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莨要查的事情,不幾日就有了結果,雖只查到慧王妃在太醫院留的脈案被毀,但已足夠。
午後,祝雁停正閉目養神,阿清過來與他小聲稟報:「郎君,榮郎君先頭來找大人,倆人這會兒在書房,似是吵起來了,前頭院子里都能聽到摔東西的聲響。」
「摔東西?」
「確實是摔了東西,應當都是榮郎君所為。」
祝雁停聞言淡笑:「阿榮這性子,果真是不好。」
頓了頓,他又道:「你叫人盯著些,大人回來時與我說了一聲。」
「諾。」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蕭莨進門來,眉頭鬱結著,顯見心情不太好。
祝雁停問他:「阿榮知道了?」
「嗯,我本不想告訴他,他一直纏著我問,我就知道他會鬧騰。」蕭莨嘆氣。
祝雁停牽過他的手:「是不是阿榮給你難堪了?」
蕭莨神色疲憊,在祝雁停身側坐下,沉默一陣,啞聲道:「他質問我,既已知曉小姑難產一事有蹊蹺,為何無動於衷,是否打算就當做事情沒發生過,就此揭過,不再追究小姑的死因。」
祝雁停望著他:「你又是如何想的?」
「我不知,」蕭莨苦澀道,「我還未想好要怎麼做,阿榮太過衝動了,我見他那模樣,若不攔著,只怕是要去與皇太弟拚命。」
祝雁停皺眉:「不怪阿榮會這樣,小姑當年懷孕後的脈案被毀,為她看診的王太醫偏又與皇太弟走得近,這事皇太弟想必是知情的,只是他到底在當中扮演何種角色,卻不好說。」
蕭莨神情晦暗:「我找人查過,儲君府最受寵的良娣張氏,家中與那王太醫有姻親關係,張氏亦是皇太弟的表妹。」
「……我聽人說,那位張良娣與皇太弟是青梅竹馬,還先小姑一步進慧王府,不過說是表妹,其實也拐著幾道彎,她又是庶出女,身份不顯,做不了正室,但多年來一直頗受皇太弟寵愛,便是連之後再娶進門的儲君妃和另幾位側妃,俱都被她壓著一頭?」
「嗯。」對皇太弟與他側妃的這些風流事,蕭莨實在不願多提。
祝雁停遲疑道:「依我看,皇太弟那會兒誠心求娶小姑,想必是想借蕭家助力,應當不會下毒加害小姑,更別提小姑還懷著他親骨肉,若是張氏下的手倒說得通了,不過是出於婦人的嫉妒罷了。」
蕭莨的眸色更沉,攥緊的手背上隱有暴起的青筋:「王康年原先在太醫院並不起眼,小姑出事以後他反而與儲君府走近了,借著皇太弟之勢坐上了院判的位置。」
祝雁停輕握住蕭莨的手,捏著他手心無聲安撫他:「若是如此,那皇太弟想必也是知道了小姑真正的死因,但卻幫著將事情按下了,我猜,一則他捨不得他那表妹,二則若將事情揭出來,免不得要與國公府生出嫌隙,三則,以此拿捏王康年幫他做事,王康年如今是太醫院院判,連陛下的脈案都能隨意查看,如此好用之人,他自然不會將之推開,……表哥,你打算如何?」
蕭莨閉了幾閉眼睛,嗓音更啞:「阿榮質問我是否貪生怕死,因為那人是儲君,便不敢為小姑討要公道。」
「表哥,阿榮他是說氣話,你別放在心上,這事換做誰都會有顧慮,阿榮他是小孩脾氣,才會不管不顧……」
「我確實貪生怕死,父親和兄長在外,家中都是婦孺弱小,我答應了兄長幫他照顧母親、照顧嫂嫂和侄兒侄女,二房又只剩下阿榮這一根獨苗,我若是隨心所欲去對付皇太弟,牽連了他們要怎麼辦,還有你,我又怎能將你和我們的孩子置於危險中。」蕭莨痛苦掩面,嘶啞聲音里全是掙扎與不甘。
祝雁停抱住蕭莨,輕拍他後背安慰他:「阿榮衝動過了頭,想不到這些,皇太弟哪裡是那麼好對付的,稍有不慎便要叫我們全家陪葬,表哥你沒有錯,你只是顧全著家裡人而已,不必如此自責,你將事情寫信告知父親和兄長便是,該怎麼做,全憑他們做主。」
「小姑她……一直待我很好,我對不住她。」
「對不住她的人不是你,表哥想岔了。」
蕭莨的額頭抵著祝雁停肩膀,半晌未再出聲,祝雁停眸光微黯,側頭在他臉上印上一個輕吻。
翌日。
早起蕭莨去了衙門辦差,祝雁停派人去將蕭榮請來,這小子昨日找蕭莨大鬧了一通,氣到現在都沒消,書也不肯去念了,蕭莨怕他出去鬧事,乾脆叫人去書院給他告了假。
蕭榮過來時還臭著張臉,但見祝雁停面色蒼白,又剛剛吐了一頓,正虛弱倚在榻上,有怨氣也沒敢沖他發泄,低了腦袋不自在地嘟噥:「二嫂叫我來有何事?」
「坐吧。」祝雁停示意他。
蕭榮別彆扭扭地坐下,祝雁停親手倒了杯茶給他:「昨晚沒睡好嗎?眼下怎一片烏青?」
「……沒什麼。」
「你二哥都與我說了。」
蕭榮猛地抬起頭,瞬間紅了眼眶:「二嫂也是幫他來勸我,叫我不要衝動的嗎?小姑就這麼枉死了難道我們就不追究了嗎?就因為他是皇太弟?!」
「你想怎麼追究?」祝雁停不答反問。
「自然是要叫下手之人血債血償!」蕭榮咬牙切齒。
「證據呢?事情過了這麼多年,能查到的那一點線索都是七拼八湊出來的,根本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證據,怎麼證明小姑是中了毒,又怎麼證明是皇太弟的側妃下的毒,且皇太弟是知情的?」
被祝雁停三言兩語問得啞口無言,蕭榮用力攥緊拳頭,滿腔憤恨無處發泄:「不是他們還能是誰?!難道就這麼算了嗎?!」
祝雁停神色平靜,未有回答,頓了頓,突然岔開話題:「趙府那邊如何了?」
蕭榮心頭噴涌而出的怒意生生被壓下去,噎了一瞬,心神恍惚道:「趙允術的妻子已無大礙,據說是他後宅的一個妾侍乾的,那女子也是落魄書香門第出身,不甘心做妾,起了歪心,在外頭被人教唆蠱惑,買了那葯,賣葯之人跑了,那侍妾已經被拿下送官了。」
這些本是家宅醜事,不過事發那日蕭榮剛巧也在趙府,多少聽到了一些。
祝雁停面色淡淡:「後院之人一多,便容易家宅不寧,尋常官宦家是如此,儲君府亦是如此,但至少,趙家人有良心,願意護著那小娘子,不比得咱們這位儲君殿下,將醜事牢牢按下,叫蛇蠍之人依舊過得逍遙快活,日後皇太弟登基,她少不得還能混個貴妃做做,就是可憐了小姑,到那時誰還記得她。」
「她憑什麼!」蕭榮怒意又生,瞪著雙眼,牙齒咬得咯咯響,「若當真是她害死我小姑,憑什麼她便能活著享受榮華富貴!我小姑卻要一屍兩命無處伸冤!」
「就憑她是皇太弟最寵愛的女人,」祝雁停輕聲一嘆,「皇太弟護著她,她縱有千錯萬錯,旁的人也說不得她什麼。」
蕭榮的眼中泛起血絲,恨得幾要滴出血來。
祝雁停輕拍他手臂安撫他:「你也別太激動,我知你心裡氣恨難受,你二哥的話也是有道理的,倒不是我偏袒你二哥,你總得為整個國公府想想,貿然去與皇太弟討公道,能討得到嗎?」
「討不到也得去討!」
祝雁停微微搖頭:「你別傻了,這個世上本就沒有絕對公正的事情,誰叫他是儲君呢,日後他做了皇帝,蕭家還能與他對著幹嗎?蕭家世世代代效忠陛下、朝廷,受過的委屈冤枉又何止這一件,蕭家想要一直這麼太平安穩著,有些事就必須得忍,打落牙齒也要和血吞,便是你伯父和大哥,也絕不會同意你去與皇太弟硬碰硬。」
「蕭家是明哲保身,所以從不參與那些朝堂黨派爭鬥,但絕不是貪生怕死、任人魚肉之輩!」蕭榮嚯地站起身,赤紅著雙目往後退了一步,咬著牙根道,「你們都不去為小姑討公道,我自個去!出了什麼事我自個擔著!」
祝雁停頭疼地伸手想去拉他:「阿榮你冷靜點,我並非那個意思,你聽我說……」
蕭榮甩開他的手:「不必了!你與二哥都是一樣的,你們怕事,不想招惹皇太弟,我不怕!我就算是死也得為我小姑討個公道!」
蕭榮再聽不下任何話,轉身拂袖而去。
「阿榮!」
待到腳步聲漸遠,祝雁停才斂去面上憂色,隨手扔了顆蜜餞進口裡,嘴角扯開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阿清上前為他換了杯溫水,祝雁停淡聲問他:「那賣葯之人,可料理了?」
「郎君放心,已經永遠開不了口了。」
祝雁停神色一頓,又叮囑他道,「叫人去與兄長說一聲,從今日起派幾個人盯著蕭榮,他去了哪裡做了什麼,隨時都來與我說。」
「小的明白。」
加了蜂蜜的溫水送至嘴邊,嘗不出什麼味道來,祝雁停神思不屬,目光轉向窗外,春日繁花似錦、鶯啼燕舞,正值好時節。
可惜,這國公府里,是註定安生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