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深秋將至,庭前梧桐落盡時,祝雁停業已身懷有孕八個月余,身子越發重之後人也越加慵懶,不過這一段時日養得好,氣色卻是比之前好了不少。
國公府上提前幾日就開始忙碌準備中秋家宴,各處都已裝點起來,清早衛氏還特地派人送來剛釀好的糯米酒,祝雁停不能吃,只能聞個味解解饞。
蕭莨一大早進了宮去,晌午皇帝賜中秋宴,他要到申時後才回。
屋中,祝雁停心不在焉地擺弄棋子,阿清進門來,走近覆到他耳邊小聲稟報:「郎君,榮郎君那邊,看著應當是準備好了,估摸著最多半月就會動手。」
「啪」一子落下,祝雁停淡聲吩咐:「派個人去與兄長說一聲,那位虞國師,該派上用場了。」
「諾。」
申時二刻,蕭莨回府,他進門時祝雁停才剛睡醒,正在煮茶,蕭莨坐上榻,祝雁停將倒出的茶擱到他面前:「嘗嘗。」
蕭莨輕抿一口,點頭道:「比上次還好一些。」
祝雁停低笑:「這些個月,我每日閑來無事,盡鑽研這些,這手藝能不精進么。」
「再忍忍吧,就快了,等孩子出來,你想做什麼都行。」蕭莨寬慰他。
「表哥想岔了,我並非抱怨,」祝雁停解釋道,「其實倒也還好,這悠閑日子過久了,人都懶散了許多,表哥你如今便是讓我去做別的,我也不樂意。」
「當真?」
「自然是真的,我何必拿這種小事誆你。」
他說著又是一笑,岔開話題:「今日宮宴如何?表哥可得了宮裡什麼好東西?」
蕭莨隨口道:「宮中賜下了蟹、酒和月餅,前兩樣你都碰不得。」
祝雁停嘆笑:「那倒是,旁的都還好,就是這不能吃那不能碰的,這麼久下來,我都要食不知味了,早上母親還派人送了米酒過來,我聞著那味道,酒癮都快犯了。」
「等過幾個月,我陪你喝個痛快。」蕭莨道。
「嗯。」
祝雁停一手支著頭,歪著腦袋笑看著蕭莨:「表哥今日進宮可見到那三位新皇子了?他們如何?」
蕭莨微微搖頭:「都是稚童,最小的那個說話都不太利索,不過是陛下攥在手中的棋子罷了。」
「什麼模樣不要緊,能叫皇太弟吃癟就夠了,他沒為難你吧?」
「沒有,」蕭莨不甚在意,「他縱有怨氣,也沒法往我身上撒,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宗事府郎中,還不夠被他對付,父兄那裡,陛下萬不可能讓他沾手戍北軍,他即便有心也無從插手。」
祝雁停笑道:「那就好。」
「雁停,你不必擔心我,我做這些事,心中都有數,會拿捏著分寸的。」
「嗯。」祝雁停眼眸微斂,低頭啜著茶,未再多言。
蕭莨行事謹慎、顧全大局,不會選擇用過激的手段去針對皇太弟,來日方長自是好的,可他和兄長,卻沒法坐以待斃。皇太弟不除,待那三位新皇子又成勢,他們就當真一點機會都沒了。
日暮時,倆人攜手去正院,家宴擺在那裡,只有他們自家人。
蕭榮正帶著侄兒侄女在院子里瘋玩,兩個小孩追在他後面跑,沒進門都能聽到他們的串串笑聲。
祝雁停小聲與蕭莨道:「你看阿榮現下不也挺好,他大概是想通了吧,總算是回復正常了。」
蕭莨神色微頓,嘆道:「但願如此吧。」
蕭榮見到他們進來,帶了兩個小孩過來與他們打招呼,小娃娃們乖乖喊人,蕭榮笑意滿面:「二哥、二嫂,你們可總算來了,我都快餓死了,但伯娘說你們不來就不許開桌,非得叫我們等著。」
祝雁停笑著頷首:「怨我,是我拖拉,走得慢了。」
蕭莨淡道:「進去吧。」
蕭榮領著小娃娃們嬉嬉笑笑地先進去堂屋,祝雁停與蕭莨眨眨眼:「表哥,你看阿榮這是想與你和好呢,你就別再難為他了,與他有什麼好計較的。」
蕭莨捏緊他的手:「我知道,我們也進去吧。」
一進門,衛氏便吩咐人趕緊扶著祝雁停坐下,看向他的目光里滿是喜悅和疼愛:「你身子如何了?」
「勞母親掛心,我沒什麼大礙,陳太醫今早還來了一趟,說我腹中孩子很好,定能足月順當生下來。」祝雁停笑著與她說話。
「那就好,那就好。」衛氏連聲說好,喜不自禁。
說了幾句話,一家人圍桌坐下,衛氏嘆道:「可惜今日的家宴你們父親和兄長還是不在,又只有這我們幾個人……罷了,不說這些,吃東西吧,都多吃些,別浪費了。」
家宴十分豐盛,一道道菜送上桌,大部分都是合祝雁停口味、且他能吃的,想必是衛氏特地叮囑過廚房。
祝雁停剝了只蟹,一口沒敢吃,全部送進了蕭莨的碗中,蕭莨提醒他:「你吃你的,不用特地幫我剝。」
祝雁停勾唇笑:「我幫你剝不好嗎?我樂意。」
蕭莨略微無奈:「不嫌麻煩嗎?」
「你喜歡吃就不麻煩。」
「不必……」
「表哥,你就讓我給你剝吧。」祝雁停央求著他,拖長聲音。
蕭莨哪好再說什麼,只得答應:「嗯。」
祝雁停給他剝蟹,他便給祝雁停夾菜,儘是祝雁停愛吃的,堆了滿滿一碗。
對面坐的嫂子楊氏輕聲一笑,與衛氏道:「母親,你看阿莨和雁停感情多好,旁若無人的,真真叫人羨慕。」
衛氏笑著拍拍她的手:「他倆確實好,你倒也不用羨慕他們,阿蒙早晚會回來的,你跟他也一樣好。」
楊氏雙頰微紅,笑著低了頭。
蕭榮舉著酒杯站起身,挨個敬衛氏、楊氏,輪到蕭莨時,頓了頓,與他道:「二哥,先前的事情,是我不對,我跟你道個歉,以後我不會再那麼衝動了,你就別再生我的氣了,好么?」
「我沒有生你的氣,」蕭莨接下這杯酒,因有母親和嫂子在場,他沒有多提別的,只道,「你好好念書吧,爭取早日金榜題名。」
「好。」蕭榮應下,仰頭將杯中酒飲盡。
吃罷家宴,眾人又隨衛氏去院中吃餅賞月。
夜色逐漸低沉,天際一輪圓月皎皎,碧樹天香、桂影婆娑,正值金風玉露時。
蕭莨剝開個橘子,遞了一半給祝雁停:「這個火氣重,你只能吃半個,嘗嘗味道。」
祝雁停剝下一瓣,遞到蕭莨嘴邊,眸中帶笑地看著他。
蕭莨黝黑雙瞳中隱有亮光,凝神望向祝雁停,祝雁停笑著努嘴:「表哥你吃啊。」
蕭莨這才就著他的手吃了,祝雁停又扔一瓣進自己口中,嚼了嚼,道:「還挺甜。」
蕭莨亦點頭:「嗯,確實挺甜。」
桌上的月餅是白日蕭莨從宮中帶回的賞賜,切成了小塊,祝雁停嘗了一口,微撇嘴角:「宮裡頭賜下的東西,這麼多年都是一個味道,當真沒意思。」
蕭莨遞過另一碟給他:「你嘗嘗這個,這是府里的廚子做的,合你的口味。」
祝雁停依言嘗了一塊,中肯道:「這個好吃得多。」
「那你吃這個。」
祝雁停垂眸輕笑:「表哥,宮裡頭的御賜之物不好吃,卻人人都想要,家中的廚子做得再好吃,那也只是普通的月餅罷了。」
蕭莨不贊同道:「御賜的月餅再金貴,終究也只是月餅,供人果腹之物而已,變不成別的。」
「……嗯。」祝雁停聞言似有所思,未再接話。
戌時正,蕭莨與衛氏說了一聲,帶著已哈欠連天的祝雁停先回去。
祝雁停神情睏倦,迷迷糊糊地被蕭莨一路牽著走,蕭莨見他如此,將人攬過,彎腰抱起他。
祝雁停嚇了一跳,趕緊環住蕭莨脖子:「表哥,我肚子這麼大,你還抱得動我啊?」
「尚可。」
蕭莨身形沉穩,抱緊他,慢慢往前走。
祝雁停逐漸安下心,閉眼靠向蕭莨肩膀,在一路桂香馥郁中,沉沉睡去。
皇宮,天門台。
虞道子隨皇帝登上台頂,但見圓月當空、群星閃耀,皇帝心中大快,振奮道:「國師你看,如此天象,朕治下的又豈非盛世?」
虞道子抬目望向前方天際,夜風獵獵,吹鼓起他的道袍,漫天星月交輝,映出他眼中的沉重與疑慮。
見他久久不語,皇帝面上喜色逐漸斂去,皺眉問道:「國師如何不出聲?可是這天象有異?」
良久,虞道子幽幽一嘆:「陛下,吾見群星聚於巽,其大星光如皓月,旺氣正盛,而紫微星黯,又有瘴氣環繞,恐將東移。帝星不明,紫氣沉淪,賊臣亂國,是為不祥之兆。」
巽位,即東南位,皇宮的東南面,正是儲君府所在之處。
聞言,皇帝雙瞳倏地一縮,面上再不見半點得意之色,只余晦暗與陰沉,冷下聲音:「國師所言當真?」
「必不敢欺瞞陛下。」虞道子神色肅重。
「可有破解之法?」
虞道子斂眸,深思片刻,沉聲道:「墜貪狼、正帝星,自可解其困局。」
皇帝眸色幾變,漸融進黑沉夜色中:「……國師所言,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