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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陵

第一零八章 生氣

生性平和的小侯爺正醞釀著將某種驚怒的心緒壓一壓,讓兩人冷靜下來好好談一談,誰知越二公子為了奪藥罐一指封住了他的穴道,這哪還能忍得,一股惱火噌地躥上了頭。

「你腦子……」怒火中燒的葉麒對著長陵還是下不了狠口,他勉強將「被水淹了」四個字咽了回去,問道:「你這是做什麼?」

長陵不由分說以內勁試探他的脈息——感受到一股凜然寒氣後,她鬆手道:「符宴暘答應我,以摺扇為交換,讓我到你這兒來找葯。」

「符二的話你也能信?」葉麒道:「他們姓符的是一家子,為了救他哥的命他什麼辦法想不出來啊……要是……」

長陵打斷他:「要是他糊弄我,最多我再給他哥補上一劍,那也不是什麼難事。」

葉麒一噎,沒跟上她變換話題的思路,「萬一事情不一定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可有時候想太多,時機就錯過了,」長陵飛快道:「我速去速回,有什麼,回來再說。」

話畢,也不理會葉麒的嗷嗷直叫,她將藥罐囊入一個布兜里,轉瞬就跑個沒影了。

長陵領略過葉麒的三寸之舌,他要是知道自己此舉是為了救他性命,十之八九會將自己的萬花寶鑒吹捧的上天入地,以此打消她的顧慮——然而時至今日,縱然他能在幾番兇險中為她力挽狂瀾,對於自己的病情哪次不是背地裡隱瞞或是故作輕鬆無畏?

不是她願不願意相信小侯爺,而是她賭不起那個萬一。

*****

將傷葯帶去時,暮色已至,符府內一片風聲鶴唳,長陵不想引人注意,直接翻進後門,符宴暘顯然在原地打了許久的轉,就在他心灰意冷不抱希望時,聽到身後有人道:「你哥死了嗎?」

符宴暘回頭看到師父時,整雙眼都亮了,他幾乎是衝上去的,「葯……拿到了?」

長陵敲了敲系在腰際上的囊兜,「扇子呢?」

符宴暘二話不說,從懷裡掏出半柄摺扇,「師父,瞧一瞧,是不是您要的扇子?」

長陵愣了一愣,她雖然不憚以惡意揣度人心,但原以為符二少必會要求她先給葯,等確定能救活符宴歸才交出扇子。不料符宴暘全然沒有懷疑她的心思,竟也不怕她搶扇走人,就這麼把要交換的東西遞了上來。

她接過摺扇,攤開一看,但見那扇紙陳舊,扇上提詩、字跡、畫風都與她在燕靈村尋到的那半柄如出一轍,最重要的是——擡扇透過殘陽看去,能看到那用青色筆勾勒的線條。

長陵合上扇面,她沒有想過自己能如此輕易的得到這半柄扇子,一時沒有什麼真實感,「這……你是從哪兒找來的?」

「這扇子,一直都帶在我大哥身上。」符宴暘道:「對他來說,重要的東西一定得藏在自己身上。」

她更是詫異,不及細細思量,符宴暘搓了搓雙手,「那……」

長陵連兜帶罐丟到符宴暘懷裡,「葯應該沒拿錯,但我不能保證能不能救得了你大哥的命。」

「多謝了。」符宴暘趕著救人,拿到葯就火急火燎的跑了,長陵在原地又攤開了一次摺扇,確認無誤之後,也不關心符宴歸能不能活,就此離去。

方才那會兒在賀府生怕葉麒搗亂,不想讓他跟著,此時卻恨不得立即插翅飛到他跟前,讓他辨認一下這摺扇的真偽。

此時天色剛沉,頭頂上的蒼穹尚泛著藍色的光,能聽到外頭大街上行走的攤販吆喝聲,她拉著馬兒穿出巷子,剛想翻身上馬,忽然腳步一頓——

前方街頭,有一個熟悉的身影飛快背過身去,就在距離她十數步開外。

街頭巷尾的燈籠已經亮了起來,照耀在他雪白華裳上,好像要將他整個人都埋入光暈中。

不知他是何時解開了穴,又不知是何時來的。

長陵這一生,見過許多英姿瀟洒的身影,但好像沒有哪個人,讓她覺得比眼前這道白影更好看的。

實則,葉麒一開始就悄悄跟著來了,萬花寶鑒最是擅長挪移穴位,長陵那一下點的甚輕,她前腳跨出府,他後頭就把穴給解開了。

鬼知道什麼傷葯換扇的是不是又是符宴歸的陰謀詭計,葉麒揣著一肚子氣和擔心跟了她一路,直待確認她平安無事走出符府時,懸著的心才算落著地,眼看她牽馬出來,忙提步撤身,想要假裝自己從來沒有來過。

卻也不知是怎麼想的,將要奔出街頭時,鬼使神差慢下了腳步。

以她的性子,等回去以後保準會輕描淡寫地略過下午那一出,說不定連他生氣這事兒都察覺不到。

但他總不好再沖她發脾氣——既不敢,也不捨得。

葉麒小心翼翼望向巷口,看她瞧來時,心裡無端一陣亂跳,匆匆轉過身,緩緩前行。

不管了,等她主動跑上來,主動拍一下自己的肩,自己再順桿兒下好了。

葉麒故作不緊不慢地往前走,心算著長陵大步流星過來應該離自己近了,然而走了半條街都沒能等到那腦補的「一拍肩」,他莫名納悶了——總不能是沒看到吧?

他轉過街角時,斜著腦袋往後瞄了一眼,看她牽著馬就在身後,仍隔著十步遠,只跟著自己,卻沒有上來搭話的意思。葉麒飛快的轉回頭去,心裡不免些許失落,想著她跟了一條街都沒上來,多半不想依著自己的性子,等著自己去哄她。

華燈初上,一道倩麗的藍衫牽著一匹小紅馬,靜靜走在前方那名白衣男子身後,順著他的步伐時快時慢。

這一路熙熙攘攘,有坐轎的,有騎行的,有駕車送貨的,也有招攬生意的攤販。

然而街上行人,川流不息,她眼中只有一人。

長陵以為葉麒是有心躲著自己,她當他不願意被她瞧見,那就索性就這麼跟著就好了。

她向來我行我素,只在自己的天地里任心所欲,不知從何時起,每當她累了、倦了,回過頭時,都能看到他。

此時,她也想成為這種存在。

當他停下腳步,回頭,就能看到的存在。

長陵思緒飄到天外,回過神時,葉麒不知哪一刻止住了腳步,她沒留神多走了幾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少了一半。正當她猶豫要否停一停時,卻見他轉過身來,看著自己,面上並無意外的神色,板著臉不吭聲,像是受了什麼委屈。

長陵以為他哪裡不舒服了,這才邁步至前,奇道:「你怎麼停下了?」

小侯爺頗有些不大吃味,「我要是不停下,是不是我走多久,你就隔著那麼遠跟多久?」

長陵理所當然道:「不然呢?」

「你就……」葉麒看著她澄澈的眸子,聲音當即就低了下來,「你就不知道哄我么……」

「哄你?」她莫名道:「哄你什麼?」

本來葉麒沒走幾步,就已經開始覺得此舉實在是幼稚不堪,後悔自己沒有在一開始就上前和她說話,只是開了這個頭,反倒不知該怎麼停下了,兩人這樣大街小巷的走了大半天,越走離賀府越遠,想到這大冷天的他要一個姑娘家餓著肚子陪自己喝西北風,實在不是個事兒,於是只好自己搬了個台階——等她,誰知她上來就是一句「你怎麼停下了」,簡直要他掘地三尺的節奏。

「你、你都沒發覺我生氣了么?」

「啊?」長陵這下是真的懵了,「你生什麼氣?」

「你說呢?你想要換扇子,明明可以和我商量,但不能為了騙葯,就自己割破自己的手,點我的穴,還有……不聽我把話說完,就這麼跑了,害我擔驚受怕。」幼稚的小侯爺索性破罐子破摔,將自己臉上最後一層臉皮都拋掉了,「方才我走了這麼久,一直在等你……等你搭理我來著,結果你還偏不理我。」

長陵聽到此處,後知後覺地明白了葉麒的「氣點」,她忍不住低頭一笑,葉麒看她笑了,更窘道:「你還笑?」

她抿了抿唇,讓自己笑意看上去淡一些,「我以為你想躲著我,才沒上前找你的。」

葉麒:「……」

「那你現在還生氣么?」

實際上已經不氣的小侯爺倔道:「……嗯。」

「我不和你商量,是因為時間不等人,如果符宴歸死了,符二萬一一氣之下將扇子毀了,怎麼辦?」長陵道:「扇子要是找不到,靈蛇蛇膽也等不來,以後,你上哪兒去等我,我要上哪兒去找你?」

葉麒倏地一愣,「我要上哪兒去找你」這句話,宛如蔓藤悄無聲息的纏上了他的心口,勒得他不知所措了起來——最初,他一心幫她尋找摺扇,本是為了她能成為這世上更為強大的存在,這樣即使他不在了,也不會有人傷的了她;卻不知她苦尋伍潤秘籍,是為了救他。

長陵從來沒有提過伍潤也曾得過經脈淤滯之症,只因她知道,若他知悉真相,必不舍她為他以身犯險,除非她表現出來的都是為了自己,那麼他自然會毫無保留的與她共進退。

但此時此刻,摺扇俱已得手,她終於不再需要顧忌,不想再對他有所隱瞞。

「紀神醫說過,伍潤前輩曾經也患過此症,但是他卻可以活到一百五十多歲,」長陵道:「我猜他留下的典籍之中一定有能對抗此症之法,所以……」

「所以你才和我去燕靈山?」葉麒喉嚨一緊,「你為什麼從來沒有和我說過?」

「我現在不是和你說么……」長陵擡起頭注視著他,「那你還氣么?」

「我……」她分明是在輕柔討好的和自己說話,可聽者心裡越聽越堵,不僅沒有覺得欣慰,更覺得難過了,「我怎麼能不氣?」

葉麒背過身去,有那麼須臾光景,他真想分出一個身來,狠狠揍自己一頓。然而只是閉了閉眼,轉眸望著她道:「你以前不會如此,你從來都是隨心所欲,率性而為,可是現在……你總要顧忌我……我……我本來是想幫你的,我本來就應該要幫你的,但現在反而要你為了我連……連自己的仇人也救……你讓我如何不氣?」

長陵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握緊的拳頭上,「你錯了,葉麒,你都想錯了。」

葉麒怔了一下,聽她道:「我隨心所欲,肆無忌憚,是因為我不畏懼死,沒有想過要如何好好的活著……但是洒脫不拘是不居,是無家可回,了無牽掛是了無,是無可牽掛,我並不輕易痛苦,也不曾有過歡喜……」

他的手不自覺鬆了,她十指相扣地握住他的手心,望著周圍的人來人往,「你看他們,父與子,夫與妻,手足,姐妹,誰又能毫無羈絆的活在世上?誰又能說,這些羈絆於他們而言是束縛、是包袱?你覺得我是么……」

葉麒脫口而出道:「你當然不是……」

「當然,我不是,你也不是。」長陵搖了搖他的手臂,「那你現在還氣么?」

葉麒被她這一番偷換概念地話繞的無話可說,他整顆西藏的震動都顫在了眸光中,七巧玲瓏心都給她堵的只剩一竅——被她那雙攝人心魄的眼勾了去。

長陵看她呆愣了半晌,還當是自己沒有哄好,下一瞬,她踮起腳尖,輕輕吻了他一下,然後分離毫末,問:「這樣,還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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