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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驕

第112章 掌心紋路

八月,小皇帝再次下詔禪位,又兩日,第九鼎在涼水問世的消息傳遍天下,經過三辭三讓,蕭莨終於接下詔書,問鼎九五,成為真正的天命所歸、人心所向。

八月底,小皇帝退位為淥王,仍居南都府,蕭莨率隊啟程歸京。

雖未正式登基,但蕭莨的身份已然變了,下頭人對他的稱呼也提前變了。

九月中到達聖京城,依舊是蕭榮率百官出城迎接,叩拜新君,如今連蕭榮在蕭莨面前都越發謹慎小心,再不敢接了人就直接爬上御駕,大大咧咧地來跟他說話。

蕭莨沒有下車,在車內免了外頭官員的禮,示意直接進城。

祝雁停在他身側給他剝橘子,有一點好笑:「陛下,您以後,可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蕭莨斜眼睨向他,祝雁停笑吟吟地將剝好的蜜橘喂到他嘴邊,輕聲添了一句:「不過還有我呢。」

蕭莨就著祝雁停的手吃了,溫熱的唇瓣不經意地擦過他的指腹。

珩兒撇開眼,嘴裡嚷著「我去找小叔叔騎馬」,推門跳下車去。

祝雁停無奈道:「這小娃娃跑什麼跑,他還不好意思了。」

蕭莨低咳一聲,坐直身:「別鬧。」

「那你還吃么?」祝雁停又繼續給他喂橘子。

蕭莨看著他,目光頓了頓,低頭將他手裡的東西銜去。

進城之後他們直接回了國公府,蕭莨先接見了朝中官員,他已接下禪位詔書,馬上就要行登基大典,改朝換代、更換國號、建章立制,還有的忙。

一直到傍晚,將最後一批召見的官員打發走,蕭莨才得以歇下,換了身衣裳,領著祝雁停與珩兒一塊去後院,衛氏已經在她的院子里設了家宴。

這麼久沒見,衛氏頭上白髮似又多了一層,精神倒是好了不少,楊氏也出現在家宴上,不再是那副痴痴獃獃的模樣,雖依舊不怎麼說話,看著總算是漸漸恢復正常了,瑩兒和玒兒兩個孩子都長大了許多,愈發的沉穩,不似珩兒這小鬼,還咋咋呼呼的,還有蕭榮,更是褪去少年人的心性,這兩年在朝堂上磨鍊得愈發老持穩重。

蕭莨三人先與衛氏請安,衛氏點點頭,示意他們入座。

祝雁停主動與楊氏問候,對方愣愣點頭,垂眸低聲與他道歉:「……先前的事情,抱歉。」

她如今已漸漸從往事中走出來,自知蕭蒙之死怪不到祝雁停身上,先頭是她魔怔了,且她能逐漸好起來,還多虧了祝雁停。

祝雁停不在意地笑了笑:「沒事的,大嫂無需放在心上。」

坐下後,蕭莨主動與衛氏說起之後的打算:「禮部已算好吉日,過個三日,我們就搬進宮中去,下個月初,再行登基大典。」

衛氏一時不知當說什麼好,若是換做十年前,她哪能想到,有一日,她竟能當上皇太后,再想到蕭讓禮和蕭蒙,又百感交集。

「……宮裡那麼大地方,我一個人住著,怪不自在的。」衛氏有一點猶豫,她若是進宮去,後宮裡恐怕就她一個人,蕭莨這樣的,看著也不像是會廣納後宮的。

蕭莨問楊氏:「大嫂,您可願陪母親一塊進宮去先住幾年,帶著瑩兒和玒兒一起,待他倆長大,出宮建府,您再隨他們一起出來。」

楊氏無意識地擰著帕子,也有一些猶豫,這畢竟不合制,蕭莨繼續說:「之後我會給大哥追封親王,玒兒承襲大哥的爵位,這座國公府日後就是親王府,留給玒兒的,待他娶妻生子時,你們再搬出來,旁邊會另建一座公主府,給瑩兒,瑩兒如今十三歲了,再過幾年就要嫁人,我會在京里給她擇一門好夫婿,你們日後住一塊都能有個照應。」

那倆小孩聽到蕭莨說娶妻生子、嫁人擇婿,都鬧了個大紅臉,低了頭不敢說話,楊氏蒼白的臉上難得有了些喜色:「可,瑩兒她做不了公主……」

「沒關係,她是大哥的女兒,是我們家唯一的女孩,我會給她封公主。」

楊氏站起身,想要與蕭莨道謝,被身側的衛氏按著手讓她坐下。

「難為你想得這麼周到。」衛氏十分高興,如此,她也可以安心進宮,不必擔心一個人在宮中日子難過。

「還有阿榮呢,」祝雁停笑著插話,「也老大歲數了,這回該完婚了吧,你二哥已經幫你把王府選好了,只等你把王妃娶進門。」

蕭榮漲紅臉,目光炯然地看著蕭莨,蕭莨點點頭:「回來之前,我特地見了你那准岳父一面,他已經鬆了口,家裡可以準備喜事了。」

衛氏一聽更是喜色滿面:「那好,我明日就開始讓人籌備婚事算日子,年底之前就將人娶進門來,也好了了一樁大事。」

蕭榮的面色更紅,眼睛也更亮。

說完家裡這些,蕭莨又與衛氏說了對那些蕭家旁支族人的安排:「幾個堂叔都會封郡王,其他人也各有爵位,但是日後如何,還得看他們的造化。」

這些衛氏倒是沒什麼好說的,蕭莨已經夠大方了,沒有誰會不知足。

高高興興吃完家宴,又陪著衛氏喝了一盞茶,眾人才各自散了。

蕭榮與蕭莨他們同路,這小子有些喝高了,一路都在說胡話,在聽到蕭莨說,打算之後讓他管宗事府事時,才驟然清醒,站直身,有一點不可置信:「我做宗事府宗令啊?」

這位置看似沒有六部長官那麼實權在握,但又十分重要,等以後蕭家人多了,事情只會越來越多,更別提,祝氏這些殘餘宗室,日後也歸宗事府管,祝氏那些大小宗王包括那退了位的小皇帝,之後都會遷來京中,要與這些人周旋,這活並不輕鬆。

「你做有何問題?」蕭莨反問他。

「……沒有。」

蕭榮趕忙應下,他二哥這麼看重他,他自然是高興的,就覺得肩膀上的擔子有些重而已。

蕭莨點頭:「那就好好乾吧。」

「臣弟領命!」明明醉了,還一本正經,蕭榮如今倒是越來越擺正自己位置了,如此也好。

待蕭榮被下人扶著離去,祝雁停才笑著撞了撞蕭莨的肩膀:「你看你把阿榮嚇的。」

蕭莨不以為意:「他若是不長進,我也不會逼迫他去做他做不了的事情。」

「知道知道,你是好兄長嘛。」祝雁停笑他。

蕭莨無奈抬手,捏了一下祝雁停的臉:這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從前都沒有這麼調皮,如今倒與珩兒一樣,孩子心性。

珩兒被祝雁停牽在手裡,正在不停揉眼睛,像是困了。

他們先將小孩送回住處,沒有急著回去正院,蕭莨道:「我們去園子里走走。」

祝雁停倒是無所謂,先頭家宴吃多了,還喝了酒,他也樂得去外頭走走。

深秋夜裡的湖邊風大,被寒風一吹,混沌的腦子清醒不少,祝雁停拉著蕭莨的手,一路走一路四處看。

身後跟著的下人手裡提著燈,映出周圍在夜色中的秋景,萬籟俱寂,明明是最蕭條的時節,站在這裡卻並無多少冷清之感,或許只因為,身邊有另個一人陪著。

「當年我第一次來國公府拜訪,你就先帶我來了這湖邊看,說這裡我會喜歡,我確實挺喜歡的。」祝雁停一邊說一邊笑,憶起往昔,諸多感慨。

蕭莨拉起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摩挲過去,微垂著眉目,神情十分地專註,祝雁停好奇望著他:「表哥,你做什麼呢?」

蕭莨低語:「你的手,還跟那時一樣,永遠都是冰涼的,焐不熱。」

「可我的心被表哥焐熱了啊。」祝雁停輕笑。

「嗯。」蕭莨淡淡應他。

祝雁停抬手勾住他的腰,身後下人自覺背過身去,祝雁停湊近蕭莨,在他唇上落下一吻:「真的。」

「我知道。」

蕭莨的聲音沉定,從前他不信祝雁停對他有真心,現在信了,只要祝雁停愛他,他便能千百倍地去愛祝雁停,不計較得失。

將祝雁停擁入懷中,倆人耳鬢廝磨安靜抱了片刻,祝雁停在他耳畔低語:「表哥,你真的很好。」

他前頭渾渾噩噩二十年,做過一百件錯事,唯一做對的一件事,便是愛上蕭莨,這或許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運氣。

這個世上,再沒有比蕭莨更好的人了。

夜色更沉,風也更涼,蕭莨放開手,幫祝雁停緊了緊身上大氅,牽過他:「,別站這裡了,走吧。」

他們繼續往前走,沿著湖邊的竹林,走到了他們從前住的那處院落的後院。

這裡的一草一木,還跟從前他們在這住時一樣,蕭莨一直有叫人打理著。

「我還是喜歡這裡。」祝雁停小聲與蕭莨道。

「我知道。」祝雁停偷偷來過這裡多少次,他其實都知道。

「可惜以後進了宮,就再沒機會來了。」祝雁停感嘆,不由有些可惜。

蕭莨想了想,與他道:「甘霖宮裡也可以種竹林。」

祝雁停一愣,輕笑:「那倒是不錯,那等我們搬進宮,就去種。」

蕭莨摩挲了一下他的手心:「進去裡頭看看。」

祝雁停點點頭:「好。」

走進從前住的屋子,更多的回憶一齊湧上,他們是在這裡成的親,所有新婚時的甜蜜都留在這裡,哪怕之後那些裂痕和爭吵也是從這裡開始,都已變得不再重要。

蕭莨親手點了燈,讓祝雁停坐下,將那個沉甸甸的木匣子取出來。

待看清楚那是什麼,祝雁停的眸色微微動了動,當蕭莨小心翼翼地打開木匣時,他的眼中亦有了淚光。

兩枚成對的玉佩安靜躺在其上,只其中一枚早已四分五裂,只能用金鑲嵌著。

那是當年,他親手摔碎的。

這些年他只要一想起這事,就一直後悔又自責。

蕭莨拿起那枚金鑲玉,喉嚨滾了滾,將之遞到祝雁停手裡,平緩的語調里多了一絲難以言說的情緒:「這個,當年我送給你,你摔碎了,現在我將它修好了,還是給你吧。」

祝雁停顫抖著手接過,哽咽出聲:「表哥,謝謝你……」

蕭莨抬手撫了撫他的臉:「以前的事情就都算了,不必再糾結了。」

「……嗯。」

「我們以後好好過吧。」

蕭莨就蹲在他身前,目光誠摯溫和,再無那些含著戾氣的怨與恨,只有對他滿腔割捨不斷的愛戀。

祝雁停彎下腰,伏在蕭莨肩上,眼淚洶湧而出。

蕭莨輕拍著他的背,無聲給他安慰。

後頭祝雁停終於哭夠了,坐直身擦掉眼淚,蕭莨幫他將玉佩戴到身上,他亦親手幫蕭莨將他的那一枚繫到腰間。

「以後我肯定一直戴著,再不會摔了,無論如何都不會。」祝雁停低聲與他保證。

蕭莨的眼眸中有恍惚而生的笑意,在燭火映照下分外清晰明亮,那並不是祝雁停的錯覺。

「好。」

祝雁停又哭又笑,撲進蕭莨懷裡,摟著他半晌不鬆手。

直到蕭莨低聲提醒他:「還有一樣東西。」

祝雁停不明所以地抬起眼,蕭莨示意他自己看,祝雁停這才注意到,桌上的木匣子里,還有兩縷用紅纓繩纏繞在一起的頭髮,是他們成親那日結髮禮時剪下的。

他以為早就弄丟了的東西,原來蕭莨一直都收著。

祝雁停愣愣看著,一時間百般滋味全部湧上心頭,他又想哭了。

蕭莨拿起那合為一縷的頭髮,在手心摩挲片刻,與祝雁停道:「本來打算丟了,後來沒捨得,又撿回來了。」

祝雁停聞言眼睛更酸,脫口而出:「我們再結髮一次吧……」

不待蕭莨說什麼,祝雁停又道:「你說過的重新來過,那我們就再結髮一次,好不好?」

對上祝雁停堅定的眼神,蕭莨頗有些不可奈何,結髮還能結兩次的……么?

祝雁停已經要起身去找剪子,被蕭莨按住:「我去找吧。」

親手再為彼此剪下一縷髮絲,纏繞在一起,用那條紅纓繩與之前的一併系好,祝雁停終於眉開眼笑,長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之放入木匣中,闔上蓋子。

再牽過蕭莨的手,摩挲片刻他的手心,祝雁停盯著那上頭的紋路細細看了片刻,小聲與他道:「看錶哥的手相,表哥日後一定會長命百歲、福澤綿延、子孫滿堂。」

「……你還會看相?」

祝雁停點頭:「我說會就會。」

「子孫滿堂?」

祝雁停笑著打哈哈:「讓珩兒努努力就是了。」

「那你自己呢?你的手相如何?」

蕭莨說罷牽起他的手,學著祝雁停的去看他掌心間的紋路,多的是雜亂無章的,唯有一條又長又深刻,斜亘過半邊掌心。

祝雁停笑道:「從前有一回,我碰到個算命的瞎子,他跟我說,這條紋路代表日後會有一人,於我如命一般重要,我當時還不信,沒想到他說的果真是真的,下次再碰到他,我一定多給他些錢。」

蕭莨就是他的命,深刻進了他的骨血里。

蕭莨沒再說什麼,靜靜看了那些紋路許久,低頭,在他掌心間,落下一個輕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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