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開平九年,夏。
蕭珩心不在焉地趴在書案上,百無聊賴地聽著耳邊的西洋自鳴鐘滴答響,屋子裡伺候的宮人俱已被揮退,他已在這裡趴了有快半個時辰,他父皇布置要他寫的策論,還一個字未動。
大嘴巴在鳥架子跳來跳去,吵個不停,蕭珩煩不勝煩,扔了個鎮紙過去,那鳥倏地躲開,這才消停了。
趙景文探頭探腦地進來殿中,擠眉弄眼問蕭珩:「殿下今日有空否?長安街上新開了間戲園子,殿下想去見識見識么?」
蕭珩抓了抓臉:「行吧,走吧。」
雖然這天熱得他實在興緻缺缺,但出去走走,總比悶在宮裡,寫那勞什子的策論好。
反正,他父皇和爹爹都去了北海別宮避暑,留他一個人在宮裡,也沒人管。
出宮一路上,趙景文都在耳邊嘀嘀咕咕,說他前兩日就已去那戲園子看過,那些個戲子,哪個哪個長得好,哪個哪個身段好,哪個哪個又唱得好,如數家珍。
蕭珩睨他一眼,涼涼道:「你不都快要成親了么?還惦記外頭那些戲子呢?回頭不得給你祖父和父親打斷狗腿?」
趙景文訕訕閉了嘴:「……呵,殿下說笑了,哪能呢。」
這趙景文是蕭珩的伴讀,自蕭珩封太子起就一直跟著他念書,也是蕭珩這些個伴讀里最得他信任,與他關係最好的,說白了,就是臭味相投。
這些年,蕭珩瞞著他父皇和爹爹,各種儲君不該做、不能做的事情都做遍了,大大小小的禍事不知闖了多少,趙景文沒少給他頂包背黑鍋, 不過趙景文這小子祖父如今是當朝次輔,父親又是他爹爹的心腹,與他小叔康王還是至交,一樣有恃無恐。
見蕭珩興緻不高,趙景文笑嘻嘻地擠兌他:「殿下還說我呢,您自個都十五了吧,前幾日我還聽祖父提到,說陛下有意給您選妃,就是不知道哪家小娘子有這個福分,能入主東宮做太子妃……」
趙景文話未說完,已被蕭珩打斷,蕭珩惱羞成怒:「滾邊去!」
其實不用他父皇提,早兩年,他祖母就已迫不及待在幫他相看人,還是被他爹爹勸住,說他年歲還小,事情才作罷,要不就跟他那位堂兄蕭玒一樣,也才十七而已,第二個兒子都已能滿地爬了。
他自個倒不是沒考慮過這事,要娶個怎樣的太子妃,他其實沒啥想法,能處得來就行,他就怕娶個那種規矩太重,太一板一眼的,成天管著他,那還不如殺了他來的痛快,雖然他很懷疑,他父皇就想給他找個那樣的。
沒多時,到了地方,這戲園子剛開張半個月,規模挺大,足有三層樓,確實熱鬧得很。
如今承朝初立雖才九年,已然有了盛世之相,這聖京城中的百姓,日子過得更是太平富足,故這樣的戲園子,生意都十分火爆。
蕭珩心不在焉地跟著趙景文進門,他們今日是微服前來,統共也沒帶幾個人,被人領上二樓雅座,點了些茶水點心,就不再有人打擾。
趙景文是知道這位太子殿下愛聽戲,見他在東宮悶得慌,才拉他出來透口氣,入座之後笑著提醒他:「殿下,台上正唱著的那個,是這戲園子里最紅的旦角,您瞧那小模樣,這才登台不到半個月,就已經在這京城裡出名了,多少富家公子哥們搶著追捧。」
蕭珩隨意瞅了一眼,皺眉:「怎麼是個男子?」
「這戲班子里唱戲的娘子本來就少,大多都是男子,不奇怪。」
蕭珩斜眼:「沒聽說過你對小郎君感興趣啊?」
趙景文一臉賤笑:「我自然不感興趣,我只喜歡貌美如花的小娘子,不過殿下,您東宮裡那麼多俏宮女,您一個都沒收,我還以為……」
蕭珩直接丟了個白眼過去。
他喜歡男子么?蕭珩自己都不知道,娶男妻從前朝開始就已是見怪不怪之事,他父皇和爹爹又都是男子,哪怕他真想娶個男妃,他父皇和爹爹或許也會同意吧。
不過他好像對誰都不敢興趣,無論是他東宮裡的宮女太監,還是這戲台上的紅角,看在他眼裡都是兩隻眼睛兩條腿,無甚區別。
他要娶妻,……至少得娶個願意陪他玩的。
雖然趙景文也願意陪他玩,但感覺不對。
「沒意思,」皇太子殿下撇嘴,「看這個還不如去看變臉噴火表演呢,我就喜歡看那個。」
趙景文:「……」
您都看了十多年了,怎麼就看不膩呢?有那麼好看么?
後頭趙家有事,派人來先將趙景文叫走了,蕭珩愈發覺得沒意思,打道回宮。
出了戲園子的門,他又忽然不想這麼快回去,只吩咐趕車的侍衛,在街上隨意轉轉,走哪算哪。
再後面,馬車轉到城西邊,蕭珩不經意地朝車窗外望了一眼,忽地注意到路邊一座不怎麼起眼的門洞,大門緊鎖著,牌匾上書「淥王府」。
蕭珩有些微詫異,略思索了一下,才想起淥王是哪位,——當年那退了位的小皇帝。
祝家這些宗王遷入京中後,俱都夾起了尾巴做人,他父皇倒沒為難他們,平日里他們做個富貴閑王,日子還是很好過的。
就只有這位淥王,因身份特殊,且之前差點害死他父皇,來了京中之後,就再沒讓他出過府門一步,等同圈禁。
想起那個小時候有過幾面之緣,又慫又蠢、貪生怕死的小皇帝,蕭珩眼睛一眯,叫人停了車。
九年的時間,淥王府的大門頭一次打開,進門之前,蕭珩冷聲叮囑里里外外的人:「若是今日孤來這裡的消息傳出去,仔細你們的腦袋。」
他又一次見到了數年不見的小皇帝,因沒讓人通傳,直接進去的正院,那小子正靠在躺椅里聽人彈曲,見到一身華服的蕭珩走進來,先是一愣,這才慌亂站起身。
蕭珩不著痕迹地打量他,這小皇帝倒沒有他想像中的落魄和頹喪,翹著腳一邊吃葡萄一邊聽婢女彈曲,看似享受得很。
再仔細一看,當年比自己高一個頭的小皇帝,如今這個子已經不及自己了,蕭珩十分滿意。
「知道孤是誰么?」
……本來不知道的,這下聽他自稱也知道了。
在蕭珩打量對方時,那小皇帝其實也在偷眼打量他,被關了九年乍一見到陌生人,他確實有些慌亂,但見這位太子殿下是一人來的,且身著私服,這才鬆了口氣,趕忙跪下行大禮:「叩見太子殿下。」
「得了,你如今好歹也一親王,不用又跪又拜的,起來吧。」
小皇帝不知道這位皇太子殿下突然心血來潮,跑來自己這裡,到底想做什麼,蕭珩也不說,只背著手四處看。
「你日子過得還挺好啊,有新鮮茶果吃,還有婢女給你彈曲?」
小皇帝嘟噥:「我好歹也一親王,陛下就算關著我,又不會虧了我該有的俸祿。」
蕭珩瞪他一眼,這小子竟還敢拿他剛剛說過的話回嗆,膽子倒是比小時候大了些。
小皇帝不在意,總歸不是來殺他的,他就不怕,雖然被關著活得沒意思,但他還想活著。
蕭珩無聊地在這淥王府里四處轉了一圈,同樣是親王府邸,這淥王府,比起蕭玒和蕭榮的王府當真差遠了,不過對小皇帝這樣的前朝廢帝來說,還能做個閑散王爺,只沒有自由而已,已是萬幸。
小皇帝亦步亦趨地跟著他,蕭珩奇怪瞅過去:「你這麼跟著孤做什麼?你這王府里,難不成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自然沒有,」小皇帝淡定解釋,「您是太子殿下,您要是在我這裡出了什麼事,我擔待不起,還是跟著您好些。」
他這話聽著像是詛咒自己出事一樣,蕭珩覺得晦氣,甩甩袖子準備走人,小皇帝巴不得他趕緊走,都已經到用晚膳的點了,他肚子還餓著呢,並不想伺候這位驕縱的太子殿下。
離開時,蕭珩聞到一陣辛辣菜香味,見小皇帝已坐下準備用膳,略一猶豫,後退兩步,到桌邊看了一眼,滿桌紅彤彤的辣菜:「……你這都是蜀菜?」
「是啊,」小皇帝隨口說,「我是蜀地出生長大的,就喜歡吃蜀菜。」
「你哪找的廚子?」
「當年上京時一併帶來的。」他只是想吃好一些,帶幾個廚子而已,自然不會有人為難他。
見蕭珩的目光落到那滿是紅油的菜上,欲言又止,小皇帝順口問:「殿下想吃么?」
他其實就是這麼一說,想著自己這麼問了,這位太子殿下肯定不好意思,立馬就走了,不會再杵這裡,但沒想到蕭珩會點頭說「好」,且就這麼大咧咧地在他身邊坐下了。
小皇帝:「……」
於是他只能吩咐人,去多加了一套碗筷來。
蕭珩也喜歡吃蜀菜,當年回京之後,宮裡確實有專做這菜的廚子,但因他爹爹腸胃不好,他父皇后頭就不許人再做了,哪怕他想吃都不行,說是怕他也吃壞了腸胃。他偶爾打牙祭,只能跟著趙景文那廝,出宮找館子,但都沒有這小皇帝這裡吃到的正宗,就是他小時候吃過的那個味。
蕭珩只吃了一口,就忍不住內心嫉妒,這被廢了的小皇帝,日子過得比他這當朝太子還好些,什麼道理!
蕭珩一邊吃,一邊淚眼汪汪,……被辣得。
小皇帝十分無語,叫人上了碗溫水來,讓他把菜洗一遍再次,蕭珩不肯,小皇帝無奈道:「你要是吃出什麼毛病來,陛下和皇后殿下算我頭上怎麼辦?殿下行行好,我還不想惹麻煩。」
蕭珩幽怨看他一眼。
無論如何,這一頓飯蕭珩都吃得十分滿足,後頭又在這裡喝了一盞茶,入夜以後打著飽嗝走的。
走之前,他問了小皇帝兩個問題:「你當年一共帶了幾個廚子來京里?」
「就三個。」
「分兩個,算了,分一個給孤。」
小皇帝只得點頭,叫人去後廚帶了個廚子過來,送給蕭珩。
「你叫什麼名字?」
這也是蕭珩剛剛才想起來的事情,他竟一直不知道這小皇帝到底叫啥……
「祝琳琅,我叫祝琳琅。」
「祝琳琅……」蕭珩念了兩遍這名字,覺著還挺好聽,點點頭,「行吧,孤走了,下次有空再來串門。」
(中)
祝琳琅原以為蕭珩的一句「下次有空再來串門」,只是隨口那麼一說,必不會再來他這府上了,沒曾想過了不到十日,這位太子殿下卻又登了門。
這回蕭珩是走側門進來的,說免得被人發現,傳他父皇爹爹耳朵里,問東問西的麻煩。
祝琳琅十分不解:「殿下您又來做什麼?廚子您不都帶走了么……」
蕭珩哼道:「說得好似孤就是來你這裡蹭吃蹭喝一樣,孤問你,你是蜀地人,看過變臉噴火表演么?」
「看過的。」不過那也是很小的時候,他祖父、父親還在時,逢年過節,王府里會請戲班子去表演,他小時候最喜歡看的也是那個。
「走,走,你隨孤一起去看。」
祝琳琅有一點為難,提醒他:「殿下,我不能出府門。」
「有什麼關係,」蕭珩渾不在意,「孤帶你去,你跟著孤去就是了。」
於是祝琳琅只能跟著他出門、上車。
他們去了城中的另一個戲園,這裡確實有那變臉表演,蕭珩是這裡的常客,一進門就被請上雅座,戲園子的掌柜親自奉來最好的茶水點心。
蕭珩打斷了對方地殷勤獻好,將人揮退下去。
祝琳琅來京里九年,今日還是第一次出府門,先頭在車上他就一直在看窗外,這會兒更是左顧右盼,看什麼都稀奇。
蕭珩告訴他自己在這裡捧了幾個角,讓他們專門給自己表演變臉,祝琳琅很無語,又見蕭珩興緻勃勃,沒有掃他的興。
台上的演出一開始,蕭珩就不停高聲叫好,特別興奮,祝琳琅一開始還有些興緻缺缺,畢竟人長大了,喜好總是會變的,但後頭似也被這氣氛感染了,尤其是聽著台上戲子拿腔拿調說著蜀地話,更是感慨萬千,百般滋味一齊湧上心頭。
蕭珩偶爾一個側目,見祝琳琅看得認真投入,不像趙景文那些人,明明不感興趣非要裝著喜歡敷衍自己,一時愈加高興,用力攬過祝琳琅的肩膀:「好看吧?你要是喜歡,以後哥哥再帶你來看。」
祝琳琅:「……」
他很想提醒這位太子殿下,自己比他還大個兩歲,不過算了,蕭珩高興了,他才不會倒霉。
從那天起,蕭珩每隔幾日就會出宮一趟,跑去淥王府找祝琳琅,要麼帶他去看戲喝茶,要麼在府里跟他聽曲下棋,再留他這裡用膳。
哪怕祝琳琅送了他一個廚子,他也覺著祝琳琅這裡的飯菜更好吃些,還懷疑過祝琳琅是不是故意挑了個手藝不行的給他。
祝琳琅實在很擔憂,有一回沒忍住問他:「殿下,您這麼總是來我這,被陛下知道了,不好吧。」
「怕什麼,我父皇爹爹都忙得很,就算有空也要卿卿我我,沒工夫管我的,哪怕真被他們知道了,我就是喜歡跟你玩怎麼了,他們不會拿你怎麼樣的,我幫你擔著,放心。」
如今蕭珩在他面前已經不自稱「孤」了,祝琳琅卻一點高興不起來,這位太子殿下的話,他怎麼都覺得,不太靠譜……
「您在宮裡,沒人陪您玩么?」
「以後別一口一句『您』了,累不累,」蕭珩撇嘴,「誰能陪我玩啊?那些宮女太監?我跟他們有什麼好玩的,我堂兄他以前倒是願意陪我玩,現在他每日除了辦差,就是回府陪妻兒子女,壓根不搭理我,我那幾個伴讀,也就趙景文有點意思,不過他現在也娶妻了,他家裡還給他討了差事,也沒空陪我玩了,而且,他沒你好玩。」
祝琳琅乾笑,……這算是誇讚他么?
「您……你是太子,一直想著玩不好吧?」
蕭珩丟了棋子,倚進榻里,懶洋洋地看向祝琳琅:「那不然你說,我還能做什麼?」
「為陛下分憂,操心國事?」
「我有做啊,我每日早上都要上朝聽政,之後幫父皇批閱奏疏,下午還要念書,你真以為我日日遊手好閒啊?」
「我看你確實挺閑的。」祝琳琅想著,他就從來沒見過像蕭珩這麼懶散的儲君。
蕭珩笑了笑:「那也沒辦法,日子過太舒坦了,一點上進的理由都找不到,我父皇又捨不得我爹爹辛苦再生一個,要不有個小的陪我奪嫡,多有趣,你是不知道,之前我去跟我堂兄說,讓他陪我玩這個,直接被他給轟出府了。」
祝琳琅:「…………」
蕭珩哈哈笑:「要不你陪我玩這個吧,你不是前朝皇帝么?你陪我玩肯定更好玩。」
祝琳琅用力擱下手中茶盞:「殿下,請回吧。」
好嘛,這又是一個要將自己掃地出門的。
蕭珩自然不肯走,硬是賴這裡用完了晚膳,連茶都又喝了一盞,依舊沒有起身的意思。
「殿下還不走?宮鑰都落了吧?」祝琳琅沒忍住又下了逐客令。
「無所謂,我父皇和爹爹這幾日去莊子上幽會去了,祖母去了沅濟寺上香,宮裡沒人,我不回去都沒人知道。」
「所以?」
蕭莨眨眨眼睛:「所以我在你這借宿一宿唄,我們挑燈下棋多好。」
夜裡,他們坐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對弈,婢女來換冷了的茶,蕭珩不經意地一抬眼,注意到是他第一回來時,給祝琳琅彈曲的那個,於是隨口問:「你會彈曲?你彈一首給孤聽聽。」
婢女聽話應下,抱了琴來,坐到一旁,裊裊之音自她手指下緩緩流淌而出。
蕭珩不時抬眼望向那婢女,若有所思,祝琳琅注意到他的動作,輕抿唇角,待到婢女撫完一首,蕭珩將之揮退,祝琳琅小聲問:「殿下可是看上她了?你若是喜歡,我也將人送你吧。」
蕭珩挑眉:「她不是你的人么?」
「她是府里的人,但不是我的人,我沒收過房。」
蕭珩「嘖嘖」兩聲,他還以為剛才那丫鬟早被祝琳琅收了,還暗想著祝琳琅原來喜歡這樣口味的:「我要你這的人做什麼,我才不要,說起來你不都十七了?不會屋裡一個人都沒有吧?你也該成親了吧?我堂兄跟你一般大,兒子都兩個了。」
「殿下東宮裡又有幾個人?」
「一個沒有,我才十五,急什麼,」蕭珩擺擺手,「說你呢,別轉移話題。」
祝琳琅無奈道:「陛下應該不會希望我娶妻生子吧。」
「我父皇不是那麼心眼小的人,」蕭珩撇嘴,「這事是我小叔這個宗事府宗令失職,下回我提點提點他。」
「多謝殿下美意,真的不必了。」
蕭珩不解:「為何?」
祝琳琅嘆氣道:「我這樣的,何必再拉個人進來,陪我一塊過這種日子,連門都出不了,有意思么?」
蕭珩看著他,不由地想起小時候自己還答應過他,等自己當了皇帝,就還他自由,不過那得再等挺多年的,一直這麼被關著也著實可憐:「……等過些日子,我試試跟父皇提,放你出來吧。」
祝琳琅一愣,然後笑了,眼中有了乍然綻放的光亮:「真的么?多謝殿下隆恩。」
無論這位皇太子殿下說的是不是真的,這麼多年,第一次有人跟他說,會想辦法放他出去,祝琳琅依舊很感激。
他的笑臉在燭光下格外晃眼,蕭珩好似第一次注意到,這小子當真長得挺不錯的,比他宮裡那些貌美如花的小宮女還好看些,他下意識地轉開視線,忽然有點不敢再看。
雖答應了祝琳琅幫他想辦法,蕭珩也沒敢就這麼去他父皇面前提,想著得一步一步來,不如先去跟他小叔說一句,畢竟他小叔管著宗事府。
但到了康王府門口,下車時,腦子裡不期然地又想起昨夜燭火下,祝琳琅那叫人過目難忘的笑臉,蕭珩忽然就不想下去了。
原本是打算今日跟蕭榮提,幫祝琳琅娶妻之事,蕭珩心裡酸溜溜地想,自己還沒成親呢,幹嘛操心別人的婚事,於是又讓外頭趕車的直接去了淥王府。
祝琳琅沒想到他今早才剛從自己這裡離開,傍晚就又來了:「殿下,你這麼有空的么?」
「不行么?我就喜歡來你這!」蕭珩兇巴巴道。
祝琳琅笑了笑,這位太子殿下就是這樣,驕縱任性,但沒壞心眼,人還挺不錯,也是唯一一個願意搭理自己的人,哪怕他這副兇巴巴的模樣,祝琳琅都覺得有趣。
蕭珩又拉著祝琳琅陪自己挑燈下棋,連續兩晚,祝琳琅實在睏倦得很,亥時不到,就倚在榻里睡著了。
蕭珩思索許久,剛落下一子,抬眼卻見對面的祝琳琅安靜倚著身後軟枕,已閉起眼睛,手裡還捏著棋子,模樣分外恬靜。
他就這麼盯著祝琳琅的臉看了半晌,心中一動,手伸過去,在祝琳琅如玉的臉上輕輕碰了碰,然後又像碰到什麼燙手山芋一樣,倏地收回手,猛站起身。
祝琳琅依舊沒醒,蕭珩在原地轉了兩圈,落荒而逃了。
(下)
之後兩個月,蕭珩都沒再來過。
起先祝琳琅還總想著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心裡擔憂,做什麼都不得勁,後頭日子一久,漸漸失望,或許,蕭珩已經膩了自己這個玩伴了吧……
一直到冬日雪最大時,蕭珩才又一次出現在淥王府,祝琳琅怔怔看著他走進來,總以為自己生出了幻覺,直到蕭珩上前來,用力抱住他。
待到蕭珩溫熱的唇瓣貼上自己的鬢髮,祝琳琅才像被踩著尾巴的貓,推開他,紅了眼圈。
蕭珩尷尬地笑,憋了半天,吐出一句:「琳琅,你想我了么?」
這還是蕭珩第一次喊他的名字,除了很小的時候,再沒人這樣喊過他的名字,祝琳琅有些呆,蕭珩的手已經撫上他的臉:「琳琅,我想了兩個月,我好像喜歡上你了,要不你給我做太子妃吧。」
祝琳琅更呆了,直到被蕭珩打橫抱起,都沒反應過來。
蕭珩顛了顛懷裡的人,暗想著這人比自己還大兩歲呢,骨頭怎麼這麼輕,一點肉都沒有。
直到被扔上榻,蕭珩的身子覆下來,祝琳琅才似終於回神:「你、你、你,你要做什麼……」
「我要親你。」
蕭珩捏住祝琳琅下巴,灼熱的吻落上他的唇。
磕磕絆絆的一個吻,到最後一發不可收拾,蕭珩蠻橫地在祝琳琅嘴裡橫衝直撞,像是要將他拆吃入腹一樣。
衣裳都被身上之人扯下時,祝琳琅閉起眼,不再掙扎。
皇太子殿下終於在前朝廢帝身上交代了自己的第一次,事後他摟著軟成一灘水的祝琳琅,不斷親吻他,越看越是喜歡,他果真特別喜歡這人。
這是他想了兩個月,才想明白的一件事,一定要娶個太子妃,他就只要祝琳琅。
祝琳琅閉著眼睛,睫毛不停顫動,有淚水不斷滑下,蕭珩親了親他的眼睛:「哭什麼?」
祝琳琅啞聲道:「殿下滿意了,能放過了我么?」
蕭珩皺眉,捏著他的臉強迫他抬起頭來:「你睜開眼睛。」
祝琳琅顫顫巍巍地睜開雙眼,漂亮的黑瞳里全是水,眼睛紅得跟兔子一樣。
蕭珩這才想起來,先頭他一直不吭聲,任由自己寵幸他,都不知道受傷了沒有,這是覺得自己一時興起,故意拿他找樂子?
「你蠢不蠢?你這是看不起你自己,還是看不起本太子呢?本太子就是要娶你做太子妃,你等著。」
祝琳琅的眼睛又顫了顫,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蕭珩在他艷紅的唇瓣上咬上一口:「笨蛋,還跟小時候一樣,又慫又蠢。」
說是這麼說,後頭蕭珩回宮頭腦清醒了,才終於想起這事要他父皇和爹爹點頭,怕是會很難,他思來想去,決定先斬後奏。
那之後,蕭珩依舊每隔幾日出宮去看祝琳琅一次,年節之前,他再次去到淥王府,帶去了一樣東西。
「生子葯,你吃了這個,先給我生個崽,等孩子落了地,我父皇非得答應這事不可。」
「陛下可以去母留子……」
對上蕭珩的目光,祝琳琅聲音漸弱,不敢再往下說,蕭珩摸了摸他的臉:「別怕,有我在呢,父皇爹爹真要殺你,我就不當這太子了,讓他們自己再去生過兒子吧。」
祝琳琅心中憂慮重重,但不敢再說什麼,在蕭珩的注視下,乖乖把生子葯吃了。
三個月之後,蕭珩把裝扮成小太監模樣的祝琳琅,偷帶進了東宮。
東宮裡被蕭珩這個皇太子治得跟個鐵桶一樣,連他父皇都安插不進眼線,蕭珩就是有些後悔,他該早點把人帶回來的,今日出宮去,看到剛懷了孕的祝琳琅臉色慘白,吃什麼吐什麼,才後知後覺地想到,要把人帶回來親自照顧。
踏進正殿大門時,神氣活現的大嘴巴衝過來,祝琳琅嚇了一跳,蕭珩揮手將這煩人的鳥擋開,握著祝琳琅的手安撫他:「別怕,你小時候見過的,那會兒一直幫我們傳信的大嘴巴。」
大嘴巴繞著祝琳琅飛了兩圈,停在他肩膀上,祝琳琅一動不敢動,大嘴巴側頭在他臉上輕輕啄了一下:「美人!嘎!」
蕭珩怒目而視,那傻鳥撲騰著翅膀跑了。
蕭珩在後頭怒罵:「你要是敢告訴我父皇和爹爹!我今晚就讓御廚做燉鸚鵡!」
祝琳琅噗嗤一聲笑了,初入東宮的緊張和憂慮終於消散些許。
夜裡,蕭珩抱著祝琳琅一起躺上床,摸著他已有些微隆起的肚子:「你乖乖的,等再過半年,孩子出來了,我一定給你名分。」
「嗯。」祝琳琅點頭,到了這個地步,他只能選擇相信蕭珩。
「看到大嘴巴,我想起許多我們小時候的事情,那會兒你好凶,還拿劍指著我,說要殺了我。」祝琳琅靠在蕭珩懷裡,輕聲呢喃往事。
蕭珩沒好氣地捏他的臉:「那不是你太擰巴了,我勸你別跟我父皇對著干,你非不聽,你還跟人合起伙來,想要我父皇的命呢,我不該殺你么?」
「對不起。」祝琳琅從善如流地道歉,他小時候確實太笨了,那個時候年歲又小,只一心想著活命,才會被人哄騙。
「算了,都過去的事情了,我沒那麼小氣,我父皇也不會計較這些的,你給他生個孫子,他一準高興了。」
「嗯。」
這段時日,他父皇和爹爹其實已跟他提了好幾次選妃之事,他都一直拖著,別說太子妃,他連側妃都一個不想要,有祝琳琅一個就挺好的,不過這事,他沒打算跟祝琳琅說,免得這笨蛋又操心擔憂,傷了身子。
這一年入冬之時,東宮裡的皇嫡長孫呱呱落地,且是雙生子,兩個男孩,雖長得不一樣,但都玉雪可愛,十分漂亮。
蕭珩一手抱一個,樂得找不著北。
太醫抹抹頭上的汗,心中忐忑不已,瞞著陛下和皇后殿下做這事,當真是……
但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蕭莨和祝雁停這些年確實沒怎麼管過蕭珩這個兒子,尤其他十二歲搬去東宮一人住之後,這小子雖不著調,但在大事上從來不會出錯,在朝堂上一言一行都十分讓人信服,他們總以為之前他是年紀小,心性不定貪玩,如今長大了,也就好了。
直到他們身邊伺候的宮人說,去東宮傳話時隱約聽到有嬰孩哭聲,祝雁停將蕭珩叫來問話,蕭珩乾脆就直說了,還將那兩個即將滿月的兒子一併抱了過來。
蕭莨&祝雁停:「…………」
蕭珩在甘霖宮外跪了整整三日,所有朝臣都看在眼裡,皇太子在東宮金屋藏嬌,且已生下兩位皇長孫的消息,一夕之間傳遍整個聖京城。
更別說,皇太子藏的那位嬌,還是前朝廢帝。
所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不過如此,陛下還只是封了個傳聞中謀朝篡位的前朝皇帝兒子做皇后,太子殿下直接就將前朝廢帝收進了東宮,這……
最後祝琳琅拖著尚未出月子的身子,跌跌撞撞地跑來甘霖宮門口,要跟蕭珩一起跪,蕭珩讓他回去,他不肯,倆人在甘霖宮外吵了起來。
祝雁停終於派人出來,只叫了祝琳琅進去問話。
太后那邊,也派了人過來傳話,說想看看兩個曾孫。
後頭蕭莨和祝雁停兩個,到底還是同意了他們的事情,孩子都生了,且已傳得滿朝皆知,還能怎麼辦。
祝琳琅這孩子雖然小時候缺心眼了點,但也不是個壞的,跟蕭珩又是真有情誼,他們也不忍心拆散,說到底,也不能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不是?
得到首肯的蕭珩激動之下,暈倒在甘霖宮外,被人抬回東宮去,祝雁停有一點擔心,想要親自去看,被蕭莨按著沒讓,只讓祝琳琅回去,好生照顧著蕭珩。
人走之後,祝雁停長出一口氣,看著蕭莨又好氣又好笑:「你說珩兒這到底是像誰?」
「像我。」這麼多年蕭莨終於第一回承認這事。
祝雁停失笑:「嗯,是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