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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陵

第九十四章 黃雀

荊無畏突然聞得「付流景」的名字時顯然愣了一下,等回味過來這一問的意圖時,他搖了一下頭道:「我不知道。」

刀尖在地板上一轉,戳出了一個洞眼,長陵冷冷道:「喔?看來你是今日就不打算活了。」

「我若是想要騙過二公子,隨口說一個人名,不也能躲過今日一劫么?」荊無畏目光從葉麒的身上不經意一掃,「憑二公子當年與付流景朝夕不離、抵足而眠的關係,他連你都瞞得過,又豈會讓我洞悉真身?我看天底下除了皇上之外,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葉麒聽到「抵足而眠」四個字時面上不大吃味的一緊,而長陵渾然未覺,她只想到那夜在屋檐上聽到的談話,言語間確實提過付流景失蹤之謎,倘若荊無畏早知曉其身份,又何必等到最近,才去招攬一群江湖人去尋那些捕風捉影伍潤摺扇?

「好,既然你回答不出來,」長陵微微眯了一下眼,「那就休怪我……」

荊無畏忙一擡手,「等等!二公子不是說過只要如實回答,你就能饒我三日性命……我回答不出來的問題,難道也要強迫我么?」

長陵理所當然的點了一下頭,「回答不出問題自然是你的問題,難道還是我的問題?」

荊無畏看她嘴角略微一勾,每次二公子殺人前都會露出這種標誌性的笑意,不等他開口說話,刀鋒已掠向他的喉口,突然間,刀尖一頓,葉麒一把搭住長陵的肩,卻是對荊無畏道:「這麼多年以來,荊將軍早有反心,但沈曜始終不敢對你輕舉妄動,想必你手中握有什麼把柄吧?」

半隻腳邁入棺材的荊無畏一頭冷汗涔涔滲出,他方才本來就想說這句話,哪想越二爺的刀根本不給他招供的機會,此番聽葉麒問起,飛快地道:「不、不錯……皇、沈曜本就是借越家之名招攬天下義士佔據東夏,這麼多年以來,叛變始終是他的心結,當年我就是為了防他過河拆橋,將他與雁國勾結害死越家又毒害大雁皇長子的證據握在手中,只要皇上起了殺心,我的人便會將此公之於眾……到時,別說東夏朝中軍中會有人心生憤懣,西夏的魏行雲與大雁的明月舟也不會輕饒於他……二公子,我手中握有的……恐怕就是你最想得到的東西吧?只要你……饒我一命,我願意將此物獻上,與二公子聯手,扳倒沈曜。」

這個提議的確誘人,追根究底,沈曜才是越家之禍的始作俑者,恰恰也是這條復仇之路最大的阻礙,長陵面上依舊是那副油鹽不進,心中產生了動搖之意,卻聽葉麒笑道:「荊將軍可真是牆頭草風吹兩邊倒啊,我們又如何確保把你放走之後,你能乖乖的把東西交出來,而不是和沈曜聯手,將我們扳倒?」

荊無畏道:「賀侯若是信不過我,不妨先將我扣押下來,待二公子去了我所說之地,找到東西後再回來也不遲。」

「不行!」

「行!」

說「行」的是葉麒,他遞給長陵一個「聽我的」的眼神,轉頭對荊無畏道:「其實不必如此麻煩,你只需要告訴我們東西藏於何處,我們自然會放你離開。」

荊無畏冷冷道:「我又豈知說過之後……你們會不會又找其他借口殺我?」

「荊將軍,我的二公子要是想殺人,她進你將軍府的第一天你就已經死了,你要不是還有一丁點兒利用價值又豈會活到現在?」葉麒笑了一笑,「你是個聰明人,出了這燕靈山如何作為,是你的決斷,你有把握弄死我們,不妨就大膽一試,但若是沒有把握的話……只要說一句真話,我賀瑜可以擔保,絕不會讓越長陵動你一根毫毛。」

荊無畏此時是進退維谷,不答應也得答應,聽得此言,他咬了咬牙道:「好,有小侯爺這句話,我就賭上一回。你們想要的東西,我都安放在滁陽安溪鎮的一家『錢』姓舊宅中,也包括當年從越家帶出來的舊物,到時二公子一見便知真偽。」

別說到時了,長陵這會兒都有些分不出真偽,但一想安溪鎮離此處不遠,快馬加鞭求證一趟也不算太難,她放下刀,對荊無畏道:「這艘船我們要了,帶上你的人滾吧。」

荊無畏聞言暗暗吃了一驚,想不到天不怕地不怕二公子會把小侯爺的話聽入耳中,竟然真肯放過自己,他倉促道了一聲謝,便帶著朱一他們匆匆溜了,一出船艙,看到周遭水面上處處都是自己帶來兵馬的浮屍,他腳下一抖,唯恐遲一步越二爺後悔了,忙哆嗦著翻上了一條小舟,狼狽至極的逃離燕靈村。

他人一走,長陵便將刀扔了,問道:「你覺得他說的是真的么?」

葉麒圍著船艙內溜了一小圈,發現了柜子上擺著一個籠子,裡頭關著只信鴿,「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

長陵:「……」她剛才就應該一刀將荊無畏殺了。

「但我更傾向於……是真的。」葉麒從柜子里翻出筆墨紙硯,拉了把凳子坐下身開始寫起字來,「安溪鎮離燕靈村不過兩三日馬程,他要是想糊弄我們,說一個遠點的不是更好?想來是你越二爺留在他心裡的陰影確實太大,一時之間,他還不想把你惹毛了……」

長陵說:「你該不會是真的信他會助我們對付沈曜吧?」

「一旦我們將沈曜背叛越家之事公告天下,荊無畏又豈能獨善其身?到時就算你不出手,天下處處都有出手之人。他出了燕靈村,不論在此以前說過什麼,都會拼盡一切與我們殊死一搏,這一點毋庸置疑,只不過……」葉麒一筆一划描摹著字,「他手中掌握東夏重軍,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若是能夠借我們的手除掉沈曜,那又何樂而不為?」

長陵聽他繞來繞去,就快把自己說糊塗了,「你舌頭是彎的么?不能把話攤直了說?」

「荊無畏方才提過,他手中既握有沈曜背叛越家的證據,又有沈曜毒害大雁皇長子的證據,這顯然是兩樣東西……換成我是荊無畏,雞蛋是不會放在一個籃子里的,我猜安溪鎮那應該藏著沈曜與雁國勾結的書信之類,這些東西落到我們手中,自然會卯足勁用來對付沈曜,」葉麒道:「他能不能坐收漁翁之利是一回事,至少多了點喘息的機會,對不對?」

「可是,你就不擔心他回了金陵,將我死而復生之事告之沈曜?」長陵心中猶有不安,「我回不去倒是無妨,只是你們賀家……」

「荊無畏,是不可能活著離開燕靈鎮的。」葉麒意味深長道:「你不覺得今天的荊無畏,長得很像一隻螳螂么?」

*****

本以為伍潤摺扇勢在必得,結果領兵過百而入,歸來時只剩三個半人,不可謂不窩囊。

長陵搏殺眾高手的情形歷歷在目,荊無畏一想到二公子還活在世上就不禁牙根打顫,說不清是被嚇的還是被氣的,他滿腦子都是回去以後該如何招攬頂尖的高手,想到長陵將回金陵,又覺得還是先躲起來暗中籌劃比較妥當。

小舟駛出森林時堤壩放出的水逐漸退了,荊無畏擼起褲腿,把荒廢了許多年的腳上功夫都使上,風一陣的往燕靈鎮衝去——他需得儘快回到大部隊里再考慮下一步,天黑之前必須離開這兒。

然而等他趕到鎮中,並未能如想像中等來那支他事先安排好的救命稻草。

落日的斜暉下,一個頎長的身影緩緩步入他的視線,圍堵而上的不是荊家的兵馬,而是朝廷的鐵甲軍。

「符相……」荊無畏目光茫茫然望著前方,「你怎麼也來到此處?」

「荊將軍,你違抗聖意,擅自逃離金陵,又暗中調派邊關大軍意欲過燕靈鎮直搗黃龍,謀反之心昭然若揭……」符宴歸淡淡一笑,笑的很是溫雅,「皇上特命我前來圍剿,你的叛軍已悉數招降……」

荊無畏倏地拔劍而起,陰沉沉道:「分明是你……你說傳皇上聖諭令我暗中行事,擒下賀瑜……如今又改口……」

「聖諭在何處?荊將軍不妨拿來瞧一瞧。」符宴歸看他一臉吃癟的樣子,「我東夏空口無憑,就能調兵遣將了?」

荊無畏聽到此處,先前發生的許多事都被串聯成了一條線——原來符宴歸這次的目的,不是賀瑜,而是他。

「你以為這麼做,皇上就能如願以償將兵權盡攬於掌?」荊無畏提著劍往前走出幾步,「我死之後,有些真相會有人替我宣揚天下,到時……」

他話沒說完,但聽「嗤」一聲利刃破肉之聲,一枚短箭扎入了他的胸腔之上。符宴歸將弩收入袖中,淡淡道:「荊將軍放壩淹城,意欲頑抗朝廷大軍,終……死於亂箭之下。」

荊無畏一時覺得胸痛氣短,血沿著傷口涌了出來,他還待說點什麼垂死威脅的話,只見符宴歸走上前來,湊到他跟前輕聲道:「我知道,你死之後,荊燦手中的證據就會流傳而出,到時皇上將受千夫所指……不過,荊將軍,你又豈知那不正合我意?」

「你……你才是那個狼子野心,意欲謀反的亂臣賊子……」荊無畏發不出聲來了,只能咬牙切齒地盯著眼前人道:「早知……早知二公子問起付流景時,我就應該……」

符宴歸聽到這句話時臉色晃過一絲驚慌,「你說什麼了?」

荊無畏覷著他的神色,電光火石間露出了某種天崩地裂的神色,「莫不成真的是你……你竟就是……是……付……」

是什麼,沒來得及脫口,箭身被一把拔出,荊無畏身形一僵,栽倒在血泊之中。

顧不上衣袖沾染的血,符宴歸快幾步奔向前頭,注意凝聽周圍的動靜,確認沒有人藏在暗處時方才舒了一口氣。

朱一郭四游三看荊無畏已死,嚇得當即磕頭求饒,游三看符宴歸全無反應,忽然想起了什麼,邀功似的膝行向前道:「丞相,我、我知道一個驚天的大秘密,那一直潛藏在荊府,偽裝成荊將軍女兒的那位姑娘,就是當年越家的越二公子。」

符宴歸慢慢回身,「此話當真?」

游三點頭如搗蒜,朱一與郭四見狀也連聲附和,「皆是我等親耳所聞,符相若是不信,他們尚在燕靈村內,只待……」

「噗嗤」三聲,三個大好脖頸裂開縫來,沒人看清符宴歸是如何出的手,只見他慢慢回身,不咸不淡問:「可有人聽到他們說了什麼?」

身後一眾士兵齊聲跪地道:「屬下什麼也沒聽到!」

符宴歸自然而然的看向隕落的夕陽,「很好。」

*****

長陵有些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荊無畏出去後,朝廷的兵馬就會派人殺來?」

葉麒將已寫好的信紙墨吹乾,捲成條兒捆在信鴿腳上,「應該吧。否則解釋不了他怎麼會這麼輕而易舉的調兵趕到燕靈鎮來……」

長陵一時無言以對。

江湖兇險、戰局殘酷,都比不上朝局的變幻莫測,但最可怖的始終是人心……

長陵沉默片刻,問:「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寫什麼信?」

「通常船上的鴿子是留給人在至關重要時傳遞訊息的,荊無畏的鴿子……不是給荊家的親信,就是給荊燦的。」葉麒將信鴿放飛道:「我在信上只寫了幾個字……」

「什麼?」

葉麒一字一頓道:「『害我者乃符宴歸』。」

長陵「啊」了一聲,「你何必要向荊燦示意?」

「說起這個……」葉麒此時已走出船艙外,望著陰沉沉的天空道:「你有沒有想過,你最關心的那個付流景……就是符宴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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