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端陽節正日,皇帝與民同樂,御臨北海太液池賞龍舟賽。
落日時分,湖上人聲鼎沸,水面映著晚霞,湖光塔影,遠山如黛水如煙。此情此景,便是一貫懶怠的皇帝都難得興緻高昂,彷彿他治下正值盛世,處處繁華喧囂,叫他開懷至極,不時撫掌大笑,賞賜不斷。
祝雁停吃了兩口點心、喝了小半盞茶站起身,祝鶴鳴看他一眼:「去哪裡?」
「這裡沒什麼意思,我到處走走。」
「叫人跟著,別走太遠。」
祝雁停微頷首,從人群中退出,下了觀景台。
沿著湖岸信步往前走,熱鬧逐漸遠去,夏日寂靜,耳畔唯有偶然拂過的風動聲,祝雁停歇下腳步,抬眼望向前方,目光落到某一處,停住。
阿清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略有疑惑,隨即瞭然,前頭高處的亭台里,那位蕭家的二郎君正獨自一人飲茶,身影看著,似乎過於寂寥了些。
祝雁停不錯眼地看了他許久,提步上前。
聽到腳步聲,蕭莨微微側目,看清來人,怔了怔。
祝雁停含笑注視著他:「蕭大人,我能坐這裡嗎?」
蕭莨回神,輕點頭,祝雁停在他身旁坐下,蕭莨給他倒了杯茶,祝雁停的目光滑過蕭莨線條分明的側臉,唇角上揚:「蕭大人不去觀景台隨侍陛下左右,怎一個人躲這裡偷閑?」
蕭莨目視前方,淡聲道:「你看前邊景緻,是不是比在觀景台上看要好上許多?」
祝雁停抬眼望去,這頭沒有人聲喧鬧,湖光山色隱在裊裊煙雲間,倒是有幾分脫離塵世的意境。
祝雁停輕笑:「果真不錯,蕭大人選的好地方,榮小郎君說蕭大人你只喜鑽研匠事,原來也有這樣的閒情逸緻嗎?」
蕭莨不答,凝視著遠方,眸色中隱約有些許落寞。
祝雁停低下眼,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輕啜一口茶。
倆人安靜坐了許久,一聲悶雷過後,落雨了,細細縷縷的雨水順著亭台廊檐而下,連成一片雨簾,將亭內亭外隔成兩處。
祝雁停喃喃出聲:「先頭天色還好好的,怎麼這雨好端端的說下就下了。」
空氣里瀰漫著雨水的潮濕之氣,夾雜著淡淡花草清香,蕭莨神情微動,終於偏頭看向祝雁停:「你還不回去嗎?」
祝雁停眼睫翕動,笑望著他:「我沒有傘啊。」
蕭莨將擱在腳邊的竹傘遞與他:「你拿去吧。」
祝雁停沒肯收:「蕭大人身旁連個跟著的人都沒有,傘給了我,你打算冒雨回去嗎?」
「等雨停我再走。」
祝雁停只是笑:「那我也等雨停再走啊。」
僵持片刻後,蕭莨將傘收回,淡道:「這雨應當很快就停了。」
他的話果真應驗,夏季雨水來得快去得也快,不消兩刻雲消雨歇,又是彩霞滿天。
祝雁停放下茶杯,咂了咂嘴:「總喝茶也沒什麼意思,不如叫人上壺酒來,我與蕭大人共飲兩杯可好?」
蕭莨不動聲色地看著他:「昨日宮宴,郎君還沒喝夠嗎?」
四目相對,祝雁停的眼中隱有促狹之意:「蕭大人,昨日我一直喝的是果酒,喝再多都無事,陛下賜下的雄黃酒也只嘗了一口,倒是蕭大人,一副借酒澆愁之態,後頭果真就醉了,還是榮小郎君將你扶回去的,你可還記得?」
憶起昨日之事,蕭莨的眸光微動:「昨日,……多謝。」
「蕭大人是說那個香囊嗎?你昨日已與我道過謝了,後頭蕭大人回去可還有頭疼?夜裡睡得安穩嗎?」祝雁停笑語盈盈,關切之意溢於言表。
蕭莨點點頭:「尚好,多謝郎君關切。」
「我說了,不必再提謝字,」祝雁停輕嘆,「蕭大人可還願意再陪我喝兩杯?」
蕭莨沒再拒絕,祝雁停讓阿清去討來酒,茶杯換成酒杯,清冽酒香隨著自壺裡淌出的酒水蔓延開。
祝雁停舉杯,眸中帶笑,蕭莨望著他,頓了頓,舉杯同飲。
半壺酒下肚,蕭莨原本略顯冷峻的眉目逐漸緩和,眼中的愁緒卻似更濃,見他又要倒酒,祝雁停按住酒壺,低聲勸道:「蕭大人,說好了兩杯,再多便不要喝了。」
蕭莨抬眸,漆黑雙瞳一瞬不瞬地看著祝雁停,祝雁停與他微微一笑:「再喝你又要醉了,你總不能要我將你扶回去吧?」
「不會。」蕭莨聲音低啞,顯是情緒低落,並未將祝雁停的玩笑之語放在心上。
安靜對視片刻,祝雁停到底讓了一步,鬆開手。
看著蕭莨再次將酒杯送至唇邊,祝雁停躊躇問他:「你……有心事嗎?是因為那柳家郎君?」
蕭莨一怔,眸色黯下,祝雁停嘆道:「果真如此。」
蕭莨放下酒杯,沉默半晌,低喃:「我與他……我倆自幼指腹為婚,原本今年底之前便會完婚,如今他家裡出了事,事情還是因蕭家而起,我卻束手無策,他父親砍頭、全家流放,我在外辦差一無所知,直到前幾日歸京,才被告知。」
祝雁停輕聲安慰他:「好歹他保住了性命,人還在,日後總還有再相見的時候。」
「……終歸是承國公府欠了柳家的。」
「話不能這麼說,」祝雁停不贊同道,「柳知府確實貪墨了,並非冤枉了他,只是不湊巧,碰上西北戰事失利,要他做替罪羊的是陛下和朝廷,與蕭家無關。」
蕭莨微微搖頭:「若當日我在京中……」
他本是工部營繕司的主事,先頭一直負責北海別宮的修繕重建,幾月之前上頭一道調令將他調去都水司,後頭便被派出京勘察河道,直到前兩日歸京,才知曉這些時日以來發生的事情。
家裡人瞞著他是擔心他在外頭出什麼事,蕭莨卻很難不去想,若是當日他沒有離京,事情是不是還有轉圜餘地。
只是如今再提這些,也只是枉然。
蕭莨終究沒再說下去,神色愈發落寞。祝雁停捏著酒杯,目視蕭莨,眼中情緒叫人看不分明:「蕭大人與柳郎君,當真情深義重。」
蕭莨的聲音更低,滿是苦澀:「他不信我,為何不願求助於我,為何……要先退了婚。」
祝雁停垂眸,沒有讓蕭莨看到他眼中轉瞬即逝的晦暗。
亭外的雨不知何時又淅淅瀝瀝地落起,洗刷著亭瓦飛檐,祝雁停起身,駐足在雨簾之前,伸出手,不知打哪來的石榴花瓣順著雨水而下,落進他的掌心裡。
被雨水沖刷過的花色嬌艷欲滴,又脆弱得彷彿一捏就碎,祝雁停怔怔看了許久,笑問已走到身旁來的蕭莨:「情愛這東西,是否也如同這石榴花一樣,既昳麗又脆弱,繁華過後轉瞬便會凋零?」
蕭莨的視線落到他掌心的花瓣上,瞳孔微縮,未有接腔,只與祝雁停道:「走吧,我送你回觀景台那邊。」
祝雁停一揮手,花瓣順勢而下,飄然落地,碾進塵土裡。
蕭莨望了一眼,移開目光。
祝雁停吩咐阿清:「你先過去,與兄長說一聲。」
阿清領命,冒雨而去,蕭莨撐開傘,與祝雁停並肩走入漫天煙雨中。
山水連天、暮雨千家,寂靜的湖畔小徑上只聞落雨聲。
倆人一路無言,祝雁停每每側目,看到的亦只有蕭莨冷寂的半邊眉眼。
幾番話到嘴邊,最終化作一聲無聲嘆息。
行到半路,阿清去而復返,手裡多了把傘,祝雁停停住腳步,低聲道:「多謝蕭大人,我有傘了,不必再勞煩蕭大人。」
蕭莨的嘴唇動了動,不待他說什麼,祝雁停已退開一步,至阿清撐著的傘下,微微一揖,轉身離開。
蕭莨目送著他的背影,神色怔然。
雨勢漸大,眼見著有不會再停的趨勢,皇帝覺得晦氣,失了興緻,打著哈欠起駕回去「修仙」了,龍舟賽提前結束,陪駕眾人也各自散去。
祝鶴鳴站在觀景台高處,眺望著遠處湖面,不知在看什麼,祝雁停偏了偏頭,沒瞧出個究竟,無甚興趣地收回視線。
四處望去,蕭莨依舊舉著那柄竹傘,立在遠處湖邊,似在賞雨中湖景,祝雁停安靜望著他,因為黏膩的雨水而略覺煩躁的心緒逐漸平復。
祝鶴鳴回頭看祝雁停一眼,又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靜立湖畔的蕭莨,輕眯起雙眼,心念幾轉:「雁停,你與那蕭家二郎……」
祝雁停回神,低眸淡道:「兄長多慮了。」
相對無言片刻,祝鶴鳴嘆氣:「原來如此。」
祝雁停用力一握拳,抬眼看向祝鶴鳴,鎮定道:「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生是懷王府的人,便永遠會站在懷王府這邊,兄長無需多慮。」
祝鶴鳴深深望著他,眼中倏忽滑過一抹晦意,隨即勾唇一笑:「雁停言重了,兄長自是信你,只怕你自個難受。」
「沒有,……不會。」
祝鶴鳴不再多說,輕拍了拍祝雁停的肩膀,提步先下了觀景台。
祝雁停最後望向還立在原處的蕭莨,眸色幾變,半晌,輕閉雙目,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