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雁停睡到辰時二刻才醒,迷朦中睜開眼望向頭頂的紅紗帳,恍惚一瞬,剛要叫人,蕭莨推門進來,人已走至床邊。
他撩開紅帳,望向祝雁停的眸中隱有淺淡笑意:「醒了?要起身嗎?」
成親第二日清早,乍一見到燕爾新婚的夫君,祝雁停難得羞赧,轉開目光,略不自在地問道:「什麼時辰了?」
「快辰時二刻了,還早。」
「還早?都這個時辰了哪裡還早……」祝雁停下意識地撐起身,剛坐起就因腰間不適又倒回被褥中,尷尬說不出話來。
蕭莨坐下扶住他,溫聲提醒:「慢點,別著急,我叫人進來伺候你起身。」
昨夜他們一直鬧到快寅時,後頭蕭莨還叫人送來熱水,親手幫他擦了身,身上倒是沒什麼黏膩之感,就是酸疼得厲害,哪哪都不舒服。
祝雁停嘆氣:「這也太不像話了,本來今日一大早我們就該去與母親敬茶的,我都睡到這個時辰了,你怎不叫醒我,母親會不會覺得我驕縱,不將她放在眼中啊?」
蕭莨握住他一隻手,寬慰他道:「雁停,你在這裡別太拘束了,這些虛禮不用太放在心上,母親也不會在意,她一早就特地派人過來傳話,說讓我們晚點去便是,這會兒也確實還早。」
「真的?」
「母親很好相處的,她不會為難你,別擔心。」
祝雁停不再糾結,笑著應下:「嗯,……我都沒想到,表哥原來這般孟浪,倒是與平日里斯斯文文的模樣半點不像,所謂人不可貌相,果真所言不虛,這要是換個姑娘家,怕都……」
這洞房花燭夜,真真是叫祝雁停畢生難忘,有意揶揄蕭莨幾句,尚未說完便被蕭莨打斷。
「別胡說,沒有什麼姑娘家,只有你。」蕭莨被他說得面頰發燙,一時羞惱不已,叫祝雁停看著,越覺有趣。
蕭莨正色,認真道:「不會再有任何人,只有你。」
「好嘛,我知道了,沒有別人,只有我。」祝雁停依舊笑著,眼中滿是促狹之意。
蕭莨不與他再說,起身叫了人進來。
被人伺候著洗漱更衣完,祝雁停身上總算沒那麼不得勁了,他在榻上坐下,叫了阿清過來幫他束髮。
烏黑長發披散在肩上,襯得他的面龐愈加皙白俊秀,艷色紅唇恰好點綴其上,如畫中描摹出來的一般。蕭莨望著,似是憶起什麼,一時口乾舌燥,下意識地端起了茶盞。
阿清握著梳子,先幫祝雁停將頭髮順一順,蕭莨在旁安靜看了片刻,起身上前去:「我來吧。」
阿清將梳子遞給他,退開身,祝雁停笑瞅著蕭莨:「表哥還會替人束髮?」
蕭莨誠實道:「沒試過,要是做不好,再換別人來。」
「我信表哥。」祝雁停沒有反對,任由蕭莨伺弄他的頭髮。
蕭莨握著梳子,小心翼翼地幫他將髮絲捋順,梳了又梳,再仔細地綰起,繫上頭繩,插上一根玉簪。
祝雁停對著銅鏡瞧了瞧,雖不及阿清平日里為他束的平整,但也不差,不必拆了叫人重新再弄。
「表哥果然有一雙巧手,」祝雁停笑著誇讚蕭莨,又見他束髮的頭繩、玉簪都與自己的相類,輕聲一笑,「待明年,表哥就要及冠了,到時戴上玉冠,肯定愈加俊俏。」
「你也一樣。」蕭莨凝神看著他,他的雁停生得這般好,想見日後又會是怎樣的風流俊秀之貌。
「表哥……」祝雁停輕聲喚他,「你看什麼呢?」
蕭莨回神,未再多說,牽過祝雁停的手:「走吧,我們去母親那裡。」
收拾妥當,再各自在腰間繫上那成對的玉佩,倆人出門去正院請安。
昨夜後半夜又下起了雪,府中四處高掛的紅燈籠在風雪中擺晃,如開在雪中的絨花,分外喜人。
祝雁停見之笑問蕭莨:「這些就一直這麼掛著?」
「母親說了,待到你回門之後再取下,這幾日便熱鬧熱鬧。」
「那可好。」
蕭莨將手爐遞給祝雁停,親手撐起傘,攬過他肩膀,並肩緩步朝正院走去。
一家子人都在衛氏這裡,祝雁停和蕭莨一塊給衛氏敬了茶,得了衛氏給的紅包,蕭莨又給他介紹家中其他人,除了蕭榮,便是長嫂楊氏和她一雙兒女,蕭讓禮和蕭蒙父子在邊疆未回,蕭家其他幾房的人已分府出去,昨日拜堂的時候打過照面,今日並不在此。
祝雁停得了楊氏的禮,也給兩個小娃娃送了見面禮,哄得他們眉開眼笑,還沒忘了蕭榮的份,給他準備了一整套的文房四寶。
蕭榮苦著臉收下,又與祝雁停擠眉弄眼,揶揄他昨晚洞房到這會兒才起,被蕭莨一個眼神警告,摸了摸鼻子,沒敢再放肆。
衛氏與祝雁停說了會兒話,都是客套的場面之言,實則也沒什麼好說的,祝雁停是男子,又是懷王府出身的郎君,她對他印象不壞,只是之前鬧得不太愉快,後頭祝雁停又冒死救了她兒子一回,她自然感激不盡,但對著這樣一個出身頗高的男媳婦,總歸是有些不自在。
反倒是祝雁停,神色自若,與之笑道:「母親,我小時候就見過您的,有一回夏日我跟著我母妃進宮去參加太后的壽宴,您也在,您還與我說過話,說我機靈討喜,還給了一顆糖給我。」
「竟還有這事?那麼多年前的事情你竟記得這般清楚?」衛氏亦笑了,「我倒是老了,記性不太好,你這麼一說,又彷彿有些印象。」
「嗯,」祝雁停笑著點頭,「我都記得,一直沒忘,那會兒我就認識阿莨了,本還想邀請他去家中玩,可惜不湊巧,錯過了。」
「好,好,」衛氏連連感嘆,說話間多了些真情實意,「那時錯過了,現在補回來,說明啊,你倆就是有緣,別人搶不走的。」
祝雁停笑望向蕭莨,細碎眸光中俱是昳麗笑意,蕭莨輕抿唇角,附和道:「母親說得是,我與雁停,從來就是有緣人。」
從前他不信這些,現在倒是願意信了,能得祝雁停入懷,緣分也好,偶然也好,都是他此生之幸。
陪衛氏用過早膳,倆人回去自己的院落,蕭莨有十日婚假,這些日子盡可多陪陪祝雁停。
院中伺候之人一半都換上了祝雁停從懷王府帶來的,俱是他用慣了的舊人,正在忙碌清點著他的嫁妝,將東西一一收入庫,衛氏亦派人把昨日收得的禮連同皇帝和皇太弟的賞賜一併送了過來,讓他們自個收著。
祝雁停看了一眼那些東西,嘖嘖嘆道:「承國公府好大的面子,不但陛下親下賞賜,連儲君殿下都送上了厚禮。」
蕭莨並未將這些放在心上,隨口說道:「為何不是懷王府的面子?」
「自然不是懷王府的面子,」祝雁停輕勾唇角,似笑非笑,「陛下和皇太弟這是都看重著國公府呢,就連出了宗事府那事,皇太弟也不願與國公府生出嫌隙來。」
蕭莨微微搖頭,這樣的恩寵,又哪裡是那般好消受的。
他給祝雁停倒上一杯熱茶,低聲提醒他:「你以後也是國公府的人,這樣的話便不要說了,被人聽去總歸是不好的。」
祝雁停一手支著頭,笑望著他:「表哥,你在家中也這般事事謹慎嗎?」
「小心一些總沒錯。」蕭莨說著神色微頓,抬眸看向祝雁停,「你……」
「我如何?」祝雁停眼睫輕眨,眼中笑意瀰漫。
蕭莨低咳一聲,似有不自在:「你先頭在母親面前,喊了我的名字。」
「是啊,表哥喜歡聽嗎?」祝雁停故意與之逗趣,「表哥覺得我喊你什麼更好?蕭大人、表哥、阿莨,還是……夫君?」
蕭莨輕握手中茶杯,再次提醒他:「你正經些。」
「我哪裡不正經了?」祝雁停樂不可支,調戲麵皮薄的夫君可太有趣了,「這裡是我倆的婚房,哪有那些難為情的話不能說的?昨夜表哥可不是這樣的啊?」
「你想怎麼喊便怎麼喊吧,」蕭莨頗為無奈,伸手攬過祝雁停的腰,將之納入懷中,一聲輕嘆,「你啊……」
祝雁停背靠在他懷裡,倆人相擁倚在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耳鬢廝磨,消磨這難得偷閑的冬日時光。
祝雁停輕捏著蕭莨的指節,低聲喃喃:「表哥,我見到你侄兒侄女,生得當真玉雪可愛,日後我們的孩子也定會是如此,我們早些要個孩子吧。」
蕭莨輕撫他面頰:「想好了?」
「嗯,母親雖然沒明著說,但話里話外的意思,也是想再抱孫子的,總不好叫她失望。」
蕭莨微蹙起眉,握住祝雁停的手心:「我擔心你身體受不住。」
「為何這麼說?」祝雁停抬眼望向他,「我沒有那麼體弱嬌氣,真的。」
蕭莨低頭,與他額頭相抵,輕嘆道:「雁停,對我來說,……你才是最重要的。」
「嗯,我知道。」
「孩子的事情還不急,你先慢慢調理身子吧,等過兩年你身子養好一些再說。」
祝雁停未有再說,伸手環住蕭莨肩背,輕閉雙目。
可是他,並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