将他从家门口打到巷子另一边,蚊尸般贴在墙壁上,而后愤愤一哼,转身冲进院门。

  佳音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兄妹俩打闹,出去要出来查看,拦住她问:

  “千金,怎么了?我听见你和珍珠她爸在吵架。”

  千金胸脯大起大落,盱衡厉色叫嚷:“大嫂,从明天起让大哥每天喝十瓶养元核桃乳吧,他得补补脑子,一天六个核桃不够,得六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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