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廳內外,院生們跟一灘被巨浪拍上沙岸的魚群似的躺在地上嗷嗷直叫,院內的掌教們正手忙腳亂的為他們一一運功驅毒,中毒的學生太多,王珣墨川他們也來幫手,舒老頭兒為手邊的兩個院生逼完了毒,看到葉麒出現,立即起身道:「侯爺,有三十多人吃過飯後突然如此,個個腹痛無力,渾身抽搐,是中毒之症。」
葉麒蹲下身,為一個倒在地上的院生把了把脈,蹙眉道:「可查出是哪道菜出了問題?」
墨川黏著一根發黑的銀針走上前來,對舒老頭兒和葉麒道:「院士,是魚,我去過廚房了,有幾隻還沒被煮的活魚自己蹦出桶,跳了幾下就死了,我想可能是有人先給魚下了毒,那邊有個沒中毒的剛好今天沒吃魚。」
舒老頭兒一聽就怒了,「不是都讓你們千萬注意飲食,怎麼辦的事,居然把毒魚給買回來?墨川,快去把廚子喊來,問清楚狀況。」
「院士,不是廚子的問題,魚是昨天就買的,昨日吃就沒事,」墨川道:「何況那兩個廚子也都倒了。」
舒老頭兒眼神凜冽一掃,「莫非……是有人下毒?」
集體中毒,周沁與符宴暘也未能倖免,好巧不巧的還倒在一塊兒,長陵一眼看到他們,隨手從懷中掏出南華針,分別在他們背上幾道要穴刺落,最後輕輕巧巧的劃破他們的小拇指,毒血一冒出,兩人總算從瀕死的狀態活了回來,淚汪汪的看著長陵齊聲道:「師——」
長陵雙手並刺,愣生生令他們把「父」字咽回去,等她抽了針,淡淡道:「都給我安分點。」
她替兩個傻徒弟驅毒之後,又接二連三的為其他人施針,舒老頭兒一回身,看到長陵頃刻之間就舒緩了七八個院生的毒性,嘖嘖稱奇道:「南華針法?」
這時,牆角有個院生忽然指著長陵道:「院士都沒轍,她一來就解了毒,這毒該不會就是她下的吧?」
這個邏輯頗是「感人」,長陵默默擡起眼,斜瞟了過去——那院生讓這自帶的冷氣嚇了一大跳,又嗷嗷叫道:「我爹和我說過,荊家的女兒本是五毒門的門主,這般看來,就、就是她……她是為了演一場救人的戲才下的毒,若不是我不舒服沒吃魚,定是要中招的……」
又有人附和道:「是了,她今天不在膳廳,哪有這麼巧的事……」
這話一出,旁側的院生們下意識的遠離了長陵挪出幾步,連帶那幾個被救的都不吱聲了,長陵嘆了一口氣,剛要說話,卻見葉麒踏出一步道:「今天中午,長亭一直與本侯在一起,難道你們也懷疑我是共謀不成?」
小侯爺發了話,誰敢辯駁,但有人既挑起了「五毒門」這三個字,眾人望著長陵的眼神難免遲疑中帶著幾分警惕。
舒老頭兒「嘿然」一聲,「長亭方才是用針法逼毒,一個個沒見識就別瞎起鬨,老老實實的給我趴在原地!」
兩位院士親自出面替她說話,她倒也不需要再說什麼。
只是鬧了這麼一出,「無償祛毒」的興緻減了大半,剛好莫道雲捎來了御醫,長陵收了針,拍拍衣裙上的灰,攤手不管了。
御醫的解毒方法卻是老套了不少,把過脈之後穩紮穩打的開了個藥方,說只要服過幾帖之後痛感就能慢慢消除,腹瀉幾次後就能痊癒。
他說話的時候,周沁、符宴暘還有幾個施過針的已經開始來回走動了,其他仍在水深火熱之中的院生們追悔莫及的尋著長陵的身影——可惜已經沒影了。
至於那個最初在牆角說「五毒門」的士院生……在眾人的殺氣中落荒而逃。
長陵還真不是小肚雞腸,她只是盡量在削弱自己在莫道雲跟前的存在感。
畢竟這廝叛入沈曜陣營,總是透著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感覺。
清城院的學生中了毒,接下來幾日,課自然是上不成了,士院生的家眷們都聞風而至,一時間學院大門口排滿了各色車轎,一批陣勢大過一批,為了搶個先後一度造成了街面的堵塞,聽聞有兩個老太爺還在院門外擼起袖子對起手來。
方燭伊似乎壓根沒來,前一夜沒闔過眼的長陵剛拉上帘子打算補過眠,就聽到有人篤篤的敲響了門。
推開一看,發現來的是荊府的郭四。
「小姐,將軍聽聞了院內發生的事,特派我來接您回府。」
長陵雙手抱在胸前,「告訴他我沒中毒,不用操心。」
郭四道:「將軍知道,但是沒查出下毒之人是誰,他不放心讓小姐吃清城院的飯,就算小姐明天還想來,今夜也好歹回去同說一聲,否則小人怕是也無法交差。」
長陵瞄了郭四一眼,隨即點頭道:「行,你先回去交差,我同院士請過假後自會回去。」
郭四走後,長陵換了一身常服,去三清堂遞假條的時候又遇上了葉麒。
「荊無畏讓我回府,說是不放心。」長陵想起之前的「約法三章」,如實道:「我覺得不回去說不定要惹他懷疑,今晚就回去一趟。」
葉麒把長陵拉到一邊沒人的角落,來回琢磨了一番,道:「你都入學這麼久了,之前也沒人說起,今日突然有人提起五毒門,我總覺得事有蹊蹺。而且那郭四,他說將軍知道你沒中毒,這就說明荊無畏在院內是有眼線的,你施針救人,說不定他也知道。」
「你的意思是……今天中毒之事與荊無畏有關?」長陵皺了皺眉頭,「可是五毒門的事,他藏都來不及,暴露出來對他有什麼好處?」
「我不能確定和他有沒有關係,但他突然著人喊你回府,恐怕不只是吃頓飯那麼簡單。」
長陵是踩著晚飯的飯點回的荊府。
天光黯淡,府內的家丁忙著點燈籠,看到小姐回來,都恭恭敬敬的哈腰問禮。
她本來是打算回一趟北廂的,走到半途遇上了薛寧玉,非要她吃過飯再去歇息,長陵懶得和這薛夫人掰扯,便由著她熱絡的把自己捎去正院的膳廳。
桌上的冷盤已經擺出了好幾道,卻不見荊無畏人,薛寧玉拉著長陵坐下道:「今日家中來了客人,你爹正忙著接待,很快就來。」
話音沒落,長陵便聽到腳步聲往外廳內而來,她轉眸望去,荊無畏當先而入,他看到長陵時眼中似乎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精光,隨即道:「絮兒,你看看今日府上來了什麼客人?」
一道桃色倩影徐徐步了進來,她雙手背在身後,身量嬌小,笑起來自有一股可人的媚惑之氣。
是明月霏。
雖然上次在馬車內長陵沒有睜眼看過這小丫頭的容貌,但她嬌憨中帶著一點兒狠勁的嗓音倒是獨特,很容易辨認的出來。
明月霏輕盈的步至長陵跟前,笑道:「姐姐,許久不見,別來無恙啊?」
既是在五毒門土生土長的「小妖女」,明月霏怕是根本不需要求證,一眼就能辨出真假。
這一聲「姐姐」,她所叫的不是「南絮」,而是當日被劫走的「那個姐姐」。
難怪荊無畏急著要她回府,原來他終於發現這個「女兒」多抵是被人冒名頂替了。
長陵緩緩站起身來,皮笑肉不笑道:「八公主日理萬機,怎麼有空到我們東夏來做客?」
明月霏歪頭一笑,「我一向都喜歡雲遊的,何況,自你走後,我三哥就神思不蜀的,我這個做妹妹的,自然是於心不忍,就替他先來瞧瞧姐姐的近況,沒想到啊……你做了荊將軍的女兒,倒還真是可喜可賀啊。」
她話中有話,連荊無畏一聽都不免肅起面色望來,長陵微微一笑,「舟哥哥對我向來關心,我在此就先謝過了。」
明月霏沒有立馬拆穿的意思,長陵便也不急著和他們翻臉,荊無畏一時之間似乎也有些瞧不清虛實,索性命丫鬟去端熱菜,待四人都入座之後,他舉杯道:「公主遠道而來,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包涵。」
說罷,他先干為敬,明月霏也肆無忌憚的舉杯回敬,一杯下肚之後,她又滿上一杯,對長陵道:「這一杯,就讓我來敬一敬『門主』吧。」
「如今五毒門都沒了,又哪來的門主呢?」長陵撚起酒杯,也痛痛快快的一飲而盡,「不過,如今金陵城處處皆是武林中人,公主孤身而來,萬一叫人認出來,怕是會有麻煩。」
明月霏不以為意的一笑,「你都不怕,我怕什麼?」
「我現在這個樣子,又有誰能認出我呢?」長陵道:「公主不同,當初那些被你毒瞎眼的人都已經好了,也許就在府外晃著呢,你千金之軀,若是因為我的緣故有什麼差池,豈不是讓我良心難安?」
明月霏見長陵到了這個份上還不肯撕下偽裝,愣了愣,不由甜甜一笑,「姐姐,你可真有趣。」
荊無畏看她們二人你來我往,話中滿是玄機,又流露出幾分困惑之色,這時琳琅滿目的菜色已經接二連三的擺了個遍,手一比道:「來來來,邊吃邊說。」
他這麼說著,自己只是將菜夾到碗里,象徵性的咬咬筷子,薛寧玉也依葫蘆畫瓢裝樣子,實際上根本不敢吃什麼。
倒是長陵,該吃吃該喝喝,毫無半分避諱,,彷彿根本沒有意識到與五毒門小妖女同桌共食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她如此坦蕩,整得連明月霏都不覺訝異了起來,心中暗暗道:這位姐姐倒還真是好膽色,難怪哥哥對她如此念念不忘。
「其實,荊將軍、荊夫人,你們不必擔心,我若是想要下毒,根本不需要在菜里下手腳,」明月霏大喇喇的咬了一口羊腿肉,「美食當前,還是不要辜負的好。」
薛寧玉聞言勉強賠笑道:「公主說笑了,我們對公主自是信任的……」說著也舀了一勺湯喝了一口。
「信任我?」明月霏掩唇一笑,「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聽到你們中原人說信任我的……」
荊無畏聞言背脊悄然冒出一絲冷汗來——他一早聽明月霏說自己的女兒是符宴歸找人冒充來的,原本盛怒滔天,這才招女兒回來求證,卻一時疏忽了這位小公主本身不也是一頭不折不扣的毒蠍子……
他端起酒杯道:「公主與犬子是朋友,又與小女也有故交,荊某自然是信任公主的。」
長陵聞言一怔——犬子?難道這明月霏是荊燦招來的?
「我與令公子也算是不打不相識,若能與荊家結為友盟,於我大雁而言又何樂而不為?」明月霏嬌憨道:「只是嘛……既是友盟,便不能有所欺瞞,否則就失了誠意對不對?」
荊無畏客客氣氣道:「那是自然。」
明月霏手腕一扭,捏著湯勺攪了攪碗,不緊不慢道:「那好,我聽人說荊將軍手中有越氏的遺物,不知可否拿來給我瞧一瞧呢?」
荊無畏聞言面色大驚:「公主從何處聽得的消息?我手中,並無越氏遺物。」
明月霏天真無邪道:「我聽令公子提的,你要是不信,你可以自己去問他呀?」
「不可能!」
「我不僅聽說將軍有越氏遺物,我還聽聞那遺物之中有與前朝伍潤有關的線索……」明月霏巧笑嫣然,「當日令公子為了活命,懇求我手下留情,這才如實相告,怎麼,你當爹的,也想走一遍兒子的舊路?」
薛寧玉一臉震驚的看著荊無畏,「老爺,她說的這是……」
荊無畏憤怒一拍桌案,站起身來道:「本將軍說過,我手中,並沒有什麼越氏的遺物,若是公主再句句威迫,還恕我……」
話沒說完,荊無畏神情一僵,他怔怔看著自己的雙手,然後腿下一軟,坐回椅子上,難以置信的看著明月霏:「你……」
薛寧玉也發現了不妥之處,「老爺,我、我怎麼動不了了……」
明月霏「嘖嘖」兩聲,「我方才都說過了,我若是要下毒,何需要在飲食里下手腳?」
與此同時,廳內的丫鬟、家丁也都倒了一大片。
荊無畏的臉抽搐了好幾下,「朱一!郭四!來人!快來人!」
門外沒有任何動靜。
朱一和郭四早就倒在外邊人事不省,以膳廳為中心方圓幾許之地,荊府內的人如死寂一般接連倒下,甚至來不及吭聲。
「這毒名為醉如微,」明月霏提醒他道:「荊將軍,一炷香之後,你可能會發現自己眼睛也轉不動了,話都說不了啦,然後一點兒一點兒慢慢死去,一個時辰之後,就算有解藥也遲啦。」
荊無畏一臉驚恐的看向長陵,「絮兒……」
「嗬,」明月霏慢條斯理的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您難道還指望一個冒牌貨解我五毒門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