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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驕

第17章 昵昵之音

因這一場突生的變故,圍獵提前結束,當日浩浩蕩蕩的御駕便啟程歸京。

皇帝下令嚴查事情始末,無奈查來查去都似一場全然的意外,最後也只能以失職為名罷免了京北大營統領的職務。

歸京後兩日,南邊傳來奏報,匪軍以破竹之勢在短短兩月之內,攻下滇、邕二州大部分城池,現已劍指黔州,更有沖入當地藩王府中的,大肆屠戮,將人首掛上城頭示眾,赤裸裸地對王權皇威發起挑釁。

一時間,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有提議讓駐守江南的定國公領兵回擊奪回失地,也有認為南疆荒蠻之地丟了便丟了,固守江南便可,兩邊爭論不休,皇帝卻連臉都沒露一個,只叫內閣發下詔書,傳令各地官員據城固守,切不可再丟一城一池。

蕭蒙和蕭莨被單獨召進宮中,皇帝召見他們的地方是寢宮之側建起的一座天門台,專供他修道之用,偶爾還會在此召見官員。

倆人走進殿中,但見火光顫顫、雲霧寥寥,丹爐中升起裊裊青煙,忽閃著赤焰。皇帝一身道人打扮,在高台之上閉目打坐,虞道子坐於他左手下側,同樣是仙風道氣、天人之姿,另有十數道童,繞丹爐而坐,不時往其中添入東西,一板一眼,仿若提線的木偶。

將他二人晾了一陣,皇帝才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目光淡淡掃過立在其下的倆人,聲音低啞:「你們可知朕叫你們來,是為何事?」

蕭蒙微低下頭:「臣不知,還請陛下明示。」

蕭莨亦垂首,一副恭謙之態。

皇帝不出聲,冗長的彷彿死寂一般的沉默後,他輕眯起雙眼,望向前方殿外隱約可見的湛藍天空,倏忽嘆道:「天清日晏,這樣的景緻不知朕還能看多久。」

「陛下說笑了,」蕭蒙平靜道,「便是在冬日,未下雪未下雨的日子,如此景緻亦是稀疏平常,陛下想看,日日都能看得到。」

「哪有那麼容易,」皇帝眸色驟然一凜,斜眼睨向他,問:「南邊的反賊、西北邊的夷人,你以為朕還能擋得住幾時?」

彷彿早有準備,蕭蒙鎮定回話:「南邊有定國公在,至少能保住江南各地,臣與父親亦會拼盡全力,抵住外敵。」

皇帝一臉淡漠,哂道:「定國公現已七十有八,可惜他不似你父親,生了你這麼個能幹的好兒子,賀家後繼無人,麾下亦無猛將,怕是待定國公一去,南邊便要徹底亂了。」

「……匪軍如今不過佔據四州,朝廷兵力遠在其上,陛下不必過於擔憂。」

「若是他們當真打到江邊上來了,朝廷兵馬可能阻其過江?」

一直沒出聲的蕭莨聞言暗自蹙眉,南邊不過丟了四個州而已,皇帝竟如此貪生怕死,現在就想著將之割裂、不管不顧,與匪軍劃江而治?

蕭蒙的聲音也冷硬了些許:「若是屯兵江岸,借天塹之便將其擋下,應當無虞。」

「可有把握?」

「或可一試。」

蕭蒙的答案顯然並未讓皇帝滿意,倒也沒再為難他,沉默一陣,皇帝一聲長嘆:「朕知這些年辛苦你和你父親,若有朝一日,戍北軍平定西北,朕必不會虧待了蕭家,你們也千萬莫叫朕失望……」

比起還遠在天邊的匪軍,就在身側的夷人顯然更叫皇帝夜不能寐、寢食難安,但至少,蕭讓禮父子比起一個已垂垂老矣的定國公,總歸要叫人心安些,即便他對蕭家人,也並未有那麼信任。

蕭蒙又怎會不清楚他這些糾結心思,面上只作不知,淡聲應下:「謹遵陛下教誨。」

皇帝的目光落到蕭莨身上,打量著他,眼中多了一抹深意:「朕是糊塗了,竟不記得國公府還有這樣一位出色的少年郎,如今見到人倒是想起來了,你是前科的探花,朕記得你寫的文章,文采斐然、見解獨到,堪稱翹楚,你如今,在工部辦差?」

蕭莨不亢不卑地應道:「臣是工部都水司的主事。」

他只是個六品官,沒有上朝的資格,除了那回的殿試,確實鮮有面聖的機會,即便是參加那些慶典、宴席,在人堆之中,皇帝也根本不會注意到他。

「六品主事,屈才了……」皇帝沉聲喃喃,似說與他們聽,又似自說自話,話鋒一轉,又問,「朕聽聞,國公府與懷王府有結親之意,前兩日懷王還特地進宮來與朕稟明,說其弟與你情投意合,願結秦晉之好,甚至願意放棄王爵只為與你雙宿雙飛,是否確有其事?」

「確有其事,」蕭莨的神情格外認真且誠摯,「臣與懷王府的小郎君同心合意,認定了他,願陛下成全。」

蕭蒙幫腔道:「臣弟與懷王府的小郎君一見傾心,所謂情之所鍾,非禮法所能規束,還望陛下體諒。」

皇帝眸色幾變,終是一笑:「既是有情人,朕又怎會不答應,從未有過祖宗規矩是宗室男丁不能嫁作他人婦的,既是兩廂情願之事,朕便成全你們,親自為你們指婚。」

「謝陛下隆恩。」蕭莨趕忙謝恩,言語間多了幾分真心實意。

又說了幾句,皇帝乏了,擺擺手示意他們退下,那端坐不動的虞道子抬眼,望向倆人並肩離去的背影,雙瞳微縮,若有所思。

馬車駛離皇宮,蕭蒙嘆道:「若非南邊出事,陛下怕也不會這麼痛快答應這門婚事,還親自下旨指婚。」

皇帝如今愈加依賴他們承國公府,唯恐西北邊境也守不住,終有一日會逃無可逃。

他們不過是求一門婚事而已,他自然要滿足。

蕭莨皺眉道:「陛下應當也是想藉此讓我們與皇太弟生出嫌隙,國公府與懷王府結了親,還是陛下指的婚,皇太弟必會多想。」

「皇太弟怎麼想與我們無關,」蕭蒙微微搖頭,「陛下著實多慮了。」

他們蕭家向來無意摻和皇權之爭,與皇太弟亦無不該有的往來,小姑出嫁之時,祝玖淵還只是親王,彼時尚有皇太子在,若非祝玖淵誠心求娶,小姑又當真動了心,父親也不會答應。

那或許是蕭讓禮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一件事。

「之後陛下說不得會重用你,再利用你去對付皇太弟,你,……萬事小心。」蕭蒙沉聲提醒蕭莨。

「我知,」蕭莨應道,「我心中自有數,兄長放心。」

傍晚,蕭莨推開窗,一隻小巧的黃鶯鳥自窗前躍過,繞著窗外的梧桐枯枝盤旋一圈,躍身而下,落至窗台上,抖了抖羽翼,放聲吟唱。

蕭莨微微睜大雙瞳,黃燦燦的鳥兒格外喜人,千啼百囀、芳音裊裊。

他怔怔看了片刻,神色一頓,轉身快步出了門。

王府的馬車停在國公府側門外,蕭莨上車推門進去,因為走得過急額頭上隱有滲出的薄汗,他一瞬不瞬地望著面前笑容粲然的祝雁停,好半晌,喉結滾了滾,喃喃道:「你怎麼來了?」

祝雁停眼眸含笑,不答反問:「表哥怎知我來了?」

自那日圍場回來,祝雁停因為腳上受傷一直沒出過門,這幾日朝中事情又多,蕭莨亦抽不出空去看他,他們已有好些天沒再見過。

蕭莨一時有些恍惚:「你的傷,好了嗎?」

「已經沒事了,不然我今日也不會出來,這幾日都未見到表哥,我有些想你了。」祝雁停笑著呢喃,坦然訴說心中思念。

蕭莨長久地凝視著他,祝雁停幫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被蕭莨扣住手腕,拉入懷中,炙熱氣息落在耳畔:「我看到那隻鶯鳥,先前在你的院子里見過。」

祝雁停抬手環上蕭莨的脖頸,輕聲一笑:「我特地帶來的,好玩嗎?」

「嗯,好玩。」祝雁停總是帶給他這樣的喜出望外,叫他打心眼裡歡喜。

「我院中那些鶯鳥都是我自個訓出來的,從前還被關著的時候,用之與兄長傳遞信號,它們可機靈,……不說這個了,表哥,你今天進宮去了是嗎?」

「是,」蕭莨的語氣是難得的輕快,「陛下已經答應,會為我們指婚。」

「真的?」祝雁停眸光乍亮,眼裡有漫溢出來的驚訝與喜悅,「真的會賜婚?」

「嗯,聖旨明日應當就會下來。」蕭莨眸中帶笑,輕頷首。

「那可太好了,如此,便再不會有人反對我們,陛下可總算是做了件好事。」

蕭莨抬手撫上祝雁停的面頰,輕聲一嘆:「就只是要你放棄王爵,委屈你了。」

祝雁停漫不在乎:「一個王爵而已,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表哥以後對我好些,我便不委屈,你以後,可事事都得依著我。」

「好。」蕭莨未有半分猶豫,兄長之前曾說祝雁停身上沒有祝家人的驕縱之氣,其實不然,祝雁停的驕縱或許只對他,他亦十分受用。

說了一會兒話,祝雁停便要走:「兄長叮囑了我回去用晚膳,過兩日我再來找你。」

蕭莨執起他的手,在指節上落下一個輕吻:「路上小心。」

下了車,蕭莨站在原地,目送馬車離去。

黃鶯追逐著車輿,金色毛羽在斜陽下熠耀生輝,鶯啼聲漸遠,那人的昵昵之音還依稀在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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