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王府。
不起眼的灰布馬車停在王府側門的小街巷上,祝鶴鳴身邊的心腹管事迎出門,來人下車,是當朝首輔劉崇陽,和他身後一身道袍,面色平淡的國師虞道子。
管事躬下腰,客氣道:「首輔大人、國師大人,王爺已在裡頭等候二位,小的這就給您二位領路。」
劉崇陽淡淡「嗯」了一聲:「走吧。」
虞道子抬眸,看一眼面前的雕欄畫棟,不動聲色地跟上。
祝鶴鳴在書房中接見了倆人,招呼他們入座,叫人奉來熱茶,面上帶笑:「早就聽聞國師好本事,可惜一直未有機會結交,國師出宮一趟不容易,今日倒是有幸見著了。」
虞道子淡道:「原來首輔大人要為我引見之人便是王爺,失敬。」
雖是這麼說,虞道子面上並無半分驚訝之意,彷彿早已猜到,劉崇陽要帶他來見的人是誰。
祝鶴鳴故作詫異地揚眉,笑問劉崇陽:「原來首輔大人竟未與國師言明嗎?」
劉崇陽拂了拂長須:「國師神機妙算,即便不說,想必心中業已有數。」
虞道子微微搖頭:「首輔大人謬讚,不才只是懂些故弄玄虛的雕蟲小技罷了,並非什麼神機妙算。」
「國師謙虛了,」祝鶴鳴不贊同道,「連陛下都深信國師,國師會的又豈只是雕蟲小技。」
虞道子抬眼望向他,頓了一頓,面色恭謹了些許:「王爺與首輔大人相熟,是我猜的,湊巧猜對了罷了,我觀王爺面相,是有福之人,亦是明主,如今又得承國公府相助,他日必成大器。」
「成大器?」祝鶴鳴笑得頗為意味深長,「怎麼個成大器法?」
虞道子鎮定道:「自是,心想事成。」
祝鶴鳴與劉崇陽對視一眼,眼中各有深意。
劉崇陽笑笑道:「這些客氣場面話就別說了,國師來之前可是與老夫說想要另投明主,如今你可是覺得,王爺便是你能投靠的明主?」
虞道子面色沉定,斂眸道:「若是王爺與首輔大人看得起我,我自當勉力而為。」
祝鶴鳴吹著茶,靜默片刻,不答反問:「本王一直好奇得很,傳言國師是皇太弟推薦給陛下之人,緣何陛下對國師還這般寵幸信任?」
虞道子自若回他:「我自進宮第一日起,便事事向著陛下,陛下最想要的是什麼,我便滿足他什麼,陛下想要飛升極樂,我煉製丹藥,叫陛下服下便如登仙樂,陛下渴求長生不老,我亦許諾陛下一個希望,如此,陛下自然願意信任我。」
祝鶴鳴輕嗤:「長生不老,也只有他老人家會信。」
虞道子神色不變:「且我從未為皇太弟說過半句好話,未做過一件逾越之事,陛下又為何要懷疑我?」
聞言,祝鶴鳴的雙瞳倏地一縮,沉下聲音:「果真沒有?先前臨雍講學,陛下為何又恰巧病了?」
「陛下確是染了風寒,加上憂思過重,生了心病罷了,皇太弟也的確有派人給我送葯,可我,從未用在陛下身上過。」
「為何不用?」
虞道子淡漠道:「皇太弟氣量狹隘,並非能容人之人,亦非明主,我若是為他做了什麼事,待到事成,我再無利用價值,又知道他許多秘密,怕便也沒有活下去的資格了。」
祝鶴鳴深深打量著虞道子,似要從他臉上神情中看出他心中所想,可惜這道人並非平庸之輩,輕易不會叫人猜透,否則也不能在皇帝身邊待到現在,且榮寵至極。
「……本王又如何知道,你是否真心愿幫本王?而你又怎知,本王不會如皇太弟一般對你?」
虞道子道:「總歸是博一把,今日能得首輔大人引見與王爺一敘,已是贏了一半。」
祝鶴鳴一笑:「你倒是當真有些意思。」
將虞道子送走,祝鶴鳴擰眉深思片刻,問劉崇陽:「你覺得這道人當真可信?」
劉崇陽的眼中有精光閃過:「且先看他能為王爺做什麼吧。」
國公府。
早起無事,祝雁停隨蕭莨一塊去工房,看蕭莨搗鼓那些小玩意,哪怕干坐幾個時辰,他都不覺的無趣。
蕭莨卻擔心悶著他:「要不,我還是陪你去作畫下棋吧?」
祝雁停沒答應:「你喜歡做這些,別因為我就荒廢了啊,我沒覺得無聊,我看著你就高興,……要不,你教我吧,上回你給我捏的那個筆洗,挺好玩的,我也想試試。」
祝雁停說想學,蕭莨自然不會拒絕,讓之坐到矮凳上,在一旁細心教他。
「你手輕一些,要用巧勁,按著你想要的形狀捏,我幫你轉輪板,你只管捏就行,邊緣的地方可以用這個竹刀來修飾……」
蕭莨神色專註,一板一眼地指點祝雁停,祝雁停的心思卻有些飄忽,時不時地偏頭看他,忽地貼過去,在蕭莨面頰上印上一個吻。
蕭莨一怔,側頭對上祝雁停含笑的眼眸,無奈道:「你還想不想學?」
「學啊。」
「那就專心點,別走神。」
「好嘛。」祝雁停笑吟吟地又在他臉上親一口,被蕭莨遞過一個警告的眼神,這才端坐直身,將注意力放到手下。
他在這方面或許確實沒什麼天賦,捏出來的東西看著實在不成樣,祝雁停有些難為情:「要不我還是學點別的吧,你教我做木雕啊?」
「別一會兒一個想法,總是這樣半途而廢不行。」蕭莨坐於祝雁停身後,將之圈入懷中,帶著他一塊做。
這下祝雁停更沒心思學了,任由蕭莨捉著他的手,他只管不時騷擾蕭莨,親他一下,又或是說些有的沒的的話逗他。
「表哥,你以前也這樣教過別人嗎?」
「表哥,你不要這麼嚴肅嘛,難怪阿榮那麼怕你。」
「表哥,我學不會,待日後我們有了孩子,你教他啊,我們的孩子肯定像你,一點就通。」
「表哥……」
蕭莨忍無可忍,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
親了一陣,唇瓣相貼間祝雁停低笑出聲:「生氣了?」
蕭莨放開他:「不做了,我們去書房吧。」
他吩咐下人打來熱水,幫祝雁停將手洗凈,祝雁停望著他:「真的生氣了?我不是故意不想學鬧著你玩的,這個真的有些難,我不是這塊料罷了。」
「沒有,」蕭莨輕捏他手指,「不必勉強,學不會便算了,你想要什麼我給你做就是。」
祝雁停嘆氣:「表哥,你怎麼這麼好啊。」
蕭莨沒再多說,執過他的手:「走吧。」
回去書房,蕭莨看書,祝雁停研究棋譜,他依舊心不在焉,執著棋子不時與蕭莨搭話,目光落到桌案前的沙盤上,問蕭莨:「表哥,年初父親與兄長出兵涼州戰敗,當真是因糧草不濟?」
「嗯,」蕭莨聞言微蹙起眉,一聲嘆息,「朝廷拖欠戍北軍兵餉、糧草已久,去歲年末在秦、晉二州就地徵得的那些銀糧與杯水車薪無異,一直到先前因宗事府之事,陛下在朝堂上發作一番,戶部才勉強撥了些銀子過去,還是差得很遠,只怕短時間內是沒法再出兵涼州了,能守住現有城池,已是不易。」
「那,……父親他們就沒想過些別的法子嗎?」
蕭莨不解望向他:「別的法子?什麼別的法子?」
祝雁停勾唇道:「先前曾聽人說起過一則傳言,當年景瑞皇帝與皇后給承國公主留了一處傳國寶藏,說是關鍵時刻能改變大衍朝命數,百十年過去,傳言虛虛實實、真假不辨,我就是好奇,國公府真的有那樣的寶藏嗎?若是有,如今天下這般動蕩,這寶藏是否也該重見天日了?」
祝雁停眸色淺淡清澈,看似只是好奇之下隨口一問,蕭莨無奈道:「這種無稽之談,你竟也會當了真。」
「無稽之談?」
「不然呢?」蕭莨微微搖頭,「若是真有那種東西,景瑞皇帝他們又怎會交給蕭家?平白給蕭家招來外人的窺視和非議,讓皇家忌憚猜疑國公府嗎?我不知那些流言都是打哪裡來的,不過國公府里確確實實沒有那樣東西,父親和兄長為著邊境戰事憂思憂神,有家不能回,我倒是當真希望有那寶物,他們也好早日收復失地、平定西北。」
祝雁停斂下眉目,未叫蕭莨瞧見他眼中倏忽滑過的冷意:「果真傳言不可盡信,我也只是好奇罷了。」
「雁停,你不用操心這些,」蕭莨寬慰他道,「世事紛擾,但都與你無關,你只管快活過日子就好。」
「那哪能啊,」祝雁停嘆氣,「表哥你這話說的,好似我沒心沒肺一般,你會擔心在外的父親和兄長,我也會啊,他們亦是我的家人,我怎可能不聞不問。」
蕭莨握住他的手:「以後都會好的,別想太多。」
「嗯。」
倆人說了會話,下頭人將祝雁停今日要吃的葯送進來,剛熬好的湯藥還冒著熱氣,見祝雁停眼都不眨便一口喝下,蕭莨心下不是滋味,遞了塊蜜餞給他,安慰他道:「身子可以慢慢養,不用太心急。」
祝雁停擱下藥碗,展顏一笑,將蜜餞丟進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