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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陵

第九十三章 解謎

氣勢如虹的水龍在空中挽成了一朵朵絢爛的冰花,洋洋洒洒的落入河中。

所謂物似主人心,葉麒的心被長陵那句突如其來的「我確定」顫了個心猿意馬,此時別說是殺意,船上的士兵們要不是離的太遠,都要為這一場精彩絕倫的水上雜耍拍案叫絕。

奈何他們看不清情狀,當發現火石不頂用後,改弓、弩上陣,與幾條小舟並成一排,待聽一聲令下,齊齊扣動手中弩、箭——

耳畔充斥著心臟的狂跳,葉麒勉強維繫住心神,不待長臂揮起,比前一輪更為雄厚的幕簾憑空揚起,將漫天滂沱而來的飛箭震的沒影沒邊。

「阿彌陀佛,」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迦谷踏著一隻小舟翩翩飄來,一手懸空舞動,一手豎在胸前,「方才將村裡的活口送到他們老祖宗的那座山上去,怎麼一下來就打起仗來了?」

然而沒人顧得上回答他的話。

葉麒尚沒有從剛才那一剎那的生死告白回過神來,他獃獃的扭過頭去,與長陵眼觀鼻鼻觀心的對視了一眼,「你……說什麼?」

「哥哥,你是不是耳背啊,神仙姐姐說她喜歡上你了,」被長陵一齊帶到這兒來的阿果妹仰著頭道:「你是男孩子,怎麼好意思叫人家再說一次呢?」

葉麒深深盯著她,喉嚨微微動了一下,「不是、我是說……你、你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突然……」

突然什麼沒說完,又一陣箭雨來襲,摟著他的手倏然一松,搶一步站到他的跟前,長陵一甩袖,颳起的一道勁風將周圍都裹住了。她淡淡「哦」了一聲,語氣平淡:「我怕你只是靈魂出竅或是迴光返照,說晚了,你就灰飛煙滅了。」

施出這一掌的時候,葉麒生怕她亂往前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卻摸到了她快如鹿撞的脈搏,又聽阿果妹道:「方才神仙姐姐以為你死了,哭的可傷心呢。」

「別胡說。」長陵朝阿果妹瞪去了一個唬人的眼神,見葉麒獃獃望著自己,一時之間竟然產生了一點窘迫之意:「我是擔心你萬一真的死了,還不知我的心意,豈非死不瞑目?」

這下輪到葉麒懷疑這只是自己夢境一場了。

在此以前,他依稀能感覺到長陵對自己的些許好感,但卻從來不敢妄想能得到真正屬於她的愛戀,他一把將她拉入自己懷側,要不是念在旁側還有孩子在場,怕是要更近一點了,啞著嗓子問:「你怎麼知曉我會死不瞑目?」

長陵素來淡漠的神情居然有幾分靈動,「你糊弄我出洞的事還沒找你算賬,現在你最好老實點,我可不想聽到任何一句反駁的話。」

葉麒嘴角的笑意如初融的春,他一掌揮去猶如隔山打牛,將空中的箭矢衝散開來,「我哪敢反駁,我本來想說表白心意這種事和遮風擋雨一樣,應該讓男人來……」

「等你?拉倒吧……」她正欲扭頭反譏,唇畔一股溫潤的氣息一觸即逝,牽著她的那隻手仍未鬆開,他輕聲道:「從十一年前我刺殺未遂的那天起,我就無比確定,我喜歡你。」

這句無數次欲言又止,不得不咽回到心頭裡的話,終於脫口而出了。

告個白還要扯上什麼「刺殺未遂」,除了小侯爺以外,還真沒誰了。

長陵望著他,看他微垂的眉睫掩不住眸中的光華,嘲笑的話語生生咽回肚子里去,她下意識想要偏過頭去,但感受著唇上的餘溫,又覺得心中無限欣悅,她索性將一瞬的尷尬拋到一邊,大喇喇望著葉麒,挑釁道:「唔,這算是我們第三次『肌膚之親』了……」

葉麒被這句「肌膚之親」驚的腳一崴,「喂,你、當著孩子的面可別污衊我,這可不叫肌膚之親……」

後邊的話他沒好意思往下說,長陵眉梢一揚,故作訝異道:「喔?你是笑話我什麼也不懂么?那等下回有空,我再與你討教一番便是。」

「……討、討教?」

葉麒的腦海里正腦補著一些不該腦補的畫面,長陵一本正經問道:「自然是討教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啊,那個……」葉麒道:「我本來以為我會被活活淹死……」

然而在水下的葉麒並沒有如想像中一般窒息難耐。

水漫過山洞時,他掙扎了好半晌,發現自己似乎能在水下呆的比普通人更長,雖說鼻腔不能呼吸,體膚卻還能給予一點兒力量。

但半盞茶後,那股奇異的力量也開始逐漸消失,他重新睜開眼,發現周圍生成了許多氣泡——原來當水浸過那二十多個戳成小洞的機關,便能生出一個又一個的水泡,水泡之中便是自外頭湧進洞內空氣。

那都是本能的反應,葉麒試著將所有水泡凝結在前,聚成一個大泡沫——那泡沫足夠令他攝到一丁點兒微弱的空氣,一口氣喘上來時,腦海好似忽然靈光了不少,他環顧周圍的一片水,心道:我既練了萬花寶鑒,水於我而言,不就是我的武器么?

「我就試著借水的力量攏在掌心,將困在瑤上的鐵勾掰開,」葉麒對長陵笑道:「試了好幾次,想不到,真的給我辦到了!」

*****

「我說,你們怎麼還有空聊起天來了!」迦谷一個人應付著沒完沒了的箭矢,急的窩火,「船都快跑遠了,你們還追不追?」

被小侯爺的死裡逃生驚喜昏頭了,長陵這才回味過,葉麒沖她擠了擠眼,對迦穀道:「師父,阿果妹就交給你了。」

什麼也不必多說,他與長陵兩人齊齊縱身一踏,過水微瀾,借著幾處漂浮的木樁瓦梁,不過幾下功夫便綴上了欲要逃之夭夭的船艦。

船上的護衛隊再是訓練有素,遇上神級的高手也就是酒囊飯袋的水準,何況這一回還來了倆,鐵桶一般的防禦瞬間就破出了個大窟窿,長陵粗暴的破船艙而入,艙內剩下算得上「高手」的人也就一個朱一一個郭四,還有一個斷了臂的游三一見到人來就跪地求饒,哭訴著自己只是個跑腿的什麼也不知情。

長陵連瞥都懶得瞥他,目光直勾勾的盯著荊無畏,問道:「荊無畏,你是打算讓我親自動手,還是自己來?」

過度的恐懼令荊無畏額間的青筋跳了跳,這聲音化成灰他都記得,確是二公子本人無疑。他自知大限將至,擺了擺手示意朱一和郭四往撤下兵器,定定望著長陵,忽然沒頭沒尾道:「當年泰興城一役,我聽他們說二公子身中劇毒,墜入瀑布,但我心中猶是不信,這些年二公子在我夢中已來尋仇不止一次了……果然,果然啊,除非二公子自己想死,否則天底下又有誰殺得了你。」

長陵不是來和他敘舊的,她保持著三步遠的距離,沒有更近一步:「當年,你為何要背叛越家?我爹和大哥待你不薄。」

荊無畏見她進到這門中,之所以沒有將他一刀了結,自是心中尚有疑問,聽她這麼一提,反倒有些愣住了,彷彿歲月早已將過去的他阻絕在漫長的黑暗裡,連自己都有些彷徨:「事到如今,我答與不答,都是必死無疑,二公子問這些,又有什麼意義?」

長陵知道他不可能一問而答,聽到外頭葉麒仍在替她擺平源源不斷的蝦兵蟹將,她索性將長刀垂下,道:「我有幾個問題,你若如實回答,我可以答應今日放你一馬。」

荊無畏難以置信的擡起頭,「你……放我?」

「三日之內,我不會動你,三日之後,我照樣會殺你,」長陵意味深長道:「你可以逃到我找不著的地方,也可以回去通知沈曜,甚至再尋高手庇護……只要你的回答能令我滿意。」

荊無畏毫不懷疑長陵想殺就能殺死他的能力,但若能多掙得三天生機,哪怕渺茫,也聊勝於無……

他心思電轉,當下咬牙道:「好,我且問二公子,當年……倘若越家奪得了江山,天下兵馬大元帥之位,會是我荊無畏的,還是魏行雲的?」

長陵眸光泛出了一絲瞭然的光——

魏、荊二人雖說是越家軍的左膀右臂,但是論戰功、論軍略、甚至於論追隨的年限……魏行雲都高荊無畏一籌,假若越家當真據地為王,魏行雲必尊於荊無畏之上。

「僅僅是因為這個原因,你就敢投靠他人?」長陵道:「你又如何保證別人的就能信任你這樣一個叛徒?」

「若是賀家或是當年的謝家,我自然不敢輕易投誠,但是沈家兵權自己不足,與他合作我就能佔據主導之位,」荊無畏說話的時候,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涼颼颼的血腥味:「莫說是我,當年的付流景不也是因此選擇的沈家?」

聽到付流景的名字,長陵不自覺握緊刀柄,「所以你們聯手,先是勾連雁國,再是嫁禍魏行雲……為的是成全自己的野心?」

「亂世之中,有志之士皆可為之,人有慾望有野心何足為奇?越家難道就沒有野心么?!」荊無畏睨視而來,「越老將軍率我們兄弟眾人殺出江東那一片天地之時,我確是誠心追隨,盼望成就一番大事業……可惜,可惜老將軍死的太早,大公子他……明明手握重軍可先自立為王,卻不聽我的勸解,為了那些微不足道的邊境百姓,一味的消耗自己的兵馬去對抗大雁,他軍略過人深得民心那又如何?如此婦人之仁,是註定得不到天下的……縱然我不背叛,最終越家也一樣會被賀家、或是其他人所蠶食……那我那麼多年闖下的基業,豈不毀於一旦?」

這時,船艙內地板「嘎吱」一聲響,葉麒踏了進來,冷笑道:「少給自己臉上貼金了,那是越家的基業,不是你的,你用卑鄙無恥的手段據為己有,還要數落別人守不守得住,說你是畜生那都玷污了畜生……」

荊無畏見他出現,臉色一白,這意味著他帶進村來的那些兵馬都已經……他從未想過賀小侯爺也能有以一擋百的功夫,不由開口道:「還未恭喜賀侯練成了伍潤神功,看來,東夏朝離江山易主的日子也不遠了……」

葉麒嘴角露出了一絲令人捉摸不透的笑,「荊將軍垂死之身,套話就不必了,想要活命不如先想好如何回答二公子接下來的問題吧。」

「二公子還要問什麼?」

長陵目光冷冽的在荊無畏身上一轉,「當年,你們使計將我大哥帶入軍營後,是誰把他救走的?」

「你怎麼知道……」荊無畏聲音一滯,好半晌,方才反應回來,「原來你們都知道了……虧得皇上以為他瞞天過海……不錯,當年,我與皇上布下迷局,引大公子入瓮,騙得他的手書之後本想神不知鬼不覺的讓他病逝,誰知有人扮成軍醫混入軍中,將大公子劫走……當時陽胥子、平裳等人剛好都在,便與那人搏鬥了一番……」

那時沈曜做賊心虛,讓大多的越家軍都守在城外,軍帳中的士兵並不多,而那個易容成軍醫的高手在中了七殺堂萬毒鏢之後,仍能以一己之力,在背著越長盛的情況下,竟然一力擊敗在場數名高手,如入無人之境一般闖出軍帳,風過無痕。

「萬毒鏢乃是急劇之毒,那人臨走之前已經多次嘔出黑血,一看便是活不過當夜。」荊無畏道:「可我們的人傾巢而出,偏生就是追不著,找不到,這麼多年來,皇上也從未停止過暗訪大公子蹤跡,始終未果……其實我們都心知肚明,大公子若還活著,皇上的龍椅,是坐不到現在的。二公子,又何必多此一問?」

長陵連臉上隱約的一點冷笑都淡了——所有人都找不到,是不是就意味著……

「方才荊將軍提到那軍醫是易容的,一力力挫幾大高手,」葉麒突然道:「你們就由始至終沒有懷疑過救走大公子的人會是二公子么?畢竟……當時二公子也是失蹤,死不見屍,而且我們二公子也會易容,也是高手啊。」

長陵有些茫然的望了過來,與葉麒目光一碰,葉麒給了她一個稍作安心的笑意,歪著頭看著荊無畏道:「荊將軍,救走大公子的人究竟是誰,你心中應該也有幾分猜測吧?」

「不愧是賀侯啊,見微知著。」荊無畏點了點頭道:「那人武功雖高,但霸道凌厲不及於二公子,單觀其身形看不出端倪,但他在關鍵之時曾使過一招『茅山劍法』……」

長陵與葉麒均是一呆。

葉麒曾說過,茅山三俠,老大洛周,老二曲雲真,位行三的舒雋是清城院的舒院士。

「關於救走大公子的人,我所知道的,只有這麼多了。」荊無畏道:「不知二公子要問的第三個問題,是否越家遺物的所在?」

「不,」長陵搖了搖頭,「第三個問題,我想知道……付流景人在何處……或者換個問法,他……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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