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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默哀

所属书籍: 应物兄

默哀三分钟。

脑袋整齐地低下去,然后又整齐地抬起来。

何为先生,或者说何为先生的遗体,并不在现场。她还在冰柜里放着呢。她的遗言是,让张子房先生来给她致悼词。谁也不知道张子房先生在哪,谁也不敢违背她的遗嘱,所以她只好还在太平间的冰柜里待着。济大附属医院的太平间,被一家名叫凤凰的殡仪公司承包了,遇到这种不愿及时火化的情况,他们自然喜不自胜。处理何为先生后事的董松龄,从济大附属医院获悉,济州有九家医院的太平间,都是凤凰殡仪公司承包的。公司已经派人来说,考虑到何为先生的名望,也考虑到与济大的关系,他们愿意将停尸的费用打八折,并去掉零头,取个吉利的数字,即每天只收888元。

已经过了“头七”了。

过了“头七”第二天,济大哲学系举行了一个小型的纪念仪式。

乔姗姗也来了。她前天从美国回来。当他们站在一起默哀的时候,他们就像一家人。几乎就在人们把头抬起来的同时,哲学系主任把何为先生的遗像从墙上取下来了。然后,人们纷纷从哲学系的会议室出来,

互相握手告别。这个时候,应物兄和乔姗姗又成了路人。乔姗姗和巫桃分别挽着乔木先生的左右臂,走在前面,应物兄跟在后面。他跟在他们后面走出会议室,走下楼梯,走下楼前的台阶。因为他们是整体移动,所以在外人看来,他们其实还是一家人。

巫桃边走边回头问道:“中午回家吃饭?”

他说:“还有些小事要处理,可能回不去了。”

巫桃说:“我正有点事,要和你商量。”

说着,巫桃的手从乔木先生的右臂那里抽出来了,转过身,等着他。巫桃似笑非笑的眼神说明,她认定他是故意找借口,逃避与乔姗姗一起吃饭的。我不是故意的。只能说凑巧有个理由,可以不与乔姗姗一起吃饭。雷山巴此时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雷山巴现在既然是以文化人自居,那就得经常出席文化人的追悼会、纪念会,并在个人网站上发布照片。进入会议室之前,雷山巴还和他谈了一下济哥文化的宣传问题。这个问题当然可以谈,但场合不对。他对雷山巴说:“待会再议。”这句话,乔姗姗也应该听见了。刚才走下台阶的时候,雷山巴又凑过来,说:“你那哥们,这里好像有点问题了。”雷山巴是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说的。当然说的是华学明。关于华学明的不正常,他已经略有耳闻。据说华学明经常跑到慈恩寺的塔林,在那里一坐就是半天。有一天竟在塔林放火。幸亏塔林有监控,一群和尚及时赶到,将火扑灭了。

雷山巴说:“雷先生有时候认为,得把他捆起来。”

他立即觉得,这个靠养林蛙发家的雷山巴,脑子里住着一个癞蛤蟆。

他对雷山巴说:“学明兄的事,就是我的事。一会我们商量一下。”

这话,乔姗姗也应该听见了。都涉及捆人的问题,当然是大事。所以,乔姗姗也应该觉得,他不是在找借口。

还有,他们刚走下台阶,季宗慈就跑了过来,说:“老太太的文集快出来了,准备开个发布会。老太太的追悼会到底还开不开了?最好是开完追悼会,接着就开发布会。治丧委员会到底是谁负责的?”

这话,不仅乔姗姗听见了,乔木先生也听见了。乔木先生仰脸看着天空,发出了一声长叹:“唉,这人啊,从何说起呢。”

也就是说,如果他不回去吃饭,理由完全是说得过去的。

这会巫桃又说:“没看见她不高兴了?”

“没有啊。她就那样。”

他本来还想说,不高兴对她来说是常态,高兴反而是不正常的。

“邓林昨天来了。”巫桃说,“他到桃花峪上任了,和杨双长搭班

子。他说,他和杨双长都希望我和先生到桃花峪住几天。”

这时候易艺艺走了过来。易艺艺好像从当初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了,明显地胖了。巫桃顺便问易艺艺:“还好吧?交了男朋友带过来,我替你把把关。”本来就是这么顺口一说而已,不料易艺艺却一本正经地说:“不交了,再也不交了。我现在是性冷淡,冷淡了,淡了。”这孩子,到底会不会好好说话?

等易艺艺走了,他问巫桃:“哪天去?”

“明天就去。姗姗也去。你和我们一起去?”

乔姗姗这次从美国回来,他事先并不知道。也真是巧了,郑树森刚好去机场送人,就把她从机场捎了回来。乔姗姗先去了乔木先生那里。把乔姗姗放下之后,郑树森还打电话来邀功:“看你怎么感谢我!”

他差点脱口而出:“你把她领走算了。”

现在,他知道,巫桃想让他一起去桃花峪,其实是为了减少她和乔姗姗的摩擦系数。或者说,是为了将那摩擦系数,不管大小,全转移到他这里来。巫桃和乔姗姗是无法相处的。事实上,昨天他和乔姗姗通过电话之后,巫桃就把电话打过来了。巫桃显然是在院子里打的。巫桃上来就说,先生想让乔姗姗回国。“我也想让她回来。先生年纪大了,她回来可以多个帮手。当女儿的,平时就该多回来的。回不来,也该常打电话。她倒好,只管自己潇洒,哪管家里雨打风吹。什么养儿防老,哄

自己空喜罢了。”他当然赶紧代乔姗姗向巫桃表示歉意。巫桃说:“她回来,看什么都不顺眼。阳台上的花都能惹她生气。说龟背竹叶子都黄了,也不知道上肥。不是没上肥,那是先生上肥上多了,烧的!也真是活见鬼了,书案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好爬了一条蜈蚣。她小题大做,又拍照又录像,发给很多人。莫非蜈蚣是孙悟空变的,知道她回来了,故意来吓她?”

那张照片,他也在第一时间看到了。

照片上的蜈蚣,腰已经断了。但它每只脚都还抓着一团东西,内容很丰富,有泥团,有苍蝇,有蚂蚁,或者是一截细细的树枝。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是,它要把那些东西献给谁?献给蜈蚣王,还是送到孩子嘴边?哦,书案上那盆新买的文竹说明了一切:那蜈蚣是被花圃的园丁弄伤的。它虽然受了伤,但还是要爬行。它本想回到自己幸福的家庭,却不幸地在死亡之前介入了人类的家庭纷争。

“你们准备在桃花峪待多久?”

“待不了几天。兰梅菊大师快来济州了。先生说他要看兰大师的演出。”

“怎么回事?以前,兰大师亲自送票上门,他都不去看的。”

他示意雷山巴等他一会。雷山巴指了指镜湖,说:“我在湖边等你。”

巫桃说:“这次才知道,先生一直没有原谅兰大师。当年在五七干校,兰大师曾揭露过双老:学习《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的时候,双老不好好听讲,在沙地上写字,写的是鬼啊神啊的,大搞唯心主义。科学家怎么会唯心主义呢?双老写的其实是陶渊明的一句诗:‘天道幽且远,鬼神茫昧然。’双老为此被批斗,为此被剃了阴阳头。都不让他喂猪了。先生只好替双老喂猪,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差点累死。前两天,兰大师打来电话,跟先生谈起双老,说他们当年相处得多好,只差义结金兰啊。先生一时激动,竟把这陈年老账翻了出来。兰大师哭了。表演艺术家嘛。说哭就哭,说笑就笑——”

“所以,先生也不要太在意。”

“先生确实吓了一跳。兰大师说,从桃花峪回到北京,确实能吃饱了,但没过几天好日子‘四人帮’就倒台了,他就被隔离审查了,说他追随江青的文艺路线。虽然没有给他剃阴阳头,但那比剃阴阳头还难受。说完又哭,边哭边唱,第一句是‘乔木啊,听君言不由人珠泪满面’,第二句就成了‘叫一声公瑾弟细听根源’,原来唱的是《卧龙吊孝》。先生说,你不是唱青衣的嘛,也会唱老生?兰大师这才住了口。”

“兰大师没有说漏嘴,跟先生说双老已经去世了?”

“先生早就知道了。一天早上,他起来后,不穿衣,不洗脸,不吃饭,一个人坐在楼上。你跟他说话,他也听不见。他手里拿着早报,早报上有这个消息。”

“这些天,他情绪肯定不好,你也只好多担待了。”

他得先送巫桃回家。他们虽然朝家里走去,但巫桃却没有上楼。巫桃后来在那株高大的悬铃木下面站住了。巫桃在那里种了几棵丝瓜,秧子上开着黄花。跟他说话的时候,她偶尔会仰起脸,看向自家的阳台。

一只流浪狗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围着垃圾桶转圈,那个垃圾桶没有盖子,垃圾堆得冒出来了。那只流浪狗猛地一跳,从上面取下一个东西。那是个婴儿的尿不湿。它用嘴一点点撕开它,然后去吃里面的东西。在它看来,那一定形同点心!相当于慈禧太后爱吃的豌豆黄。它吃得慢条斯理的,还不时伸出舌尖把嘴唇周围舔上一遍,一点屎星子都舍不得浪费。它吃得很销魂。

同是流浪狗,木瓜过的是什么生活?

除了没有爱情,木瓜什么都有。

巫桃抬头看看自家的窗子,目光最后落到了一朵黄花上。丝瓜的黄花开在悬铃木最低的那截树枝上,花后已经长出来拇指大的丝瓜。

“先生倒没有太伤感。”巫桃说,“先生说,这么些年,他从来没有梦见过双老。这些日子,他天天和双老在梦中见面,一起喂猪,一起锄地,一起挖红薯尾巴。天天见面,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就好。人嘛,花开花谢——”

“好什么好!那天午睡,他梦见了何为先生。到了晚上,就听说何为先生走了。今天一大早,他就跟我讲何为先生的事。姗姗呢,当女儿的,陪着爸爸出去走走啊。她不,就钻在家里,哪也不去,除了挑毛病,就是让她爸爸给她讲五七干校那些破事。还说,她以后就研究这个了,题目就叫《五七干校里的女性》。她还说,她最关心的,除了兰梅菊大师,就是何为先生。这句话倒把她爸爸逗乐了。她爸爸说,兰梅菊是男的。她连这个都要争辩。还摸着她爸爸的头:没发烧吧?没糊涂吧?怎么会是男的呢?”巫桃冷笑着,说,“就这水平,还要在美国申请学术专项基金呢。”

他真正感兴趣的,是巫桃转述的关于何为先生的一件小事。

是关于猫的,关于一只黑猫。

按乔木先生的说法,何为教授下放的时候,跟当地农妇无异,也是青布衫裤,蓝围裙,到了冬天就裹上头巾,像个农民起义军中的女兵。大家都饿得要命,几个月不见荤腥,何为先生当年是负责喂鸡的。都以为她能吃饱的,可她饿得比谁都瘦。她连老鼠运到鼠洞里的鸡蛋,都要挖出来,如数登记。闲下来的时候,她就像农妇一样坐着晒太阳。不同的是,农妇喜欢坐在墙根,何为先生喜欢坐在河边,靠着土崖,面对黄河。她既是免费吸收钙,也是观水。

想起来了,她有一篇文章,提到自己曾在黄河边观水。她一边观水,一边思考问题:东西方哲学都以水的流动性来揭示万物的变易。不同的是,中国历史上有大禹治水,对中国人来说,没有治好的水是灾难,治好的水是喜悦。但西方哲学中,面对洪水,首先想到的是逃亡,

是想获得上帝的救赎。

有一天,她在河边晒太阳的时候,看到一只黄狗与一只黑猫打起架来,为了争一只死去的山雀。猫把麻雀吃了,但却被狗咬伤了,还掉了一只耳朵,动不了啦。看猫和狗打架的,可不止她一个。一个农民拎着镰刀走了过来,就像弯腰提鞋子似的,神不知鬼不觉,就砍掉了猫头,剁去了猫爪,把猫皮给剥了。黑猫转眼间变成一团白肉。那只狗又踅摸了过来,把剁下来的猫爪挨个儿吃了,血也舔得一干二净。

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然后呢,农民就拎着猫去黄河冲洗。都说猫有九条命,看来是真的。那只猫突然从农民手里溜走了,跑掉了,顺流而下。农民气得直跺脚。那只狗呢,也沿着河岸跑着。它倒不是要与猫打架。此时,那猫在它眼里,与在人眼里,具有同一性:都是食物。何为先生看见那只猫,好像很有灵性似的,藏身于岸边的树根里了,藏得严严实实的。按乔木先生的说法,何为先生暗中为猫高兴。谁说哲学家都是一根筋?何为先生就聪明得很。她不说话,装作没看见,在河边转悠,好像在思考严肃的哲学问题。等农民垂头丧气地走了,何为先生就下去了,把猫给抱了起来。猫已经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只是嘴里有沙子。哦,对了,没头了,没嘴了。反正看不出是只猫了,只是一个肉团。

接下来的事情,是别人想不到的。

何为先生把它煮了。

这事本来没人知道,是何为先生自己讲出来的。她就病了一场,说胡话,总认为是猫在向她索命。再后来,何为先生见到猫,就觉得欠它们的。

巫桃说,乔木先生承认,他和双老都喝了一碗猫汤。

乔木先生还提到一个细节:他们喝猫汤的时候,连何为先生养的鸡都为他们高兴。鸡在外面散步,好像知道他们在吃肉喝汤,主动为他们站岗放哨,一个个抖擞着翅膀。看到有人过来,公鸡母鸡一起叫。乔木先生说,连鸡都能理解,我们难道不能理解吗?所以,没必要觉得欠猫什么。

按巫桃的说法,乔姗姗听了这故事,认为她爸爸与何为先生后来对猫的不同态度,正说明东西方哲学不同之处:中国哲学不知忏悔,西方哲学则以忏悔为先导。“这句话,惹得先生不高兴了。”巫桃说,“我和你双伯伯都快饿死了,喝口猫汤又怎么了?就得忏悔?你知道什么叫忏悔吗?你在美国都待傻了,忏悔是佛教的概念。忏者,忏其前愆。从前所有恶业,愚迷骄诳嫉妒等罪,悉皆尽忏,永不复起,是名为忏。悔者,悔其后过。从今以后,所有恶业,愚迷骄诳嫉妒等罪,今已觉悟,悉皆永断,更不复作,是名为悔。故称忏悔。我后来又喝猫汤了吗?一句话,说得她哑口无言,只好又拿那只断掉的蜈蚣来给我找碴。”

哦,与其说那是忏悔,不如说那是感激。何为先生曾说过,因恩惠而产生的感激,与因礼物而产生的谢意相比,在情感上要深入得多。礼物可以回报,恩惠无法补偿。何为先生曾在文章里写到,感激让你意识到,你和恩惠之间的关系,有一种无限性,它不但不会枯竭,而且还在

不断地涌现,你不能够通过有限的赠礼来穷尽。

当然,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

巫桃说:“看,姗姗这会儿在换窗纱呢。她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昨天她就要换,我没让她换。你知道的,原来的窗纱,上面有蝴蝶,有花,挺好的。还是先生自己选的。她却要换成纯白的,什么图案也不要。有什么好?挂在窗前,就像患上了白内障。不行,你得跟我上去。”

他只好上去了。

晚了一步,乔姗姗已经把客厅的窗纱换过来了。旧窗纱摊在客厅里,在无风的空间里颤动。窗纱上的蝴蝶好像振翅欲飞,窗纱上的花也好像在缓缓开放。这都是因为木瓜。那小东西从这头钻进去,从那头钻出来。如果钻不出来,它就急,哼哼唧唧的,给人的感觉好像旧窗纱在申诉,为什么把它换下来。木瓜终于钻了出来,得意地看一眼乔木先生,又用前爪撩起窗纱,要再次钻进去。乔木先生说话了。乔木先生说的是狗,但他觉得那其实是对乔姗姗的委婉批评:“你呀,木瓜啊木瓜,一会儿抓蝴蝶,一会儿采花,跳来跳去,全凭兴趣,什么也抓不到。”

乔姗姗用舌头顶着腮帮子,看着狗。

这会,听了乔木先生的话,她目光突然警觉起来。

巫桃和小保姆把饭端上来了。

他当然走不开了。只好跟雷山巴打电话,说回头再去基地找他。

当着乔木先生的面,他们客客气气地吃了一顿饭。那个酒坛子里还泡着五爪金龙。双渐的话,还没有告诉乔木先生呢。乔木先生亲自给他斟酒。乔姗姗一句话,倒没把他当外人。细品一下,好像有几分亲昵。乔姗姗说:“爸爸,别惯他,他又不是没长手。”

乔木先生笑着说:“我给我们家姑爷倒杯酒,不行啊?”

记忆中,乔木先生这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到“姑爷”二字。其中的家常气息,本该让他放松的,但却让他紧张起来了。

乔姗姗吃饭的时候,似乎躲避着他的目光,虽然他并没特意去看她。她穿着棕褐色的衣服,那是画眉的颜色。她的头发也有些发灰了。岁月也在乔姗姗身上留下了影子。一时间,他真想和她好好地共度余生。但随即,她的一个动作又引起了他的不满:喝水的时候,她不是把杯子端向嘴巴,而是把嘴巴探向杯子。这是在美国学来的吗?这可不好。要以食就口,不要以口就食。只有动物才以口就食,那是因为它们不会使用工具。当然,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哪怕以开玩笑的方式说出来,乔姗姗也敢把桌子掀了。

于是,那共度余生的念头,转眼间就又打了一个折扣。

乔木先生说:“待会,你们回你们家去。跟以前一样,周末再过来。我这暂时不需要人。”

他当然听得出来,乔木先生是要他把乔姗姗带走。

乔姗姗似乎变了,变得懂事多了,吃完饭竟然主动帮着巫桃和小保姆把碗筷收到了厨房。收拾完之后,乔姗姗对小保姆说:“你跟我走一趟,帮我把应院长的狗窝收拾一下。”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当然,他快速回忆了一下,上次与朗月见面之后,战场是否打扫干净了。应该是干净了。哦,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听见乔姗姗说:“我听见了,有人等你是吧?我忙我的,你忙你的。我的门锁没换吧?”

哦,“我的”!门锁也是“我的门锁”。

他说:“没换。那你先回去?”

乔姗姗有个大箱子。他要帮她拿下去,但乔姗姗说:“我有手,我自己会拿。”但转脸就把箱子交给了保姆,“帮我一下。”

巫桃笑着说:“女学者办事,就是不一样,凡事都有板有眼。”

乔姗姗立即怼了过来:“学者就是学者,还分男学者、女学者?”

巫桃说:“看到了吧先生,我又说错了。”

乔木先生和起了稀泥:“学者嘛,确实不分男学者、女学者。何为先生也常这么说。可姗姗你是研究女性问题的,说你是女学者,是夸你呢,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

乔姗姗说:“爸爸是批评我好辩?”

乔木先生说:“好辩不是缺点。孟子就好辩。你说他好辩,他还要跟你辩论一番呢,‘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

乔姗姗说:“知女莫若父。予亦不得已也。”

乔木先生笑笑,说:“应物,你留下,我也正好有话对你说。”

然后,乔木先生就带他上了楼梯,在书房里坐下了。

乔木先生笑着说:“姗姗好辩,但好辩之士,其实都是单纯的人。孟子就比孔子单纯。有人说,孔子说话如春风沂水,你自然也就如沐春风。孟子呢,那是吹风机,如秋风扫于舞雩。孔子善对话,孟子好辩论。对话是我听你说,你听我说。辩论是我说你听,你还得听懂。你装作听懂,不就得了?”

哦,先生还是来和稀泥的。

他正想着如何答话,乔木先生却好像只是要点到为止,并不求他回应,已经顺势提到了另外一个人。乔木先生是这么说的:“姗姗好辩,

但不是最好辩的。最好辩的是谁?校园之内,张子房要算一个。我以为,子房今天会露面的。我今天去那里三鞠躬,当然是为了跟何为先生打个招呼。其实人都死了,去不去,她也不知道。她就是知道,也不会在乎。这位大姐的脾气,我是知道的。我知道她不在乎。我是奔着子房去的。我以为他会去的。这个张子房,就是天下最好辩之士。七八、七九年的时候,济大公厕还多是旱厕,每日早起,一排人蹲坑。蹲着坑,他也不忘辩论。那真是舌辩滔滔。辩论什么呢?看不见的手。手当然看不见,都夹在膝窝下面呢。不不不,也不是夹在膝窝下面,你得提着裤子,随着换坑,否则那些摞成宝塔的粪便就顶着屁股了。你拎着裤子,半蹲着,就像空投。这时他也要跟别人辩论。辩论什么呢?市场经济好,还是计划经济好?来一拨,他辩走一拨。时间一长,难免双腿发麻,脑部缺血,有一次他差点栽入粪坑。他这次该露面的,却没有露面,要我看,这也是一种辩论。你们都以为我会来,可我就是不来。”

哦,原来是要谈张子房。

应物兄一时有点感动。

乔木先生显然知道,何为先生曾说过,须由张子房先生来致悼词。乔木先生现在提起张子房,其实还是因为关心何为先生的后事。

何为先生的后事该如何处理,身为治丧委员会主任的葛道宏,并没有发表过意见。具体负责此事的,是新上任的哲学系主任,此人就是那个著名的“风衣男”。如前所述,这个人长得有点像电影演员陈道明,说话阴阳怪气的,除了夏天,任何时候都穿着风衣。“风衣男”评职称时,拿出来的著作竟是自己的写真集,只是在每张照片旁边都写上一段话而

已。那些话大都摘自经典作家的著作,但他却声称那就是他的“哲思”。这天,“风衣男”虽然没穿风衣,但衫衣下摆过膝,也基本上穿出了风衣的感觉。对于何为先生的后事,“风衣男”拿不出一个主意。他把何为先生的遗像从墙上取下来的时候,别人问他,追悼会还开吗?这么简单的问题,他都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风衣男”平时说话从来不用口语的,都是书面语。但这天,“风衣男”慌乱之中竟来了句济州土话:“我被老太太骑驴了。”济州方言中,“骑驴”是被骗的意思。他说他去看过老太太,委婉地问过老太太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老太太说她都安排好了,不会让系里为难的。大概觉得,这种场合声称自己被骗实属不宜,就又补充了一句:“我说的是,骑驴看唱本,只能走着瞧了。”

下台阶的时候,有人嘀咕道:“这哥们还是会说人话的嘛。”

不到万不得已,“风衣男”怎么会说人话呢?

这只能进一步说明,事情非常棘手。

这会,乔木先生问道:“那只黑猫,还给子房先生了吗?”

乔木先生看来也已听说,何为先生还有一句遗言,她死后,把柏拉图还给张子房。如前所述,张子房先生重译了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其译后记《再论“看不见的手”》,在八十年代曾经风靡经济学界,所以何为先生习惯以亚当称之。何为先生的原话是这么说的:“柏

拉图还给亚当。它本就是亚当的。”

他说:“应该没还吧。我听说,哲学系的人去找经济系的人,要他们带着去找张子房,经济系的人说,张子房先生早就离开经济系了,不属于他们的人。所以,直到今天,好像还没有和张子房先生联系上。”

乔木先生说:“你知道吗,当年张子房先生与双林院士也吵过架的。后来双林院士每次来济州,除了想见双渐,就是想见子房。”

这些天来,他留意了一下双林院士的相关资料。他了解得越多,越觉得双林院士和他的同伴们,都是这个民族的功臣。他们在荒漠中,在无边的旷野中,在凛冽的天宇下,为了那蘑菇云升腾于天地之间而奋不顾身。他觉得,他们是意志的完美无缺的化身。与他们当年的付出相比,用语言对他们表示赞美,你甚至会觉得语言本身有一种失重感。

最难能可贵的是,双林院士拒绝将自己和同伴们的生活神圣化。与北京木樨地一所中学的孩子们对话的时候,他提到,那时候他的梦大都是关于吃的。“空中成群地飞着脆皮烤鸭,扑棱棱地飞向你的嘴边。”双林院士说。

双林院士随后提到了一件小事。

关于当年全国人民勒紧裤腰,举全国之力去造原子弹,确有一些专家反对。一直到八十年代,还有人对此持有异议。当时,他和同伴们可能有些不理解,有些人还觉得有些委屈。但是,过了这么多年,他也理

解了他们:

有个朋友是经济学家,友人都叫他亚当。他既单纯又善良。举个例子,他很少去参加告别仪式。他不能去。只要一听见哀乐,他就会哭,哭得止不住。哪怕那哀乐是为一个与他不相干的人播放的。他就当面对我说过,他反对造原子弹。他给我算过一笔账。从1956年到1964年,按八十年代的物价,八年间花了128.6亿。抗美援朝花了多少?也依八十年代的物价,花了62亿。造原子弹,等于打了两次抗美援朝。根据他的研究,1962年的时候,中央曾经讨论过是否下马。花销实在太大了。第一颗原子弹,就动员了20个部和20个省市自治区的900多家工厂、科研机构、大专院校,参与人数达数十万人。这些材料,现在已经解密了。听他这么一讲,我都蒙了。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只知道埋头干,不知道这些啊。他说,这个代价太大了。要是考虑到这期间,还有大跃进,还有三年自然灾害,中国人饭都吃不饱,代价太大了。从感情上,我接受不了他的观点。我们足足吵了两天。后来,我听说他为自己说过的这番话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那是几年之后的事了。有人把他当时私下说的话写了出来,引来了批评,说他污蔑核科学家的劳动。那篇文章也引用了我的话。我为此而感到惭愧,因为他的不幸也有我的原因。其实他只是说出了事实,说明自己的观点不该受到责备的。因为科学家首先是要面对事实,要找到事物之间的因果关系。当然,去年我听他一个哲学家朋友说,他的想法变了。他现在研究经济史,已经意识到,现实生活中的任何一点、任何一件事,都是历史演变的结果,背景有着无限的牵连。 [1]

这样的话,不是每个科学家都能说出来的。他再次为双林院士而感动。

这会儿,他向乔木先生提到了双林院士这个谈话。他问乔木先生:“双老所说的哲学家,应该就是何为先生。听双老转述的意思,张子房先生好像并没有疯掉。疯子怎么能研究经济史呢?”

乔木先生的说法,让他吃了一惊:“我从不认为,子房疯了。”

“你是说,他只是装疯?”

“他这个人,怎么会装呢?”

“我记得曾在街上见过他。见他在垃圾箱里翻啊翻的。”

“谁知道呢,他或许认为,垃圾里面也有经济学。”

“不会吧,我记得他的嘴唇都变厚了——”

“或许是摔倒了,在什么地方碰伤了呢?”

“那您知道他住在哪吗?”

“我不知道。还是上次办书法展的时候,看到过很像他的身影。”

当时,乔木先生曾吟诵了一首诗。这会,乔木先生又将它吟诵了一遍:“州亦难添,诗亦难改,然闲云野鹤,何天而不可飞’?”和上次一

样,乔木先生好像还是在赞颂子房先生,有着闲云野鹤般的自由。

乔木先生又说:“上次我路过皂荚庙,看到一个人,有点像张子房。我还想,子房信佛了?再一看,不是。当然不可能是。他这种人,是不可能信佛的。巫桃说,子房先生若信佛,倒是可能成佛。这就是妇人之见了。自古以来,杀人如麻、如砍瓜切菜者,佛家倒是鼓励他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连一只猴子,都能成为斗战胜佛。那些行善的人,那些吃斋念佛的善男信女,成佛的机会反倒很小。这就像老师带学生。坏学生经常不交作业,偶尔完成一次,老师赶紧发个奖状给他。那些规规矩矩的好学生,老师顶多口头夸上两句。”

乔木先生的话,是不宜细品的。

稍微一品,也就知道,那好像也与程先生归来伊始,便尽享荣华有关。

乔木先生又顺便问道:“风闻释延安要去皂荚庙做住持?怎么样,德行高远的释延源只能苦苦念经,调皮捣蛋的释延安倒是什么也没耽误。”

接下来,乔木先生又提到了乔姗姗。他本以为乔木先生又要再和一遍稀泥的,不料,乔木先生突然说道:“姗姗这次回来,说她也开始研究儒学了。好啊,她可能是受了你的影响。这就是志同道合了。我不想放她走了。就让她去太和?”

如果说,他对此没有一点预感,那显然是不确切的。从巫桃告诉他乔木先生想让乔姗姗回来那一刻起,他就担心会有这么一出。他只是不愿承认,这会变成真的。哦,其实相当于另一只鞋子掉了下来。

跟乔姗姗一起工作?

不,不,不!他立即有一种窒息之感。当然,他尽量不让乔木先生看出他的情绪变化。他认为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坐姿不变,手势也不变。当然,和乔木先生说话,他其实是没有手势的,因为他的两只手通常平放于膝盖,就像在给自己的膝盖按摩。但乔木先生似乎还是捕捉到了他的内心变化。乔木先生的眼睛突然变冷了,有如义眼。乔木先生说了三个字:“怎么样?”

他小心地问道:“姗姗也有这个想法?”

那双义眼好像有点温度了:“先别管她。先说你。”

他说:“她说过她不愿在国内待的。她每次回来嗓子都要发炎。她说过,只要想到要回来,嗓子就会提前发炎。”

乔木先生拿起了通条。那银色的、有如绾发的簪子似的通条,透着寒意。乔木先生把它捅进了斗柄。乔木先生说:“我知道,你们以前常闹别扭。不闹别扭的夫妻,我还没见过。关于夫妻关系的论述,比世上所有的经文都多。但谁都没有我们那个女道士说得好:至亲至疏夫妻。[2]

‘至亲至疏’四字,道尽了婚姻的甘苦。别在意。年龄大一点就好了。

夫妻嘛,就是个有限责任公司。”

“先生,我是想和她把日子过好的。”他听见自己说。

“婚姻幸福的关键是什么?我送你四个字:记性要差。记住了?”

“我一定记住,记住记性要差。”他尽量保持郑重的语调,重复说道。

“你那个太和,尽心即可,不要想那么多。听说你们盖的那个院子,外面看上去稀松平常,但里面用的水泥钢筋,都可以建个太和殿了。那个章学栋说,他求的是永恒。哎哟喂,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处理好你们现在的生活就行了。永恒这个东西,是老天爷说了算,不是你能说了算的。以前的高门大户,哪家门前没有两株歪脖树,哪家屋后没有一株蟠龙槐?现在都在哪呢?树犹如此,人何以堪?麦荞先生的情况,你知道吗?编一套没人看的文集,也声称要藏之名山、传之后世。这倒好,文集还没出版,人却不行了。起落架和发动机都失灵了。我明天还得去看他。”

乔木先生也引用起小工的话了。

“您代我问个好?”

“当然会代你问好。人生无常啊。”

“先生,双老和何为先生的死,可能让您伤心了。别想那么多。”

“我才不想那么多呢。我只想着,让闺女回来。怎么样?就让姗姗进去?”

“我没意见。只是,为什么要进太和呢?”

“你还不知道她?自以为讲课很受欢迎,其实人家恨不得把她轰下讲台。坏就坏在她那脾气!竟会和学生在课堂上吵起来。进了太和,她就安心做她的研究,能做到哪一步是哪一步。她不焦虑了,不发火了,你也就不必再当烟囱了。”

“这事——程先生知道吗?”

“就是程先生建议的嘛。程先生提到姗姗,说了四个字:秀外慧中。”

“那姗姗的意思呢?她若不同意呢?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啊。”

“你出面请他,她扭捏一阵,就答应了。”

“她能来当然是好的。我只是担心,有人会说,太和怎么成了夫妻店。”

“我的姑爷啊。你又不是院长,开什么夫妻店?姗姗得回来。我想闺女了。我知道,她那个臭脾气,可能让你受了伤。”

“没有,没有。”他听见自己说,“没有受伤。就是有,伤口也结了痂。”

“结了痂,就要脱皮了。不管在家里受了什么委屈,都不要出去说。如今网络发达,小保姆每日也用手机上网,又哭又笑。要我看,每日上网者,都有嗜痂之癖,都是拿别人的苦,当自己的乐。太和大事已定,波儿不在家,你们夫妻二人,每日静坐读书,少管闲事,敦伦理,屏嗜欲,必有所成。我哪天就是走了,跟双林这个老伙计抬杠磨嘴去了,这边也没有要担心的了。回去吧。”

哦,敦伦,敦伦理!

乔木先生用语极雅。这其实是委婉地提醒,乔姗姗在家等着他呢。

这天,乔木先生还戴上贝雷帽,拄着手杖,罕见地送他下了楼。出了电梯,乔木先生又陪他走了几步。乔木先生突然说:“我们这代人,终于要走完了,要给你们挪地方了。”

不用说,双林院士和何为先生的死,还是让乔木先生感受到了死亡的阴影。他当然立即劝乔木先生要保重身体。“以后,我会多来看您的。”他说。

乔木先生动了动贝雷帽,让它好看地歪着,说:“死嘛,我有九个字:不想死,不等死,不怕死。不想死,是因为活着挺好。不等死,就是该说什么,还说什么。不怕死呢?人人如此,怕有何用。”

[1] 见《中原人物周刊》(2011年第15期)载《与中学生谈谈当代科学史》一文。

[2]妻。”

〔唐〕李冶《八至》:“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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