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雁停醒來後就一直睜著眼,怔怔望著房頂的橫樑,一聲不吭,眼角滑落的淚不斷沒入鬢髮中。
哪怕已經勉強自己要苟且偷生活下去,殘忍的真相接踵而至,依舊讓他痛不欲生。
他知道,蕭莨是故意的,就是故意要叫他清楚,他身上到底還背負著多少罪孽,要他永遠都不得解脫。
他的出生就是原罪,他不該來到這個世上,若是沒有他,皇后不必擔驚受怕,興許還能與皇帝有更多的孩子,平安將他們的太子養大,天下不會大亂,他母妃不會被牽連,蕭家人也不會出事,還有阿清,不會因他平白送了性命。
蕭莨換個妻子,珩兒換個爹爹,或許他們還能活得更快活些。
他這樣的人,生來這個世上,到底有何意義?
渾渾噩噩最痛苦之時,祝雁停聽到有清脆稚嫩的童聲問他:「你為什麼要哭?你要死了么?」
他怔了怔,轉過頭去,珩兒就站在門邊,猶豫著沒肯進來。
祝雁停呆愣愣地看著他,直到眼淚將珩兒的身影模糊,他才恍惚回神,用力抹了一把臉,掙扎著坐起來:「珩兒……」
小孩有些怕,往後退了一步,但沒跟上回一樣跑走。
祝雁停哽咽道:「珩兒,你怎麼來了?」
小孩噘嘴道:「我偷偷跑來的,一會兒就走了,外頭的人都沒瞧見,你不要跟人說哦,不要被人發現了。」
「你是,……來看我的么?」
「我才不看你,我又不認識你,」小孩哼哼唧唧了一陣,又問他,「你剛才為什麼要哭?」
祝雁停慌忙將臉上的淚都擦了,勉強沖孩子擠出笑:「沒有,珩兒看錯了,我沒哭。」
「你騙人!」小孩壓根不信他的話,「我看到了,你就是在哭,我都不哭的,你為什麼要哭?父親說了,哭多了的人眼睛會壞掉,你是笨蛋!」
祝雁停一愣,仰起頭,將眼中的淚吞回去,不想再叫珩兒瞧見自己這副狼狽凄慘的模樣,待到心緒稍稍平復一些,才沖珩兒道:「你說的對,……我以後再不哭了。」
小孩在門檻上坐下,抱著胳膊打量他:「……你要死了么?」
祝雁停怔然:「珩兒知道死是什麼意思?」
「知道,父親說過的,死就是死了,死了就再也不會醒了,流血了會死,生病了會死,傷心了也會死的,你生病了嗎?還是傷心了?你為什麼要哭啊?那你會死嗎?」天真的孩童睜著烏黑明亮的大眼睛望著祝雁停,稚嫩嗓音說著一本正經的話題,連眉頭都學著大人的糾結了起來。
祝雁停心尖一顫,下意識道:「不會,……我保證不會死。」
「噢。」
小孩拖長聲音,像是鬆了一口氣。
祝雁停與他招手:「珩兒,你能不能進來?」
「不能,我不要靠近你,父親知道了會生氣的。」珩兒搖頭拒絕。
祝雁停點點頭:「好,那就不進來,我們就這麼說話吧,珩兒,你,……還記得我嗎?」
「記得,你是壞人,你好凶的,不讓我見父親。」說起這個,小孩的嘴又噘了起來,控訴著祝雁停。
祝雁停的喉口發苦:「珩兒對不起……」
他的孩子,只記得自己不讓他見父親,全然不知道他這個爹爹還曾將他綁上陣前,當著他的面傷了他父親。
小孩兒愣了愣,這大概還是第一次,有人鄭重其事地與他這麼小的孩子道歉,他不知要怎麼回,又見祝雁停一副失魂落魄之態,猶豫一陣,丟下句「我走了,你別哭了,也別死」,起身跑了。
祝雁停呆怔半晌,輕閉起雙眼。
珩兒蹦蹦跳跳地回去自己的小院,一眾嬤嬤和下人正到處找他,動靜太大驚動了剛處理完事情回來後院的蕭莨,小孩一進門,就迎面撞上了他。
蕭莨冷下神色,皺眉問他:「你不念書跑哪裡去了?」
這麼小的孩子還沒學會說謊,被蕭莨一盯,就老實交代了:「我偷偷去看他……」
「誰准你去的?我先前都怎麼跟你說的?你為何不聽話?」
被蕭莨嚴厲的話語一訓,先頭還說著自己不會哭的小孩瞬間委屈得紅了眼:「他一直在哭,他要死了,珩兒害怕。」
「你怕什麼?!他死不死跟你有什麼關係?!」
珩兒放聲大哭。
蕭莨的怒氣更甚:「你哭什麼?!」
「珩兒想要爹爹,嗚……」
「要什麼爹爹?!你那個所謂的爹爹害得你早產,只養了你三個月就不要你了,你長這麼大他一直對你不聞不問,為了別人將你綁到大軍陣前,他心裡根本沒有你這個兒子,你還要認他做爹爹?!」
珩兒哭得愈發厲害,一抽一抽地連身子都在打顫:「你騙珩兒的,珩兒不要壞爹爹,嗚……」
蕭莨煩躁至極,撇下孩子,大步而去。
珩兒來了這麼一遭,叫祝雁停終於有了些精神,柳如許再來看他時,他的氣色雖未轉好,總算沒有更加慘淡。
柳如許給他診脈,小聲問他:「珩兒是不是來看過你?」
祝雁停不答,柳如許微微搖頭:「珩兒被他父親罵了一頓,哭得厲害,誰都哄不好,這孩子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他父親凶。」
「……因為他來看了我?」
「嗯。」
祝雁停有些微地失神,苦澀道:「我知道了,我以後會遠著珩兒的。」
「你也別怨王爺,他這幾年日子確實不好過,東征西戰的看似運籌帷幄,實則壓力大得很,他還總是頭疼,尤其夜裡發作得厲害,你別誤會,是因為有一回他夜裡不睡,我不小心撞到了,他不讓我告訴他那些部下,我也沒有什麼法子能給他治,扎針只能勉強緩解,我師父說他這是心病,要想根治還得用心藥醫。」
祝雁停無意識地捏緊拳頭,顫聲道:「為何會這樣?他以前、他以前從未有過這樣的毛病……」
「是我的錯,」柳如許嘆氣,「當初我剛到軍營時,確實有些不甘心,與他說了你的事情,他也許以為你從頭到尾都對他沒有半分真心,鑽了牛角尖,他其實從小就這樣,偏執得很,越是在意的東西越是過分執著,以前不過是壓抑本性罷了。」
祝雁停的喉嚨里像堵著一團氣,上不去又下不來,他從未想過,蕭莨會變成這樣,都是他的錯。
可這個世上,從來就沒有後悔葯。
沉默半晌,祝雁停啞聲問柳如許:「……你又如何知道,我對他是動了真心的?」
「當局者迷罷了。」
祝雁停怔然,聲音更低:「那你呢?你如今就甘心了?你現在又為何喊他王爺了?」
「我其實連不甘心的資格都沒有,又何必糾結不屬於我的東西,你應當已經猜到了他的打算,他終究要走向高處,我若是不懂得進退分寸,遲早舊友之誼也會磨光。」
柳如許說罷一頓,又道:「其實我一直覺得,你這人當真不是良配,你配不上他,若依著我的私心,我倒是希望他能找個更好的人,可他……」
心下一嘆,柳如許沒再說下去,叮囑了祝雁停多加歇息,不要再情緒激動傷了心神,收拾東西起身離開。
祝雁停恍惚間低下頭,捂住臉,半晌沒再動過。
正院里,蕭莨剛打發了來商議事情的官員,有下人來小聲與他稟報:「王爺,那位說想要些筆墨紙硯和書……」
蕭莨的眸光動了動,淡道:「給他吧,盯著他別往外頭傳遞消息就行。」
「諾。」
沉默一陣,他又道:「去買些玩具給小郎君,挑他喜歡的,讓阿榮有空帶他去外頭玩玩。」
六月底。
蕭莨代皇帝去往皇陵,祭拜長曆帝。
祝雁停在車隊後段,一輛十分不起眼的車中,先頭出發之時,他遠遠看到了蕭莨,蕭莨穿著親王冕服,在眾人跪拜中登上車輦,周身已有了隱約的帝王之氣。
當年……當年他親手為蕭莨穿上五品文官朝服時,還曾問他為何沒有野心,甘願做個無名小官一輩子庸庸碌碌,如今時過境遷,蕭莨終有一日會走到旁人無法企及的高度,他卻再不能與之並肩了。
祝雁停坐在車中,回憶著往事,幾番苦澀湧上心頭。
只好在,蕭莨到底答應了他的請求,帶了他一塊去帝陵。
那日的事情,是他一時激動過度,口不擇言,無論蕭莨用什麼方式報復他,都是應該的,他甚至應該感謝蕭莨,讓他活得更清醒一些,而非自我逃避,不敢面對現實。
日落之時,浩浩蕩蕩的車隊到達帝陵。
長曆皇帝的帝陵在聖京城西南邊,靠近冀州的地方,長曆帝還在位時地宮就已建好,當日祝鶴鳴登基,為了顯得自己是名正言順是承繼正統,花了大力氣整修地面上的宮殿,後頭章順天打進京中,這裡停了工,到現在也還有些地方未有完全建好。
陵殿之前有九級台階,象徵著九五至尊,蕭莨一階一叩首,不帶半點敷衍,他本不用做這些,但堅持做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蕭家世代效忠大衍江山和祝家王朝,他如今的選擇已違背了祖訓,但他問心無愧,他能為大衍做的都做了,最後這九叩首,就當是還了皇恩,全了這百年多的君臣之誼。
祭祀的流程冗長且繁瑣,從轉日清早一直持續到日暮。
入夜之後,祝雁停才被允許進入空無一人的陵殿中,跪在帝後牌位前為自己做過的錯事懺悔。
送祝雁停進來之人已退去了殿外守著,他的腿傷未好,只能姿勢扭曲地跪坐在地上。祝雁停抬眸望向案上的牌位,怔愣片刻,伏下身,鄭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長曆皇帝不知道他的存在,卻在那兩年他為之構建起來的虛假夢境中,給了他從來未有過的慈父關懷,即便是將他當做了他的太子。何況當年,他能被放出來重獲自由,是因為皇帝的一道聖旨,他不思感恩,被權勢蒙蔽了雙眼,做下弒君弒父之事,悔之晚矣,只能待日後下了地獄,再去恕罪。
還有皇后,雖然他命不好,是被皇后放棄的那一個,但皇后將他平安送出了宮,為他找尋了後路,也曾善待過他,最後又因他而死,他不該恨她。
祝雁停取出懷中厚厚一沓的孝經,都是他這些日子親手抄下的,他沒法當面去祭拜老懷王妃,給她的那份已親手燒了,餘下這些,是他抄給皇帝和皇后的。
一張一張將紙送進火盆里,躍動的火苗迅速舔吻上來,祝雁停的面龐映在火光中,這麼多日來第一次有了平靜之色。
腳步聲在身後響起,祝雁停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這個時候會來這裡的,只有蕭莨。
似乎他的腳步聲都比從前要沉重一些,祝雁停心下一嘆,直到那雙黑色長靴停在他身側。
蕭莨的嗓音沉冷:「你在燒什麼?」
「孝經,」祝雁停輕吐出一口氣,與之解釋道,「我這些日子一直在抄的。」
「孝經?」蕭莨冷嗤,「人都被你殺了,燒幾頁孝經你以為就能恕罪?」
祝雁停微微搖頭,淡道:「我知道恕不了罪,我也沒想過還能恕罪,這麼做,……我至少心安一些。」
「你可當真是個『孝子』,現在做這些不覺得晚了?你這麼顧念著所謂親情,莫不是也給你那千刀萬剮不得好死的兄長燒了什麼好東西?」
蕭莨的譏諷讓祝雁停心中不好受,但未表露出來,他抬眼望向蕭莨,問他:「我能不能去給老國公和世子上炷香?」
蕭莨的眸色一沉,在火光映照中翻湧起怒意:「上香?你有什麼資格去我蕭家祖墳給他們上香?他們當年下葬之時你做什麼去了?如今你與我說你要去與他們上香?」
祝雁停趕忙改口:「不行就算了,你別生氣……,你這麼晚還未歇下,是睡不著么?」
蕭莨不答,只冷眼看著他。
祝雁停取出藏在懷中的一冊書,遞到蕭莨面前:「這是我給你抄的佛經,能靜心的,你夜裡若是睡不著,可以看看這個,或許能緩解一些頭疼。」
蕭莨將之接過,面無表情地翻了幾頁,祝雁停的字跡雋秀乾淨,抄下這冊經書想必花足了工夫,他卻越看心裡的怒火越甚。
這算什麼?討好他還是可憐他?
「誰告訴的你,我會頭疼?」
蕭莨的語氣冰冷,不帶絲毫起伏,祝雁停啞然,沒想到蕭莨的反應會這般大,一時猶豫著沒有說出口,怕他會遷怒了柳如許。
「你以為你不說我就查不到?」
「……他也只是好心而已。」
「什麼好心?需要他來嚼舌根多管閑事!還有你!」蕭莨拔高聲音,警告祝雁停,「別再耍這些小心思,做這種自以為是的事情!」
蕭莨說罷,直接將經書扔進了火盆中。
祝雁停一愣,撲上去不顧火苗燙手,慌忙將經書搶了出來。
蕭莨已經離開,祝雁停的手背燙得通紅,經書的幾個角都已發黑捲起,祝雁停顫抖著手將之拿起,沉默半晌,無聲一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