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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陵

第七十三章 搶親

入眼處,是一個絕色美人。

不施粉黛,依如朝霞映雪。

只是那雙眼望來冰涼,不帶一絲溫度,沈曜看的心頭一窒,竟覺得有些刺目。

再仔細多看了她一眼,又覺得那眸子深幽,彷彿方才那一剎的冷銳只是個錯覺。

「你叫什麼名字?」沈曜問。

長陵面無表情低下頭,她光聽他的聲音都有些犯噁心,「荊長亭。」

旁邊那個內官一跺腳,輕聲提醒道:「你該說,回皇上的話……」

「無妨無妨,」沈曜擺了擺手,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著她,勾著一股讓人看了就不太舒服的笑,「今日在大殿上朕尚沒有細看……你姓荊,難道你是……」

「皇上,」荊無畏上前兩步,介紹道:「她是臣之前與皇上提過的,臣的小女。」

「喔,朕想起來了,苦尋多年的那一個……」沈曜說著往自己的席位上走去,坐下身,目光又在長陵方向流轉了片刻,對荊無畏笑道:「大將軍的女兒真是天人之姿啊,朕這後宮佳麗可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令千金之萬一……」

他話還沒說完,葉麒已然微微變了顏色,符宴歸的眸亦是不動聲色的一轉。

將新科進士與後宮相提並論,未免有些太過突兀了,在場眾人不免都想:皇上這話里話外的意思,該不會是看上了這荊家的女兒吧?

畢竟看慣了深宮後宅的庸脂艷粉,乍一見這種清冷絕俗的,難免不會動點心思。

果不其然,沈曜又道:「不知令千金,可有婚配?」

荊無畏正欲答話,卻有人突然起身,跨出席位道:「皇上,荊小姐雖未婚配,卻有婚約在身……」

符宴歸擡袖為禮,眼睛直視沈曜,道:「她的未婚夫婿,是臣。」

現場徹底靜了下來,眾人下意識屏氣凝神,只覺得符相這話頭帶著對皇上宣誓主權的意味——大庭廣眾之下,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如此直言,不怕觸怒龍顏?

沈曜的眼中泛過一瞬的不悅,但也只是稍縱即逝的一瞬,他看到站出來的是符宴歸,終究牽動嘴角,強自笑道:「朕原還想說為荊小姐指一門親事,想不到與符相有了婚約,果然是郎才女貌,不知可定了婚期?」

荊無畏道:「這婚約本是多年前符老太爺還在世時定下的,臣本打算待武舉之後,再同符相商談婚期……」

「既然皇上關心,」符宴歸側過身深深看了一眼長陵,隨即迴轉過身,對沈曜道:「今夜就在這會武宴上,臣懇請請皇上賜婚,為臣與荊小姐定下婚期,擇日完婚。」

葉麒溫潤如玉的臉驀地一沉。

長陵更是莫名——這會武宴不是宴請進士及第的么?怎麼就被姓符的東拉西扯帶到了定婚期的節奏了?

荊無畏神色複雜的看了符宴歸一眼,雖然沒有反駁也沒有急著附和,只道:「老臣聽憑皇上定奪。」

沈曜目光微微一轉,落到長陵身上,他似乎有些費解,只覺得這女子除了美貌之外,又有什麼特別之處值得符相如此一反常態,非要借他的金口來敲定這門婚事的?

「既然二位卿家得此良緣,」沈曜道:「朕自然應當成人之美……」

葉麒騰地站起身來,因為動作太大、用力過猛,以至於跟前整個桌席都給他的腿蹭翻了,「哐當」一聲——成功的把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了過來。

沈曜眉頭一蹙,「賀侯……你這是……」

葉麒跨過桌案,對沈曜鞠了一禮,道:「稟皇上,臣反對這門婚事。」

底下又是一片凝滯,朝臣們不敢吭聲,新科進士們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沈曜也愣住了,他本來也不願被符宴歸這麼牽著鼻子走,看到賀瑜站出來言辭反對,不免一擡手,問道:「這本是荊符兩家的婚事,既然符相與荊小姐兩情相悅,不知賀侯因何反對?」

「皇上有所不知,荊小姐早年流落民間,並不知自己是荊家的女兒,早前臣有幸與荊小姐相遇相知,本已私下互許終身……」葉麒的瞎話張口就來,偏生所有人都豎直了耳朵,只聽他煞有介事道:「臣答應過荊小姐,待為她找尋到家人之後正式下聘,沒想到她竟是大將軍的女兒……原本臣是想等科考後再同荊將軍坦言,豈知符相倒先提了。」

長陵:「……」

這話一出口,符宴歸那張臉有些溫文爾雅不起來了,他道:「婚姻大事,媒妁之言,賀侯空口白話,就想毀掉符某這樁婚事,是否有些欺人太甚了?」

符宴暘:「……」

周沁原本看的緊張,見符宴暘忽然一副快要掉下下巴的模樣,「干、幹嘛?」

符宴暘悄聲道:「我這還是第一次聽我哥說別人欺他太甚……」

葉麒搖了搖頭,對上了符宴歸的目光,好整以暇道:「符相此言差矣,我與荊小姐兩情相悅,本是認識在你之前,怎麼能說是我毀掉符相的婚事呢?既然這婚姻大事,需得媒妁之言,本侯今日請皇上來為我與荊小姐做媒,有何不妥?」

符宴歸自然知道葉麒上面的每句話都是瞎編亂造。

但他又無法拆穿,只冷笑一聲:「賀侯想要娶荊將軍的女兒,可曾問過荊將軍一句?」

荊無畏一直旁觀賀侯與符相互相拆台,越往下看越覺得蹊蹺,雖說賀瑜那番話太過突兀,他也不能盡信,但單憑他的反應來看,確是心屬的樣子。何況賀家的軍力確實一直都是他的心腹大患,若然能藉此機會與賀家結親,也未嘗不可。

這小侯爺今日表現的如此有恃無恐,他掂量了一下,打了個太極道:「侯爺所言,老夫亦是第一次聽聞……皇上,本是會武之宴,沒必要為了臣的家事攪了這一場好好的筳席,此事,不如延後再說。」

葉麒大概等的就是這句話,聞言,點頭道:「也是,今日是臣等魯莽了,還請皇上恕罪。」

這事兒頭本就是沈曜惹起來的,他自己無意間惹了符相與賀侯兩人的心上人,當然不至於再去降罪,聽荊無畏這麼說了,忙點頭道:「如此也好。」

本以為這事就此揭過,葉麒都打算重新回到坐席上,符宴歸突然道:「今日既是會武之宴,就讓臣與賀侯比試一番,為陛下助興如何?」

葉麒眉頭無端一跳,不等他開口,符宴歸搶聲一步,指著身後數丈處的一個舞台,道:「這婚約在前也好,賀侯所謂的相遇相知在後也罷,不論哪一種,若是我們堅持己見,終是令皇上為難,亦是令荊將軍為難。既然如此……」

他轉頭看向葉麒,淡淡一笑:「賀侯可願在著會武宴上,當著皇上、天下群雄之面,以武定個輸贏?」

長陵默默的扶額——小侯爺這下可算是自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論武功,就他那副來回見閻王爺的病體殘軀怎麼打得過姓符的?

沒想到,她聽葉麒道:「好啊。」

長陵驀地扭過頭去。

事實上,姓符的娶不娶自己,姓沈的定不定這門親,她都不太關心,反正到了武林大會都要與這群人撕破臉皮,眼下這一時半刻又有什麼可顧慮的。

她看葉麒為了這點破事在那頭動嘴皮子,本來已經有點窩火了,結果聽到他要動手,差點沒順手把手中酒杯往他腦殼上砸過去。

按理說,當朝丞相和一品軍侯當著眾人的面說了如此不合時宜的話,當皇帝的該出言阻止才對。

但沈曜沒有。

他神色莫測的看了他們片刻,轉向荊無畏道:「他們畢竟都是沖著當你的女婿,荊將軍意下如何?」

荊無畏看這無形包袱又被丟到自己懷中,心道:符相與賀侯向來面和心不和,今日此舉,也算是把過節擺上了檯面,既然如此,我隔山觀虎鬥,豈不是坐收漁翁之利?

念及於此,他道:「老臣沒有異議。」

沈曜挑了挑眉,道:「二位卿家切磋兩下,也算是應了今日會武宴的景,不過,點到即止就好,不必大動干戈,傷了同僚的和氣。」

葉麒與符宴歸齊聲道:「臣遵旨。」

*****

舞台上的舞姬被禮官匆匆帶了下去,絲竹之音也停了下來。

符宴歸足下一蹬,身形一閃,當先躍到了台上。

葉麒今天身上穿的頗多,他將外袍解下,隨手丟於座旁,這時聽到在座眾人一聲驚呼。

但見舞台上,有一人翩然而落,站在符宴歸的對面。

那女子一身藍色煙羅輕衫,縹緲如仙,卻不是長陵是誰。

葉麒心頭突地一跳,當下掠身而過,還未躍上,長陵的手驟一擡,示意他別上來。

符宴歸怔怔看著她。

方才那一霎,只覺得她帶上來的一股清風,佔據了自己心神,等他反應過來時,長陵對著御座前那人道:「皇上,符相與侯爺比試我不放心,誰知他們倆會不會互相給對方放水?」

荊無畏當即怒道:「你在做什麼,快下來!」

長陵充耳不聞,只看著沈曜方向,「如果今日非要定下我的婚事,那就讓我來選婿,如何?」

沈曜疑惑道:「你選婿,如何選?」

「按武舉的比試規矩,一炷香之內,誰先下台,就算誰輸。」長陵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入耳,「我分別與他們打一次,除非他們都贏了我,我才相信他們有真本事,若是一個都贏不了我,那我今日就不嫁了。」

荊無畏指著她道:「胡鬧!會武宴上豈容你大膽放肆!給我下來!」

「荊將軍切莫心急,」沈曜安撫了一下荊無畏,扭頭對長陵道:「你一個小小的進士,絕不是丞相和賀侯的對手。」

長陵故作若有所思道:「如果皇上擔心,就讓他們讓我一隻手,那不就公平了?」

「讓你一隻手?」沈曜眉頭微微一蹙,「倒也不是不行……不過今夜,畢竟是會武之宴,不知眾位卿家會否不願看這出比試?」

他剛說完,進士中立即有人道:「回皇上的話,我們願意看!」

說話的人是符宴暘,他說完之後用手肘捅了一下周沁,周沁忙弱弱跟道:「願、願意。」

這屆進士們原本十個里有六個都對長陵頗有好感,本以為追求無望了,聽到長陵說「贏不了不嫁」,自然樂意,何況連符相的弟弟都出聲支持,說明這也是符相的意思,他們又豈有反對之理?

「願意願意。」

「會武宴切磋武藝,也不算跑題。」

「臣沒有意見。」

至於其餘的朝臣,反正看熱鬧不嫌事大,怎麼可能會在這時候潑冷水。

「就這麼來吧,」沈曜往椅背上一靠,對荊無畏一笑道:「大將軍,今日會武宴,就當是替令千金比武招親了。」

舞台之上,長陵爽快一比手,對符宴歸道:「符大人,請。」

這個手勢太過熟悉,彷彿傾倒了十一年的光陰,驟然出現在了咫尺之前。

姍姍來遲,卻又驚心動魄。

長陵看他一副丟了魂似的模樣,莫名一皺眉道:「符大人?」

袖中的雙手隱藏了顫意,符宴歸閉上雙眼,及時掩去了一瞬間根本藏不住的欣悅之意。

她沒有認出來。

這是不是意味著上天……給了他一切重來的機會?

符宴歸重新睜眼,聲音有些沙啞,嘴角微微一勾:「好,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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