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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陵

第九十一章 濤流

長陵在地洞里踉蹌而奔,每一腳踩在地面上,都有一種遊離般的顫動感。

她想這大概是迷藥的作用,定了定心神,三步代兩步的上了石階,剛要翻出洞口,就和迎面而來迦谷撞了個結實。

「總算等到你們了!」迦谷本來也打算跳下來,看長陵冒出頭,這才鬆了一口氣,於是也不跟她廢話,扭頭就跑,長陵愣了一下,立刻跟著追上,「師叔!」

她叫人的時候迦谷已經奔到了佛寺門口,他莫名其妙回過頭,跺腳道:「這時候了,還……小葉子呢?」

長陵隱約能聽到「小葉子」三個字:「他被裡邊的鐵勾暗器困住了,讓我出來找個能撬的傢伙下來,我得再下去看看,免得他那兒又出狀況。」

說著就要扭頭往下,迦谷在她身後喊了幾句,見她不回,忙將她拉住怒喊道:「你是不是聾了!我和你說話你沒聽到?!」

這句聽見了,長陵道:「我中了點迷藥,現下聽不清話,您大點聲說。」

迦谷此時的臉上忽然泛出一種極為複雜的神色,但也只是稍縱即逝,他一把拽著長陵往外走,邊走邊道:「出去再說!救人的事……我來想辦法!」

長陵力氣尚未復原,這時候哪裡拗得過迦谷,迦谷的身形如一道颶風倏忽而出,一出寺門便拎著她往寺邊上的小山狂飄而上,長陵怎麼喊他他都不應。外頭下著傾盆大雨,隱隱然間,她聽到耳畔傳來隆隆作響之聲,下意識回扭過頭,瞳孔驟然一縮——

但見身後的天平線上,一片江流如天兵天將,越過田野席捲而來!

整個村莊農舍都在這狂浪的洗劫下夷為平地,村民們急遽逃竄,終快不過水流,被一併捲走,看到這一幕的剎那,長陵的腦子空白一片,而下一刻,巨流已近在眼前,就像塌了的天似的從正後方鋪天蓋地傾瀉覆來!

迦谷回身一掌,將馬上要淹沒在頭頂上的水流掀開,他揪著長陵飛身一躍,便如鯉魚跳龍門一般躥上天際——

地洞晃地更劇烈了,葉麒聽見洪流聲越來越近,放下腰際上無謂掙開鐵勾的手。

方才抱著她的時候,他就聽到了動靜,一霎時,他甚至慶幸她中了迷藥,否則這麼大的陣仗怎麼瞞得過她。水聲是從江那面而來,想來是有人動了壩,致使決堤成流,燕靈村的地勢低洼,怕是難逃此劫。

只是現在,他已無心計較來者何人了。

從長陵開始跑的時候,葉麒就在腦海里算著她的腳速,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洞口,生怕她察覺到了什麼去而復返。

直到腳步聲越來越遠,他才鬆了一口氣——只要遇到師父,師父一定能帶她平安離開。

念頭至此,洪流像脫韁的野馬從洞口噴射而入。

葉麒將頭貼在石牆上,雙手抱在胸前,感受著她留下的最後一絲餘溫,喃喃道:「我也不想騙你啊。」

水漫過他的頭頂,終於連最後一口空氣也用完了。

他的神識開始渙散,心道,別生我的氣,好么?

洞外依舊奔流呼嘯,而屬於他的天地歸於沉寂。

*****

這是長陵生平頭一回領教了什麼叫「洪流猛獸」。

她站在石峰頂端,望著一個個浪頭打來,整個村莊都被一片汪洋所覆沒,樹木、屋舍還有一具具人畜屍首面目猙獰地漂浮在水面上,她的眼神落在早已看不到的佛寺方向,腳步一邁,就要跳入水中。

迦谷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才帶著她死裡逃生,眼看她要自尋死路,如何不去阻攔?他死死扣住她的肩頭,指著尚被卷在漩渦之中的村莊怒吼道:「別說你現在還身中迷藥,行動不便,就算是我現在跳下去也是死路一條,區區肉體凡胎,你還妄想與天災抗衡么?」

長陵不假思索道:「我要救他,他還等著我回去救他……」

「你怎麼還不明白?」迦谷將她的肩膀一把掰過來道:「他要你出來找什麼撬的東西,那都是糊弄你的!他只是不想你陪著他一起死罷了!」

長陵一愣,整個人都宛如凍住了一般,呆立在原地。

她如此聰慧,豈能不知他的用意?在看到洪流來襲的那一刻,她就應該想到了那最後一個擁抱的深意——

那是訣別。

可她卻連最後那一句告別的話,都沒能聽到。

長陵的眸光黯然下來,周遭一切呼嘯的水聲與山鳴都與她無關了。

迦谷看她好歹算是靜了下來,這才慢慢鬆手,輕輕在她肩頭拍了兩下道:「你先別想太多,待這水勢過了,我會想辦法游進去看看,爭取、爭取……把他撈上來。」

「撈什麼?」長陵木然望著迦谷,「屍首么?」

水已經漫過寺廟半盞茶功夫了,人又豈能在水下活過半盞茶?

他已經死了,也許就在前一刻,或是這一刻,但長陵很明白,沒有下一刻了。

迦谷忍不住哽了一下,雨水沖刷著他的臉,看不出淚痕,往日只會嬉皮笑臉的師叔殘忍的點了點頭道:「對,屍首,早點撈上來總比泡的面目模糊來得好。」

長陵聞言,渾身忽然發抖起來,她嘴唇動了動,彷彿還想說什麼,卻不知怎麼地,沒有出聲。

迦谷不忍多看她,眼見洪浪稍靜了下來,不遠處的浮木上似乎趴著一個大聲哭泣的小女孩,迦谷足尖一點,掠過水麵將那女孩一把抱住帶回石峰頂上,將她一把推入長陵身旁道:「我得去救其他人,你能不能看著她?」

迦谷生怕一時被悲傷沖昏了腦袋做什麼傻事出來,他深知這師侄天生的責任感能令她撐過這最艱難的時刻,便找來個小丫頭塞給她,果不其然,長陵低頭看到阿果妹,一片荒蕪的眼中恢復了一絲理性,她勉強點了一下頭,啞著嗓子道:「你去吧,我……沒事。」

迦谷這才放下心,施展輕功,借著水面上的各種漂浮之物,去尋救其他的倖存村民。

阿果妹仍在娃娃大哭,長陵蹲下身摸了一下她的腦袋,道:「別哭了,不知還要困多久,再哭下去,你會沒力氣的,沒有力氣,就見不到你娘了。」

「我還見得到我娘么?」阿果妹一聽,稍稍安靜了下來。

長陵聲音發緊道:「……見得到。」

只是不一定是活的。

她沒有把後面那句往下說。

「好,那我不哭了。」小女孩自然聽不出這話外之音,只是緊緊握住神仙姐姐的手指,她巴著大眼睛望著長陵,突然道:「可是姐姐,你怎麼還在哭?」

長陵呆了一下,「我沒有哭,這只是雨水。」

阿果妹伸出手指在她眼角輕輕觸了一下,一滴滴淚珠順著眼眶滾落在小小的指尖上,「你騙人,雨水怎麼會是熱的?你就是哭了,你的眼睛都紅了。」

長陵後知後覺的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好似有什麼東西將她的心口撕裂了,那些欠了許多年,埋藏許久的情緒都控制不住地奔湧出來,怎麼也停不下來,怎麼也流不盡。

阿果妹好像被她嚇壞了,「姐姐?你為什麼哭呀?」

是啊,為什麼會哭呢?

不是說練過釋摩真經之人能不亂於心,不困於情么?

她一直以為自己可以無堅不摧,即使泰興城那一把大火將她的一切燒為灰燼,她依然可以從萬丈冰縫裡鑽了出來,依然可以死灰復燃。

可是這一場洪流卻好像湮滅了心中最後一絲光亮。

長陵突然清晰的意識到,以後的日子,她也許還可以重新站起來,去殺人,去報仇,手染鮮血,或是放下屠刀……但是,她再也不會發自肺腑的快樂了。

原來,比被喜歡的人背叛更痛苦的事,是心上的人再也不能活在這個世上。

長陵擦乾了眼淚,回答阿果妹道:「因為天不容我,而我偏想逆天而行。」

這話聽著沒頭沒尾,阿果妹自然聽不明白,她一心惦記著自己的親人,見雨勢漸弱,視野變寬,忙不疊的東張西望,突然看到了什麼,睜著大眼獃獃道:「姐姐……那個是……是船么?」

船?這個地方怎麼可能會有船?

長陵眯著眼擡頭望去,只見細雨朦朦中,一艘形似海鳥的海船出現在視野內,那船身至少有十數丈之寬,船心頭低尾高,乃是用作海戰的海鶻戰艦。

她愕然站起身來,看到那戰艦之後另外還跟著好幾隻中等大小的帆船,船上都站著手持弓弩的士兵。

而當那首艘戰艦愈發臨近時,她見到甲板之上,站著十來個手持長劍的江湖人。

昔日的滄海派掌門霍真、真武門掌門平裳、丹霞門洛飛,甚至還有七殺堂堂主……諸多熟悉的面孔從她眼中一一晃過,那一年泰興城外,圍在沈曜身畔以長劍相指的那些老熟人,居然都湊到了一塊兒。

依舊是熟悉的猙獰無恥,只是被圍的人變了。

長陵望著站在船頭前的荊無畏,以及站在他身後的游三時,腦子「嗡」一聲炸開,原本糊成一團的思維變得清晰起來——

是他。

是他放的水閘先淹過森林和村莊,再乘船而入,這不是天災,是人禍。

荊無畏本以為當船進到村裡時,應當是什麼活口也不剩了。

他一路開進來看到一些垂死掙扎的村民,讓士兵們順手殺了,誰知開到底,竟然看到一座小小的山坳上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毛都沒有長齊的小丫頭,還有一個,是自己的「女兒」。

船在距離石峰不到數丈的地方停了下來,荊無畏故作震驚的望著長陵道:「絮兒,你怎麼會在這兒?快、快上來!那邊危險!」

長陵的面色蒼白如死,眼眶的濕紅猶在,她將阿果妹護在身後,冷冷看著荊無畏,道:「原來是你。」

荊無畏看清她的狼狽之態,又見她身側不見了葉麒,已經猜到了什麼,抑制不住的狂喜就要溢出來,他前一刻還惺惺作態,這下連戲都不演了,醜陋的嘴角一揚,「不是爹,你以為是誰呢?若不是我故意留下了燕靈山的線索,假裝同意你們的婚事……又怎麼能把你們引到這兒來?若不是小侯爺親自出馬,又如何能破得了這二十八星宿陣呢?」

長陵狠狠攥緊已經握的鮮血淋漓的手,喃喃道:「越氏遺物中提到了燕靈村和賀家的二十八星宿陣,所以,你才想利用賀瑜進入這村莊?」

「喔?小侯爺連越氏遺物都和你交待了?」荊無畏頗是詫異的瞟了她一眼:「還是說,你一開始接近我,也是為了越氏遺物而來?」

長陵沒有回答他這句話,只道:「你一直都知道我不是南絮……」

「你在清城院種種言行實在太過匪夷所思,比武擂台之上你甚至沒有用過一次毒……」荊無畏深表遺憾的搖了搖頭,道:「我本以為你是符相的人,想不到你最終居然選擇投靠了小侯爺……甚至為了他肯同入燕靈山,這一點,倒是讓我始料未及啊……」

長陵心中生出了一種萬念俱灰的憤恨。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她這一生所有珍視的東西,都是被這樣不堪的人給摧毀的。

「行了,念在當日明月霏對我施毒,你救過我的份上……我和你說這麼多,已是仁至義盡……既然你對小侯爺如此情深義重,」荊無畏猖狂一笑,「不妨讓『爹』來,親自送你一程,陪他共赴黃泉如何?」

他說到這裡,船上諸人都哈哈大笑了起來,七殺堂堂主更笑道:「如此絕色美人就這麼殺了豈不可惜?要是將軍首肯,借本堂主來玩一玩……」

話沒說完,眾人臉上都浮現出猥瑣的笑意,荊無畏接道:「那可難辦了,我這位『閨女』武功不弱,恐怕還得先挑斷她的手筋腳筋,否則,怕是堂主你消受不起啊哈哈哈哈……」

躲在長陵身後的阿果妹早已嚇得瑟瑟發抖,長陵褪盡血色的嘴唇卻忽然動了動:「荊無畏,你說反了兩件事。」

「第一件,明月霏給你下的醉逍遙解藥被我掉了包,所以我沒有救過你,」長陵一字一頓道:「不到一年之內,你必死無疑。」

荊無畏臉上的笑容一僵,不等他反應過來,長陵說了第二句話。

「等你出了燕靈村,一定會想去找明月霏要的解藥,對吧?」長陵慢慢的往前走了兩步,嘴角一彎,「可惜,你沒有這個機會,難得有這麼多人陪你一起進來,黃泉之路想必不會寂寞,既然如此,那我就送你們一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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