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宴提前結束。
承國公府上亂成一團,楊氏、衛氏先後暈倒,蕭莨一人呆坐許久,才勉強打起精神,吩咐下人掛起白幡,闔府上下都換上喪服。
一夕之間,大喜變成了大悲。
祝雁停收到消息時正在用午膳,聽聞阿清稟報,雙手一顫,手中筷子直接落了地,滿目不可置信:「……蕭蒙死了?」
阿清低了頭,小聲道:「卻是如此,夫人與少夫人聽聞消息受不了打擊都暈了過去,大人已派人去請太醫,外頭白幡都已掛上了。」
「怎會這樣,」祝雁停下意識地喃喃,「……怎會發生這種事情。」
他雖滿心算計,但對蕭家人俱都抱有好感,尤其敬佩蕭蒙,怎麼也沒想到去歲還鮮活著的一個人,竟就這麼去了,可想而知蕭家人現在都是個什麼狀況。
「……大人他如何?」
「似也受了頗大打擊,還在前頭正院里操持這些亂糟糟的事情,來吃酒席的客人這會兒都走了。」
正院里,人去宴席散,只余進進出出的下人默不作聲地收拾著一桌桌殘羹冷炙。
蕭莨立在門邊,恍惚望著外頭的風霜殘雪,聽那來報信的士兵啞聲稟報與他:「駱城是涼州的要塞城池,去歲為北夷人佔去,世子一直心心念念著想要將之奪回,原本已安排得萬無一失,趁著北夷人以為天寒兩軍休戰之時發起進攻,駱城山前只有一條進城必經的山道,夷人屯在那的兵馬不過區區千人,兩軍在山道的峽谷地帶相遇,我軍有備而來,殺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原本是完全占著上風的,但混戰之時,突然有一流矢躥出,射中了世子腰腹處,穿透了臟器,世子當場從馬上摔下,不待我們的人將之救起,又被夷軍頭領當胸補了一劍……,之後,軍心大散,副將軍搶回世子的屍身後,帶著剩餘兵馬回撤,功虧一簣。」
蕭莨緊握住的手背上暴起青筋,眼中覆上了一層血絲,隱有淚光:「我父親如何?」
「……不瞞大人,國公爺其實自去歲起就一直纏綿病榻,斷斷續續地不見好,只一直未上報過朝廷,也不許人告知你們,說怕你們擔心,這一年多,在外領兵的都是世子,世子這一出事,國公爺亦不堪重荷,聽聞消息時激動得當場吐了血,昏迷了三日才醒,身子是越發差了,送往朝廷的奏報這會兒應當也已經到了陛下手中。」
蕭莨猛地側過目光:「我父親自去歲起就已纏綿病榻?」
「是,……國公爺病得很重,怕是撐不過這個冬日了,」對方哽咽道,「旁的事情,國公爺說要交代給您,這封信他吩咐我一定要親手交到您手中,您自個看吧。」
他從懷裡取出封得密密實實的信,遞給蕭莨,蕭莨顫抖著手接過,當即撕開,待到看罷蕭讓禮信中所寫內容,漆黑雙瞳里滿是深不見底的晦澀,許久,才深吸一口氣,道:「我知道了,多謝,你且暫在府上歇下吧。」
蕭榮過來時,蕭莨依舊站在正堂的門前,微眯著眼睛,神色晦暗,不知在想些什麼。
蕭榮雙目通紅,顯是剛哭過一場,抹了把臉,過來與蕭莨說:「伯娘和大嫂都已醒了,伯娘一直在哭,我見著再這麼下去,只怕她眼睛受不了,還有大嫂,伺候她的人說她一直痴痴獃獃的不言不語,也不肯吃東西,連水都不願喝一口,瑩兒他們過去,都被趕了出來,二哥,要不你去勸勸她們吧。」
「阿榮……」蕭莨沉下聲音,艱澀道,「父親病重,只怕也撐不了多久了。」
蕭榮倏地瞪大眼睛:「為何如此?伯父為何也突然病重了?!」
「不是突然,」蕭莨微微搖頭,苦澀從心口翻湧而起,堵在喉嚨處上不去下不來,叫他分外難受,「父親一年前就病了,一直卧榻不起,原本瞞著朝廷瞞著我們,不想叫我們擔心,也怕風聲走漏被夷人趁機大舉發起進攻,更不願見朝中有人興風作浪,換個統帥過去攪得戍北軍不得安寧……,可如今,大哥身死,父親的身體也實在撐不住了。」
蕭榮聞言頓時慌了神:「那要如何?伯父他會回京么?戍北軍怎麼辦?」
「父親寫了封信給我,他在信中說他恐怕是撐不到回京之時了,而且新的統帥一日不過去,他便一日不能離開,只有他在,才能穩定軍心,」蕭莨說罷,眸底已是陰霾遍布,頓了頓,又道,「阿榮,……你可願隨我去西北?」
蕭榮一愣,回神時心臟已然怦怦直跳,瞬間漲紅了臉:「二哥你要去西北么?你想去接手戍北軍?陛下會答應嗎?我真的能跟你一塊去嗎?那我們都走了,伯娘和嫂子她們怎麼辦?還有二嫂……,他怎麼辦?」
蕭莨輕閉了閉眼,神色沉靜:「是父親要求的,陛下那裡,我自會去請命說服他,阿榮,我本該將你留下來,可這聖京城裡,亦是是非之地,不帶上你,我始終不安心。」
蕭榮這樣的個性,他只怕他走了,皇太弟的事情又會重演,再有下次,蕭榮未必就有那般好的運氣,或許帶上他一塊去邊疆,還能護他周全些。
「我自然是願意去的,我以前就說過,我寧願上戰場也不想讀書,是你們不肯讓我去,如今二哥你既然開了這個口,弟弟便誓死相隨!」蕭榮紅著眼睛激動道。
蕭莨沉聲提醒他:「上戰場不是兒戲,不是你說想上就能上的,去了那邊,你得聽我的話,再不能衝動行事。」
「好!我保證不會!」蕭榮滿口應下。
「你且去收拾準備吧,這事暫且不要對外提,父親病重的事情,也先別告訴母親。」蕭莨又叮囑他。
「我自然知道,伯娘那副模樣,哪還經得起丁點刺激,」激動過後,蕭榮又有些憂心忡忡,「……但是我們走了,家裡其他人,他們怎麼辦?」
「不用擔心,」蕭莨堅定道,「我會將你們都帶走,雁停也是。」
入夜,國公府里一片蕭條,隨處可見的白幡被蕭瑟寒風吹刮地獵獵作響,夾雜著偶爾一兩聲不知哪個方向傳出的啜泣,儘是愁雲慘霧。
正院的堂屋裡已設置起靈堂,蕭莨跪在火盆前,身著喪服,一張一張地燒著黃紙,眉宇沉沉,盯著盆中跳躍的火光,不發一言。
身後響起腳步聲,蕭莨沒有回頭,祝雁停緩步走上前,在他身旁跪下,亦是一身與他同樣的喪服,拿過一沓黃紙,一張張送進火盆里。
良久,蕭莨抬眸望向他,眉心微蹙:「你怎過來了?你還出不得門……」
「沒事,我坐轎子過來的,來的時候外頭還穿了件大氅,進來這裡時才脫下,」祝雁停微垂眸,「我亦是蕭家人,理當過來的。」
蕭莨怔了怔,不再多說,只叫人進來,在屋中多升了幾個炭盆。
祝雁停低聲喃喃:「表哥,節哀,母親和大嫂都病倒了,你得打起精神來,如今你必須撐起這個家。」
蕭莨點頭,苦澀道:「我知道,母親和嫂子這會兒都很不好,先頭我去看母親,她一直拉著我哭,喝了太醫開的安神葯才勉強睡下。」
「……她們一時難以接受,過些時日總能慢慢好起來的,」祝雁停寬慰他,「你多陪陪母親,也叫人多盯著大嫂一些,就怕她想不開。」
「嗯。」
祝雁停抬眼望向前方案上的牌位,猶豫問蕭莨:「兄長的後事,要如何操辦?」
蕭莨的神色更沉,啞聲說道:「蕭家先祖有許多都死在了西北戰場上,俱是就地下葬,不會再將遺骸送回京中徒耗人力物力,我小叔當年就埋在了那邊,大哥亦是一樣,只會在京中祖墳里另設衣冠冢,儘快下葬。」
祝雁停一時不知當說什麼好,雖他們其實同出一脈,但蕭家滿門忠烈、世代良臣,卻是懷王府拍馬都比不上的。
「……雁停,父親如今病重,來信說希望我能與陛下請命,前去接手戍北軍,若是陛下准了,你,會陪我一塊去嗎?」
蕭莨盯著他的眼睛,目光里似有千言萬語,祝雁停一怔:「你要去接手戍北軍?」
「你肯陪我去嗎?」
祝雁停下意識地攥緊手心,他肯去嗎?他自然是肯的,他幾乎要脫口而出應下,可是他去了千里之外的西北,他兄長要怎麼辦?他當真不要懷王府了嗎?
「那,……陛下會答應你去嗎?」
蕭莨閉了幾閉眼:「我會盡全力說服陛下。」
他再次問祝雁停:「雁停,你能否陪我一起去?」
見祝雁停依舊面色猶豫,蕭莨拉過他的手,一根一根鬆開他指節,貼著他的掌心輕輕握住:「雁停,跟我走吧。」
對上蕭莨疲憊哀痛中又隱約藏著懇求的目光,祝雁停心中一陣鈍痛,喉嚨滾了滾,終是點頭應下:「好。」
他只是隨蕭莨去西北而已,並非不要懷王府,他兄長,……應當會理解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