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丁丑,七萬戍北軍於下幽城外二十里下寨。
蕭榮走進帳中時,蕭莨正在凝神看輿圖,珩兒坐在一旁榻上晃著腿,抱著個點心果子啃得滿嘴都是屑沫。
見到蕭榮進來,珩兒大聲喊他:「小叔叔!」
蕭榮過去摸摸小娃娃的腦袋,順手幫他擦了嘴。
這一趟赴京擒王,蕭榮主動請纓負責押運輜重,蕭莨也有意歷練他,准了他隨軍。如今聖京城就在眼前,蕭榮心裡免不得生出許多感慨來,唯有蕭莨,一直是這般持重冷肅之態,愈發的心思莫測。
見蕭莨眉目沉沉不知在想些什麼,蕭榮走上前去,低聲問他:「二哥,我聽人說,……二嫂在下幽城裡?」
「嗯。」蕭莨淡淡應道,未有抬眼,眼眸中的陰翳似又更深了一層。
「二哥,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問你,若之後我們當真與二嫂在陣前碰上,二哥你打算如何?待我們進了京,擒下祝鶴鳴,那二嫂呢,二嫂你又要如何處置他?」
蕭榮的言語間多有猶豫,非但是他,軍中這一眾將領其實俱都心裡打著鼓,蕭莨與祝雁停的夫妻關係人盡皆知,只誰都沒有當面問過蕭莨,這位與祝鶴鳴狼狽為奸的小王爺,他的男妻,他究竟打算如何發落。
蕭莨的眼中有倏然滑過的黯光,澀聲道:「……那得取決於他自己,若是他當真一意孤行、執迷不悟,我亦保不住他。」
蕭榮張了張嘴,一時不知當說什麼好:「還留在京里的那些蕭家人,畢竟是他放出來的……」
蕭莨略微搖頭,不予置評,他不知祝雁停是當真良心發現後悔了,不想再助紂為虐,還是又藏了別的心思,祝雁停在他這裡,已再無半點信譽度可言。
若是當真在陣前對上兵戎相見,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留他一命,已是他所能做到的極限。
蕭榮見之低聲一嘆,提醒他:「他畢竟是珩兒的爹爹。」
蕭莨的神色更黯,不再接話,珩兒聽到這一句抬起頭,眨了眨眼睛,脆聲問道:「珩兒爹爹在哪裡?」
見蕭莨一副神思不屬的怔然之態,蕭榮訕然閉了嘴,他二哥,只怕遠沒有面上表現得那般瀟洒和不在意。
珩兒從榻上蹦下來,走到蕭榮身邊,攥著他袖子仰頭眼巴巴地瞧著他。
蕭榮將人抱起:「小叔叔帶你去外頭玩。」
與蕭莨招呼了一聲,蕭榮抱著人出去帳子。
珩兒攀住蕭榮的脖子,小聲問他:「小叔叔知道爹爹在哪么?」
「小叔叔陪珩兒玩不好么?要什麼爹爹。」蕭榮乾笑著逗他。
小娃娃失望地噘嘴:「我想要爹爹……」
聽著一大一小的聲音逐漸遠去,蕭莨漸收緊拳,手背上青筋暴起,血管道道分明。
蕭榮並未猜錯,從知道祝雁停的所作所為俱都是在騙自己那日起,蕭莨就未有一刻好過過,即便在人前表現得再不在意,他心裡那波濤翻湧的怨怒,卻一日更甚一日,集聚膨脹著始終找不到宣洩的出口。
祝雁停親手在他心口挖開的那個洞,鮮血淋漓、血肉模糊,再無痊癒的可能。
他下定決心圖謀大業,為的也是要叫祝雁停知道,他錯了,且錯得離譜,他將自己推開,不要自己和珩兒,終有一日一定會後悔,一定會!
出了營帳,蕭榮帶珩兒去看馬,小孩兒喜歡這些,雖不能騎但只要看到成群的馬匹就能叫他興奮許久,無奈今日蕭榮怎麼哄他,這小娃娃都不怎麼提得起興緻來,始終蔫蔫地綴在蕭榮身後,逗他也不笑。
蕭榮心裡挺不是滋味,他知道珩兒想見爹爹,越是見不著便越是對那素未謀面的爹爹好奇,而那人,如今卻就在二十里之外的下幽城裡……
晌午之前,蕭榮的心腹匆匆過來,遞了封信給他,小聲稟報道:「是下幽城裡的人送出來的信,指明了給郎君您。」
蕭榮皺眉,指明給自己的信?
他三兩下拆了信封,抖出信紙,待看清楚上頭寫的什麼,神色倏地一頓。
信是祝雁停寫來的,約他在下幽城南面距離他們營地十幾里遠的一處驛站見,說想要與他一敘,懇請他不要告訴他二哥。
蕭榮的雙眉蹙得更緊了些,心腹提醒他:「郎君,謹防有詐。」
蕭榮輕抿唇角,沉吟道:「……二嫂若真存了歹心,之前又何必放我蕭氏族人出京,也罷,我去會會他就是了。」
未時末,蕭榮出現在驛站外,祝雁停已在此等候他許久。
幾年不見,乍一看到面前消瘦了許多,滿面愁容、眼神中毫無光彩的祝雁停,蕭榮差點不敢認,訕訕在他對面坐下,猶豫了半晌,輕聲喊了一句:「二嫂。」
祝雁停遞茶給他,蕭榮沒有接,祝雁停見狀苦笑道:「阿榮是怕我會下藥害你嗎?我若是當真害了你,你二哥必會恨透了我罷……」
「二嫂,」蕭榮硬著頭皮問他,「你怎來了下幽城?」
「戍北軍進京擒王,朝中無人能抵,兄長慌不擇路,便派了我來。」祝雁停啞聲解釋。
蕭榮聞言一嘆:「二嫂,你何苦如此,你明知道,二哥他此次率兵進京,勢在必得,不搗黃龍不會罷休。」
「那人是我兄長,」祝雁停閉了閉眼,「阿榮,若是換做你,你會不管不顧,甚至對你二哥倒戈相向嗎?」
「可,……懷王他通敵叛國、謀朝篡位是事實。」
「謀朝篡位我也做了,我們這樣尷尬的出身,想要奪取皇位,只能用這種上不了檯面的陰私手段,為何你二哥就一定要這般愛憎分明,不肯通融我們絲毫?」
祝雁停的眉宇間滿是陰鬱,讓他本就已經蒼白消瘦的面龐更顯病態,蕭榮不知當怎麼說,沉默一陣,他道:「二哥他有自己的行事準則,輕易不會改的。」
輕易不會改,哪怕是為了他也不行,祝雁停神情中的難過愈甚:「你二哥帶這麼多兵馬進京,一旦聖京城破,我兄長必是沒有活路了,那我呢?他連我也要殺么?」
「我不知,……二嫂,你為何不直接去問二哥?」
祝雁停搖頭,頹然道:「沒用的,他必不想見我。」
「那倒也不是,」蕭榮猶豫說道,「你不去找他,又怎知他不想見你?還有珩兒……」
「珩兒、珩兒怎麼了?」提到珩兒,祝雁停的聲音陡然提起,轉瞬紅了眼眶,「珩兒也在軍中是不是?他是不是也在這裡?」
「……嗯。」
祝雁停大睜著眼睛,通紅的雙目中逐漸盈滿淚光,喃喃道:「珩兒他如今已有三歲大了吧,他知道他還有個爹爹么?」
「知道的,我與他說過。」蕭榮心有不忍,祝雁停這般模樣,叫他看著萬般不是滋味。
「我想見他,」祝雁停念出這幾個字,猛地攥住蕭榮手腕,流著淚懇求他,「阿榮你幫幫我,我求求你幫幫我,讓我見一見珩兒,我只要看他一眼,一眼就好,我求你了。」
「二哥不會讓我帶他給你看的,」蕭榮尷尬地迴避他視線,「要不你再等等吧,我回去與二哥說說,勸一勸他,看他願不願意讓你見珩兒一面。」
祝雁停聞言眼淚流得更凶:「他不會同意的,他恨我,恨我拋棄了他拋棄了珩兒,他不會讓珩兒見我的,可我的孩子就在這裡,我怎能不見他,阿榮我求你,你幫我,幫幫我。」
「我也沒法子啊,」蕭榮頭疼勸他道,「二嫂你這又是何苦,你想見珩兒,等仗打完,事情塵埃落定了,總能有機會見的……」
「到那時我不死也定要下獄!我還怎麼見他!」蕭榮的一再拒絕已讓祝雁停有些歇斯底里,滿是淚的赤紅雙目里泛濫著血絲,「我只想看一眼我的孩子都不行么?阿榮我求你了,你讓我看他一眼,就一眼都不行么?」
祝雁停欲要給蕭榮跪下,蕭榮嚇了一跳,趕忙阻止他:「二嫂你別這樣,你趕緊起來,你這是做什麼啊?」
「那你肯幫我嗎?」祝雁停死死扣著蕭榮的手臂,逼他妥協。
蕭榮實在沒法子,猶豫半晌,咬咬牙道:「二嫂你先起來,……我想想辦法吧。」
酉時末,蕭莨召集眾部下商議後日出兵攻城的作戰計劃,蕭榮借口幫著看孩子,將珩兒帶去了自己帳中。
天色已然全黑,一輛馬車悄無聲息地出了軍營。
蕭榮心跳如鼓,抱著珩兒的手心裡冒出汗來。
珩兒窩在他懷裡,小聲問他:「小叔叔,我們去哪啊?」
蕭榮摸了摸他腦袋,稍稍定下心:「小叔叔帶珩兒去見你爹爹。」
「真的么?」小孩兒的眸光閃爍,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蕭榮心下愈發沉定,叮囑他:「嗯,但珩兒乖,別告訴你父親,我們就看爹爹一眼,珩兒就隨小叔叔回來好不好?」
「好!」
祝雁停等在驛站里,坐立不安,聽到外頭隱約傳來的車馬聲,當即衝出門外,便見蕭榮用厚實的斗篷裹著個不大的孩子,從車上下來。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蕭榮手裡的孩子,屏住了呼吸,停下腳步幾乎不敢再往前多走一步。
蕭榮將珩兒放下地,輕推了推他肩膀:「珩兒,那就是你爹爹。」
祝雁停瞬間淚流滿面,三年時間,他的珩兒從那麼一丁點大,到如今都有這般高了,若非蕭榮喊他珩兒,他當真一點都已認不出來,這就是他的珩兒,是他的孩子。
小孩兒怯生生地看著祝雁停,對上祝雁停滿懷希冀又蓄滿淚的雙眼,下意識地往蕭榮身後縮了縮,祝雁停見之心頭的悲涼愈甚,怔怔喊他:「珩兒,我是你爹爹。」
珩兒躲在蕭榮身後,只露出半邊臉,小心翼翼地看向祝雁停,卻不肯上前。
明明早上還一直念著想要爹爹,來的路上也是高高興興的,如今當真見到了人,卻怎麼都不願走過去。
僵持半晌,蕭榮無聲一嘆,彎下腰問小孩:「珩兒,你不是想見爹爹么?怎不過去了?」
珩兒趕忙搖頭,很小聲地說道:「小叔叔,我們回去吧,我想父親了。」
蕭榮捏了捏他的手:「珩兒,你爹爹很想你,你過去,讓他看一看你,一會兒我們就回去。」
珩兒終於被勸動了,猶猶豫豫一步三回頭地走向祝雁停,在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腳步,低下眼睛沒再看他。
祝雁停蹲下身,用力將之擁入懷中。
珩兒有些不知所措,任他抱著,沒敢再動。
蕭榮輕出一口氣,等了片刻,眼見時候不早,欲帶人回去,正要走上前,忽地被一柄長劍架上了脖子,祝雁停在那一瞬間將孩子抱起,快步往後退去。
電光火石間,蕭榮和他帶出來的十幾親衛便已被人團團包圍。
蕭榮一怔,反應過來後猛地朝祝雁停瞪去,目眥欲裂:「你做什麼?!」
珩兒在祝雁停手裡放聲大哭,掙扎著想要下地,被祝雁停死死按住。
祝雁停面上的哀戚之色退去,只餘一片冷然,他啞聲道:「阿榮,抱歉,我無意傷害你,更無意傷害珩兒,我只要你二哥退兵,定會平安送你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