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刻鐘後,雲消霧散、雨晴煙晚。
暮霞已出,天際一抹胭色,帶著雨過之後的瀲灧。祝雁停收回目光,提醒蕭莨:「表哥,很晚了,我們回去吧。」
蕭莨眼睫輕顫,不自在地點頭:「好。」
承國公夫人衛氏才上完香出來,正派人到處找蕭莨,見到蕭莨與祝雁停一塊回來,略有意外。祝雁停上前,恭敬地與之見禮,衛氏亦客氣地問候了他幾句,這才彼此別過。
走遠一些,衛氏小聲問蕭莨:「你怎會認識了懷王府的小郎君?」
「有過幾面之緣而已。」蕭莨淡道。
衛氏遲疑看向他,似是想到什麼,但見蕭莨無意多說,便沒有問。
陪著母親吃了齋飯,蕭莨回去獨住的寮房,房間在寺院西北角,有一處小院子,專供來這上香的貴客住,女客們的寮房則在另一處地方。
房中陳設簡單,卻處處透著禪意,窗外種了棵銀杏樹,正值枝繁葉茂、翠綠喜人的模樣。
月上枝頭,蕭莨叫人點了燈,倚在窗邊榻上看經書,心緒有些散漫,不經意間又憶起那人說笑時眼波流轉、顧盼生輝的模樣,那雙清淺帶笑的眸子一直在眼前,揮之不去。
待到燈芯炸響,蕭莨才回神,輕閉雙目。
闃寂無聲之時,窗外升起星星點點的火光,蕭莨推開半邊窗,驀地一愣,不是燈火,是不知打哪裡來的十數螢火蟲,正在月下窗外漫天飛舞,如星光閃耀。
祝雁停站在銀杏樹下,手裡握著一截竹筒,笑吟吟地望著他。
是月邊星,亦是天上人。
蕭莨怔然,就這麼不錯眼地回視著祝雁停,直到那人笑語呢喃:「表哥,這些螢火蟲是我特地給你捉的,好看嗎?」
不待蕭莨開口,祝雁停靠近窗邊,小聲與他道:「你讓我進去陪你說說話,好不好?」
蕭莨做不出更多的反應,甚至一時間全然忘了要與他說什麼,祝雁停便當他是答應了,手撐著窗檯,就這麼直接打窗戶外翻了進去。
蕭莨下意識地伸手扶住祝雁停,穩噹噹地將人接下,祝雁停跌進他懷中,抬眸輕笑:「多謝。」
蕭莨不著痕迹地將人放開,移開目光:「不用。」
叫人送來茶水、點心和棋盤,倆人盤腿坐上榻,棋局擺開,祝雁停漫不經心地捏著棋子,心思並未放在棋盤之上,蕭莨低眸啜了口茶,頓了一頓,道:「我以為,你已經回去了。」
「你不也沒回去,」祝雁停笑著搖頭,「後山腳下的那座莊子是懷王府的,我今夜在那裡歇腳。」
「……為何這個時辰又來了寺院中?」
「睡不著啊,」祝雁停懶怠地歪倚著身子,一手撐住腦袋,笑看向蕭莨,「睡不著便出來四處轉轉,在後山上看到有螢火蟲到處飛,就順手捉了幾隻,我猜表哥你應當還沒睡下,就拿過來給你瞧瞧了。」
蕭莨心念微動:「是你自己捉的?」
「可不是,表哥以為是誰?我身邊伺候的那個阿清,他笨手笨腳的,指望他還是算了吧,其他人我沒帶他們出來。既是臨時起興,自然得自己來,否則還有什麼意思?」祝雁停一邊說一邊笑,映著火光的雙眸中全是華彩。
「你……捉螢火蟲?」
「不可以嗎?」祝雁停說罷瞭然,「表哥是覺得我這樣的身份,半夜不睡覺跑去山上捉螢火蟲,有失體統?」
「不是,」蕭莨略尷尬地解釋,「我只是,沒想到而已。」
「那表哥喜歡嗎?」
蕭莨一怔:「什麼?」
祝雁停眼中笑意愈濃:「螢火蟲啊,喜歡嗎?」
蕭莨的眸色動了動,未有回答,祝雁停兀自說下去:「我倒是挺喜歡的,小時候沒別的東西好玩,家中主母又不讓我離開自己的院落,夏日夜裡院子中時常有螢火蟲到處飛,我就捉了想要養在屋子裡,不過這東西難養活得很,不幾日就都沒了。」
祝雁停喃喃低語,似感嘆又似懷念:「表哥怕是不記得了,很小的時候,你還送過我一隻螢火蟲的。」
蕭莨愕然。
祝雁停一見他神情便知他是當真記不得了,略遺憾道:「那時我約莫只有五歲,還是六歲?我母妃還在世,有一年夏日,宮中太后辦壽宴,我跟著母妃去後宮吃宴席,你也隨國公夫人同去,我們這些年歲差不多的孩子一塊玩兒,你捉了一隻螢火蟲,見我喜歡,就送給我了。」
小少年板著張臉,卻一臉認真地說要把螢火蟲送給他的模樣,經年過去再憶起,依舊叫祝雁停眼角眉梢的笑意都變得格外柔和。
蕭莨一時恍惚,那麼久遠的事情,他確實已經忘了,記憶全無,如今聽祝雁停提起,心下莫名地觸動,更有遺憾。
「後來……再未在宮宴上見過你。」
「嗯,」祝雁停輕吁一口氣,神色有須臾的悵然,隨即諷刺一笑,「我母妃在那年冬天過世了,後來家中有了新主母,宮宴這樣的場合,便再輪不到我跟著去了。」
「……抱歉。」
祝雁停不在意道:「無事啊,是我自個先提起的。」
燈影幢幢,只余燭花劈啪作響,相對無言片刻,蕭莨抬眸,靜靜望著祝雁停:「你還想要嗎?」
祝雁停一愣:「什麼?」
「螢火蟲。」
祝雁停微微睜大雙眼,蕭莨已然站起身:「走吧,時候還早,我們去外頭轉轉。」
二人出了寮房,漫無目的地朝前走,又轉至後山,夜半山中蟬鳴已息、萬籟俱寂,夜色漆黑,獨一輪素月當空,映著他們腳下的路。
撥開雜亂的灌木叢,便見溪邊流螢紛飛、熠耀生輝。
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半晌,祝雁停一聲輕笑,問蕭莨:「表哥,你怎知這個地方會有?」
蕭莨淡聲解釋:「流螢喜熱、喜暗、喜水,夏夜山中雜草叢生的溪河邊最是多見。」
蕭莨說罷,走上前去,這些螢蟲並不避人,他隨意伸手一揮,便捉到一隻,捂在掌心中,祝雁停湊過去瞧,連連感嘆:「這可比我先頭捉到的那些大多了。」
「給你。」蕭莨略抬下巴,與他示意。
祝雁停伸手接過,螢火蟲從蕭莨掌中漏至他手心裡,祝雁停小心翼翼地捧著,嘴角噙著笑,抬眼望向蕭莨,眸光閃耀:「很好看。」
他沒有再提「謝」字,蕭莨輕頷首:「你喜歡便好。」
祝雁停將蕭莨給他捉的螢火蟲收進竹筒里,哪怕能多留得一日,也是好的。
後半夜,倆人坐在溪邊,看那些流螢不知疲倦地舞動,聽著溪水淙淙,消磨這夏日難眠的漫漫長夜。
祝雁停低聲絮語:「我今夜很高興,從來沒有人陪我做過這樣的事,兄長是世子,從小被各種規矩束縛著,又要提防家中各懷心思的那些人,他待我很好,但沒空也不能陪我這麼玩。」
蕭莨偏頭看向他,祝雁停勾唇一笑,眉宇間卻似多了幾分落寞:「那回宮宴之後,我一直記得你,還想邀請你來家中做客,我母妃也答應了,替我派人去國公府上送帖子,但你不在府中,說是去了外祖家中小住,要到年底才回,我等了幾個月,後來母妃病重,我便也再沒心思找人陪我玩了。」
蕭莨不知當說什麼好,沉默一陣,問他:「小時候的事情,你都記得這麼清楚嗎?」
「也不是,」祝雁停神色黯然,「那之後幾年,我被家中新主母關在獨住的小院里,哪都不能去,能見到的人和物都在那一小方天地里,委實沒什麼好記得的,所以那之前的事情才一直惦念著。」
「……也所以,只是捉到幾隻螢火蟲而已,就讓你這麼高興?」
祝雁停歪了歪頭,望著蕭莨,忽地又笑了:「表哥,你是否覺得我很可憐?」
蕭莨不答,只凝神望著他,眼裡卻似有千言萬語。
祝雁停笑著喃喃:「你別這麼看著我啊,怪不好意思的,好似我故意說這些,就為了讓你可憐我。」
蕭莨轉開視線,頓了頓,道:「都過去了,以後會好的。」
這樣樸實的安慰,讓祝雁停很是受用:「嗯,可不是,現在懷王府是我兄長的,誰都不能欺負了我。」
蕭莨欲言又止,到底沒再說什麼。
山寺鐘聲陡然響起,劃破黑夜寂靜,在山谷中杳杳回蕩。
祝雁停愣神一瞬,輕嘆:「子時了。」
蕭莨道:「走吧,我送你回去莊子上。」
祝雁停微微搖頭:「不必了,表哥若是送我回去再上山,不得到天亮?我自己能回去,你也趕緊回廟裡去歇著吧。」
「山路不好走。」蕭莨提醒他。
「我知,」祝雁停笑道,「可是表哥,你也並未有三頭六臂,山路對你來說,一樣不好走。」
蕭莨安靜看著他,靜默片刻,與之提議:「下山的路不好走,你跟我回去廟裡吧,將就睡一晚,明早我叫人送你回去。」
蕭莨目光誠懇,祝雁停心念一動,點頭應下:「那,就叨擾表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