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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驕

第98章 棄暗投明

子時已過,祝雁停抱著珩兒靠坐在牆角,半個時辰前,他被聰王手下兵馬帶進這深山的林子里,就地紮營,之後便一直被關在這營帳中,外頭有層層兵丁把手,跟出來的下人盡被江濱殺了,如今只余他帶著個孩子,想要逃出去,難於登天。

珩兒窩在他懷裡,哭累了又睡了過去,祝雁停低頭親了親兒子的臉,心中稍定,他先頭是太衝動了些,落在江濱手中全無活路,才會氣急敗壞地跟他對峙,這會兒反倒平靜下來,聰王的人不殺他們,那便是留著他和珩兒有用,無非是要將他們當做籌碼要挾蕭莨,只要對方不對他們動殺心,他們就有機會活著回去。

他靠著牆壁,勉強放鬆心緒,閉目養神,但不敢真正睡過去,時刻聽著外頭動靜。

後半夜,營帳外頭忽地響起腳步聲,祝雁停陡然睜眼坐直身,有人撩開門帘進來,他抬眼看去,是這支兵馬的統帥,先頭也是這人一劍結果了江濱。

對方走過來,借著燭火打量片刻祝雁停和他懷裡的孩子,輕眯起眼。

祝雁停不動聲色地回視他,先開了口:「你留著我們,是要與蕭莨談什麼?」

對方沉聲道:「自然是要他退兵,只要他手下的兵馬盡數退去大江北邊,你和你兒子就能回去,所以,還得麻煩你交出件隨身之物,我也好儘快叫人送出去。」

「你就這麼肯定,蕭莨他會聽你們的話?」

對方嗤笑:「傳位聖旨之事鬧得沸沸揚揚,他都捨不得殺你,還將你留在身邊,自然是顧惜著你的性命的,再者說,不還有他兒子在么?」

祝雁停抱緊還在睡夢中的珩兒,擋住他的臉,皺眉道:「即便他當真如你們所願,退兵回江北邊,你們又能撐得住多久?他可以打來一回,便可以打來第二回 、第三回,你覺著你們有這麼好的運氣,每一回都能拿到把柄威脅他退兵?」

那人的眼瞳微縮,想了想,冷道:「你說的是,那你們便一直留在這裡吧,只要你們一日不回去,他便一日不敢打來。」

「若是我不願意你們拿我和兒子威脅他,寧願帶著兒子去死呢?」

「你捨得死?」

「自然捨不得的,」祝雁停鎮定道,「可真到了那個地步,不死也得死,你能拿我們威脅蕭莨一時,但總歸不是長久之計。」

眼見著面前之人的眉頭下意識地蹙起,祝雁停忽又話鋒一轉,問他:「你叫何名字?哪裡人?在聰王麾下任何職?」

對上祝雁停並無驚慌之意的平靜目光,那人心思微動,下意識回答他:「本將賀如松,贛州本地人士,是駐守臨川郡的守備。」

「你姓賀,你是賀家人?」

「與你有關么?」對方心生警惕。

祝雁停沉吟道:「賀家舉家南遷後,嫡系原本在歙州,倒是聽說有一支旁支遷來了贛州這邊,你確實是賀家人,你們二十萬賀家軍都投了聰王,可賀老國公真正的繼承人賀熤只帶了三萬親信兵馬去了蜀地,你又為何不跟隨賀熤選擇一條明路?」

見對方陰著臉不答,祝雁停瞭然:「也是,當時那情形,聰王確實是看著最有前途的,賀熤帶走三萬人跑去扶持一個奶娃娃,自不會有人看好他,誰又能想到戍北軍也會倒向他們。」

「不是你眼光不行,那就是你運氣不好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聰王那人無德無才,哪怕僥倖做了皇帝,想必也做不長久,你們怎麼就選中他了?」

賀如松不耐道:「你說夠了?」

「你又何必這麼生氣,」祝雁停略微搖頭,「真不想聽我說,你轉身走就是了,我只是與你分析分析,這百年來賀家軍是何等風光,如今落到這個田地也當真叫人唏噓,雖說還有一個賀熤,別看他是陛下 身邊的太傅,可他並不會領兵打仗,日後或能做個權臣,但賀家舊日殊榮只怕是再無法重現了,這二十萬賀家軍,到最後,也不知還能剩下多少,若是賀家祖上有靈,見到今日場景,更不知會作何感想。」

賀如松狠狠擰起眉,冷聲問他:「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不是已經聽出來了么?」祝雁停正色,「我在招攬你,君子不立危牆,聰王就快到窮途末路了,你又何必跟著他一起死,你若是聰明人這點道理不會不懂。」

賀如松的眸光動了動:「你招攬我?你是替那小皇帝招攬我?還是替蕭氏?又或是替你自己?」

祝雁停平靜道:「有區別么,我與蕭莨是夫妻,替他便是替我。」

他沒再提小皇帝,對方若不蠢,應當能聽明白他話里的意思,賀如松目光幽深地看著他,似在評估他這話里的可信度:「……你是否是長曆皇帝之子?」

「不是,」祝雁停面不改色,「傳位聖旨之事不過是聰王弄出來的一場鬧劇罷了,我若當真是先帝兒子,先帝有無數種法子能將位置給我,何故需要靠一個膽小怕事的老太監?」

「你先頭也說了,蕭莨他捨不得我,他一定會來救我,我承諾你的在他那裡自然也有用,你若是肯棄暗投明,我可以保證他會對你不計前嫌,說起來,今日若非碰上你手下兵馬,我和我兒子就都沒命了,你救了我們,非但無過反而有功。」

「還有其他那些賀家人,你與他們想必都有聯繫,若是能說服他們倒戈,你便更是有大功,你在聰王手下只能做個小小的郡縣守備,還隨時可能搭上身家性命,何必放著大好前程不要,浪費了自己一身本事。」

「……你果然是個伶牙俐齒的。」賀如松的面色里已生出了明顯的動搖。

「我若是你,便絕不會多猶豫,」祝雁停最後道,「你若是拿我和我兒子威脅蕭莨,之後無論我是死是活,蕭莨都絕不會放你生路,我勸你考慮清楚,不要枉送了前程性命。」

黑夜中,蕭莨一路縱馬狂奔,趙有平等人哪敢當真讓他單槍匹馬前去,點了兩千人急匆匆地跟上,追隨蕭莨去了祝雁停和珩兒被聰王兵馬帶走的地方。

遍地屍體,俱是江濱帶出來的人,蕭莨下了馬,舉著火把四處仔細查看,想要找尋蛛絲馬跡。

趙有平跟上來勸他:「王爺,他們殺了這些人,單單劫走郎君和世子,應當過後會主動派人來聯繫我們,不如先回軍營里去等著……」

蕭莨沒有理,銳利的目光四處掃過,落至山路邊的草叢裡,微微一滯。

他快步走過去,撿起了那個尚且染著血的香囊。

是祝雁停這些日子一直隨身戴的。

蕭莨盯著手中香囊,漸收緊手心,眸色晦暗難辨。

周遭雅雀無聲,無人敢在這個時候出言擾著蕭莨,直到一隻凄厲叫著的鸚鵡從天而降,撲騰到蕭莨面前。

大嘴巴氣急敗壞地啄了兩口蕭莨的腦袋:「氣死俺了!氣死俺了!」

蕭莨陡然抬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它:「你知道他們在哪裡?」

大嘴巴嘎嘎叫了幾聲,撲扇著翅膀朝前飛去,蕭莨立刻翻身上馬,跟上去。

一個時辰後,大嘴巴停在一處深山的山腳下,繞著山路邊的枯樹飛了兩圈,嘴裡嚷著「累死俺了」,一頭栽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蕭莨抬眸看向眼前一片漆黑的深山茂林,啞聲吩咐下去:「分頭上山去搜,動靜小一些,不要打草驚蛇。」

營帳里,珩兒睡得十分不安穩,天未亮就又醒了,聽到懷裡小孩的嗚咽聲,祝雁停低了頭,輕拍他的背:「珩兒不怕,爹爹在。」

小孩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祝雁停愣了半晌:「爹爹……」

「嗯,」祝雁停輕聲應他,「不怕。」

賀如松應當已經被他說動了,雖面上還未鬆口,依舊將他們押在這裡,祝雁停估計著,最遲明日他就會有所表示。

就只是蕭莨那裡,……應當等不及到明日。

賀如松回去帳中,思索良久,寫下了封密函,讓飛鴿傳出去。

聰王敗相已露,偽朝廷不成氣候,這天下遲早要改姓蕭,現在改旗易幟,或許當真還能跟著喝上口肉湯。

信函送出去,賀如松有些坐立難安,又叫來親信,將祝雁停那枚貼身的玉佩和自己的符印一併遞過去,與他道:「送去南征軍的軍營,與他們說我們救下了世子和夫人,請他們派兵來將之接回,見到這符印,那位承王應當能知曉是什麼意思,只要他當真不計前嫌,我等日後或許就有好日子過了。」

祝雁停沒有等太久,天色微熹之時,驟然聽到外頭風風火火的聲響,再之後營帳的帘子陡然被人掀起,蕭莨逆光的身影出現在門邊。

祝雁停抬眼,尚未看清楚他臉上表情,蕭莨已大步走來,猛地將他從地上攥起,手搭上他肩膀,用力捏緊,幾要將之捏碎一般。

蕭莨疲憊的雙眼中布滿血絲,目光駭人,緊緊盯著面前的祝雁停。

祝雁停下意識地喊他:「表哥……」

蕭莨的眼神,像是要將他吃了一般,祝雁停不確定,他是不是又生氣了,生氣自己又一次涉險讓他擔憂,給他添麻煩,還搭上了珩兒一起。

僵持片刻,祝雁停舔了舔乾燥的唇,想要說些什麼,被他們忽視了的珩兒仰頭看著蕭莨,吶吶喊他:「父親,珩兒害怕。」

蕭莨眼中的情緒陡然散開,用力握了握拳,彎腰將兒子抱起,啞聲說了句「沒事了,不怕」,抱著珩兒轉身大步出了營帳。

祝雁停趕忙跟上去。

營帳外,賀如松走上前,抱拳與蕭莨道:「若王爺不棄,末將願為王爺效犬馬之勞!」

他神色恭敬懇切,心下免不得有些慶幸,兩刻鐘前,蕭莨帶來的兵馬圍了他們兵營,若非他先一步派了親信帶上信物出去,被他們劫獲,有那枚符印作證,蕭莨才信了他是當真有投誠之意。

蕭莨淡淡掃他一眼,問他:「江濱是你殺的?」

賀如松一時拿不准他這話里的意思,硬著頭皮道:「……是末將所為,末將帶兵路過,見他們劫持了世子和夫人,故才出手。」

雖說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來此原本的目的是為增援,但如今也沒有再提的必要,蕭莨點點頭,並未追究江濱之死,只沉聲吩咐:「你率兵先回去臨川郡,全力抵擋贛南的徐氏兵馬。」

「末將領命!」賀如松心下一松,又不免激動,蕭莨這麼說,便是願意將他納入麾下之意,贛南被偽朝廷那自稱靖帝的徐氏賊匪頭子趁亂佔去,他若是能將之擊退,何愁沒機會得蕭莨重用。

蕭莨沒再與他多說,抱著兒子下了山。

上車時,祝雁停腳步踉蹌了一下,他跟在蕭莨身後,沒站穩差一點就跌他身上去,蕭莨回身一隻手拖住他,皺眉道:「怎麼回事?」

祝雁停的神色有些難堪,視線閃躲,蕭莨的目光移下去,陡然一沉,這才看到他右側褲腿上染上了血跡。

珩兒小聲嘟噥:「爹爹受傷了。」

蕭莨將兒子放下,拉過祝雁停,沒等他掙扎,已撩起他的褲腿,小腿肚上果真有一道劍傷,血肉都翻了出來,只好在口子不大。

祝雁停訕然道:「混亂中被江濱刺了一劍,還好只是皮肉傷,不打緊。」

蕭莨的神色更冷,默不作聲地幫他撕下一截衣裳布料,簡單包紮了一下。

祝雁停垂眸看著跪蹲在自己面前的蕭莨,小聲道:「這次真的是意外,他帶了兩三百人來接我和珩兒,說是奉了你的命令,我才沒多想。」

蕭莨將布帶繫緊,冷冷看他一眼,祝雁停一嘆,抬手環住了蕭莨的脖子,也不管珩兒是不是還瞪著大眼睛看著他們,貼上去親蕭莨。

蕭莨不為所動,但沒推開祝雁停,就這麼面無表情地瞅著他。

雙唇相貼,磨蹭了好一會兒,祝雁停貼著蕭莨的唇,低聲呢喃:「還真的又生氣了啊,我真不是故意的,你要不罵我蠢好了。」

「你不蠢?」蕭莨冷聲反問。

祝雁停點頭:「我蠢,我太沒警惕心了,明知道你身邊那些手下這些時日一直人心浮動,各個暗藏著小心思,我不該過於相信他們,應當問個清楚的。」

他就是太想早些見到蕭莨了,故才沒有思索那麼多著了道。

祝雁停說罷,看一眼蕭莨的神色,又小心翼翼道:「這事那個鄭韜也有份,……你打算怎麼處置他?」

蕭莨不答,只看他眼神,祝雁停便已心中有數:「你已將他殺了?」

「嗯。」蕭莨的聲音淡淡,半點不可惜就這麼親手解決了一個能將。

「……你不怕寒了其他那些部下的心,動搖軍心么?」

蕭莨的面色一沉,蹙起眉,似乎又動了氣,一句話未說,下了車去。

珩兒嘟噥道:「父親又生氣了。」

祝雁停很無奈:「爹爹蠢,又說錯話了。」

他和珩兒被劫,蕭莨動肝動火地將罪魁禍首處置,連夜親自來找他們,他說這話,反倒顯得自己太過不知好歹、沒心沒肺,也難怪把蕭莨氣跑了。

「……爹爹是笨蛋。」

祝雁停嘆氣,要將人哄回來只怕又得費老大力氣了。

蕭莨騎在馬背上,死死攥著馬韁,腦中交替翻滾著先頭在山道上看到的屍橫遍野的場景,和祝雁停染血的模樣,心緒難寧。

趙有平縱馬過來,與他並肩,低聲問:「王爺,這事要如何善後?」

蕭莨痛快將人殺了,自沒有錯,對這種自作主張的背主之人,殺了也算是殺雞儆猴,可總免不得會有人心中不好想,覺得蕭莨太過不念舊情。

「你也覺得我做錯了嗎?」

趙有平不知該如何說,蕭莨淡漠道:「今日他們用這事逼迫我,我若是從了退讓了,日後便還會有無數的事情等著我。」

趙有平靜了片刻,不再多說。

蕭莨已然走到這一步,必要樹立起絕對的、不容挑戰的威信,更別提,鄭韜他們做的事,當真觸到了蕭莨的逆鱗,死也確實不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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