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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陵

第八十五章 寶鑒

長陵這麼毫無徵兆的坐起身,著實將屋內的兩師徒嚇得虎軀一震。

迦谷張口結舌,「師侄,你幾時醒的?」

「剛醒。」長陵艱難地活動了一下脖子,順道起身觀瞻了一下亂的和狗窩似的茅草屋,葉麒忙拉著她坐下,「你先別著急下床,現在人感覺怎麼樣?」

「挺好,我睡了一覺,精神好多了。」

「你睡了一覺?」迦谷一愣道:「那我們方才說的話,你是從哪兒開始聽的?」

長陵不咸不淡道:「從不用每年給我燒紙開始聽的。」

迦谷:「……」

「我睡著時通常會分點神來聽周圍的動靜,」長陵波瀾不驚的瞥了他們一眼,「本來我是打算睡到天亮的,聽到師叔提及萬花寶鑒能救命,想一想,唔,就先醒一下吧。」

迦谷淡定扭過頭對葉麒道:「聽到沒有?以後千萬不要在我師侄面前玩那種『趁你睡著述衷腸』的把戲,她不會給你面子,隨時會坐起來的。」

葉麒深以為然點點頭,看長陵瞪來,綻出了一個笑容道:「衷腸有什麼好訴的,二公子有興趣,我剖出來給你玩。」

長陵懶得理會他,直接望向迦谷,迦谷擡了擡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萬花寶鑒的所在有些特別,晚上是看不著的,待天亮我再帶你們去瞧瞧……不過我現在比較好奇的是,你是怎麼活回來的?還有……你臉上的胎記又到哪兒去了?」

這方面,長陵不大願意詳說:「這些事說來話長,等以後有空可以慢慢說……」

迦谷搬了條椅子坐到她跟前,「有空有空,夜正長,你可以從頭到尾,娓娓道來。」

長陵:「……」

葉麒看她一副根本奈何不了迦谷的樣子,不由握拳掩嘴一笑,「好了師父,長陵還有傷在身,您就別為難為人了……現在,我倒是有一些事想不明白,比如,您在這個村住了這麼久,村民們都不知道么?」

迦谷:「知道啊。」

「那你掘了他們祖宗的墳,他們就這麼無動於衷?」葉麒驚奇道:「就算晚上變成了綠眼睛,白日里個個都是正常的人,他們怎麼會讓你一直住在山裡呢?」

迦谷欲言又止,「這個嘛……」

長陵挑了挑眉,替他道:「想來師叔到了白天的時候,又會把墓碑原封不動的埋回去。」

葉麒:「……」

迦谷嘿嘿一笑,「還是咱們小陵最懂我,我早都說了,你當年就應該拜到我的門下……」

不等他把後面的話扯完,長陵又問:「可是,那些村民既然眼睛變綠就喪失心智,又怎麼會認得出墓碑來呢?」

「與其說是喪失心智,我倒覺得他們是變了另外一個自己,更為準確。」迦谷摸了一把額頭道:「其實那些綠眼睛也並非全無想法,你看啊,他們每一次聚眾撕完了人,還能在天亮之前趕回自己的家裡,就是擔心被白天的那個自己發現了端倪……」

葉麒聽出了這話頭的意思:「師父是說,綠眼睛也能有自己的記憶,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獨立的一個人?」

「應該是吧。」迦谷不大肯定道:「或者,他們有那麼一丁點記憶,憑本能覺得我就是賀老本人……」

「那他們為何會忌憚賀老呢?」長陵問:「看到自己的祖宗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么?」

迦谷與葉麒動作一致地偏頭,表情都有些一言難盡,葉麒咳了一聲:「不是每個人都能長成你那種熊心豹子膽的……當然,我猜他們忌憚賀太爺的最大原因,興許是因為他們知道,賀老太爺有滅他們的心思吧?」

迦谷嘆了一口氣,「這些都不得而知了……但是夜裡變為鬼獸,控制不住的撕人為樂,一旦讓他們出了這山林,那就是危害人間之禍。賀老太爺當年激憤之下橫劍自刎,也非明智之舉,他越是愧悔難當,就越應該練成神功,解救族人,方不負神樂和尚的犧牲啊。現如今留下的殘本,縱是讓我這種超凡脫俗的一代宗師來琢磨,始終仍有費解之處。」

長陵自動忽略了「一代宗師」那幾個字,直接道:「嗯,我既然來了,自然會助師叔一臂之力。」

「你?」迦谷擺了擺手略帶譏笑,「你武學天賦高是沒錯,不過嘛,就算能練的成釋摩真經,但萬花寶鑒你斷然是練不成的……」

長陵不以為然眨了眨眼,頗有幾分桀驁:「這天底下還有我練不成的功夫?那我還真有點好奇了。」

「你不信?」迦谷興緻勃勃一笑,「好,等天亮了我帶你們見識見識,到時你一瞧便知。」

*****

白練從天而降,在朝霞的映照中宛如紅色玉帶,倒泄於峭壁之間。

這座山的山峰之處有一條七八丈高的瀑布,水落石上,珠璣四濺,匯成一條湖潭,又散成清溪一路蜿蜒而下。

迦谷帶著兩人到了這岸邊,指著瀑簾道:「萬花寶鑒,就在此處。」

長陵聽著瀑流嘩嘩作響,道:「莫非寶鑒被刻在這水簾後的山洞中?」

「水簾後有山洞不錯,不過賀老並未將寶鑒刻在洞內,而是……」迦谷清了清嗓子,故意停頓下來,等著長陵追問,誰知葉麒自然而然接道:「而是刻在這瀑布後的峭壁之上。」

賣弄失敗,迦谷立時吹鬍子瞪眼道:「師父沒吭聲,誰准你插話了?」

葉麒隨性地給迦谷賠了個笑,對長陵耐心道:「賀老太爺的那本手劄,提到一句『萬花藏飛流,溪澗豈能留』,意思就是說,他把心法刻在了這瀑壁上……我看的時候,也有些不大相信,想不到他居然真的這麼做。」

長陵往前走出兩步,仰頭望著飛流直下,「這位賀老前輩倒真是煞費苦心。」

葉麒「喔」了一聲,「煞費苦心?」

「他將心法刻在這岩壁之上,若後世子孫中有人想要修習,需得在這瀑流之中攀爬奔走百次千次,除了磋磨輕功之外,但凡意志薄弱之人,便會放棄,只有堅持到最後的人,才算有資格修習這門功夫。」長陵嘴角微微一勾,「同時,他為防止外人侵入此山,盜走寶鑒,用這樣的方式才能令人常住,如此,若是不能得到村民的認可,被驅逐燕靈村,也無法練成。」

迦谷哈哈了一聲,讚許道:「我這師侄就是聰慧,一通百通啊……」

「但那也只是相對於尋常人而言,對師叔來說,徒手摸一遍這峭壁上的心法,最多花不到三日吧?」長陵問:「何以師叔卻在燕靈村中呆了這麼久?」

「多謝大侄女看得起,這石壁上的文字我確實花了兩日就大致通曉,甚至於第一重心法也只用了五日便得以領悟,」迦谷暗嘆了一聲,「說來慚愧,我僅僅止步於此,後面的功法我始終未能練成,若不能將完整的萬花寶鑒融會貫通,便做不到同時掌握陰陽兩氣,那我救不了村民,又怎麼好隨意離山?」

長陵心頭「咯噔」一聲,暗忖道:若是以師叔的功力花一年都難以掌握,葉麒不就更學不會了?

她又問:「萬花寶鑒一共有幾重?」

「沒有釋摩真經九重那麼多,只有三重,」迦谷故弄玄虛道:「不過這三重若都能練下來,與你那九重比也不遑多讓了。嘿嘿,等師叔都練成了,連你師父恐怕也不是我的對手咯。」

長陵默默睨了他一眼,「那我可以把寶鑒抄給師父一份,既是達摩祖與寶志禪師的武學典籍,師父他老人家想必不會拒絕的。」

迦谷投去了一個「算你狠」的眼神,「不行不行,那我可不能讓你旁觀,要是叫你學了去,我可虧大了。」

葉麒看他們倆鬥起氣來沒完沒了,忍不住站在中間打岔道:「好了師父,您是得道高僧,怎麼和我們小輩一般見識呢?何況你昨日還說長陵必然練不成萬花寶鑒,既然練不成,叫她看一看又有何妨?」

迦谷這麼一聽,又覺得有理,葉麒插著腰望著瀑流道:「現在的問題是,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加上昨夜鬧的那麼一出,燕靈村的村民沒準很快又會找上山來,師父,您該不會也打算考驗我飛檐走壁的功夫吧?」

「你啊,就喜歡偷懶。」迦谷嫌棄的把他推到一邊,「都瞪大眼睛看清楚了。」

迦谷說著踱近瀑流之下,雙腿微屈,雙臂於胸前划了一個半圓,於胸前頓然而止,倏呼一聲,雙手向外高高一推,猶如隔山翻雲——

這一瞬,飛流直下的瀑布好似忽然慢了下來,四處飛濺的瓊漿憑空而停滯,下一刻,乳白色的瀑布像是化作了一團濃煙,變成千朵萬朵棉絮往上掀開!

長陵與葉麒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原本直衝而下的瀑布生出了一道缺口——便如一道水晶銀簾被人從當中掀成兩綹,露出了斷壁上的刻字——萬花寶鑒。

這景象何其驚心動魄,刻在石壁上的數百字心法,彷彿帶著一種凜冽的氣息,穿過蒙蒙水霧,呼嘯而來,幾乎連雙目都要被刺痛。

那心法應是由長劍揮舞刻出,每一筆每一划都猶如群鴻戲海,舞鶴游天,粉壁數丈,落筆如雲煙。

葉麒眸中深深一顫,心道:想不到賀太爺能將劍術與書法融合的如此玄妙,難怪他的獨門功夫「筆走龍蛇」能在江湖中享譽盛名。

迦谷一揮手,將飛流直下的瀑布揮成兩截,長陵尚未從這震撼中回過神來,再看壁上的文辭玄妙、寓意清奇的心法,更是嘖嘖稱奇——無怪寶志禪師能與達摩師祖齊名,這萬花寶鑒雖不如釋摩真經古樸渾厚,但靈動之處似乎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若然練成,說不定當真能解開葉麒的經脈頑疾,那樣的話,他們也不必再費神去找什麼虛無縹緲的伍潤秘籍了。

念及於此,她先將心法默記在心,一路往下看去,看到一半忽然輕輕「咦」了聲——但見這《萬花寶鑒》後兩重功法中,有些地方缺了好幾個字,有些字則少了偏旁,最後兩列索性整句都模糊了,只保留了最後一句「即可大成」。

無怪迦谷師叔只能練成第一重,這後面兩重「殘」成這樣,怎麼可能練的出來。

葉麒也大致掃了一輪,看到最後忍不住道:「這還真是奇怪了,賀老太爺既然希望有人能習得寶鑒救下村民,又為什麼不留下一份完整的呢?」

迦谷聽得此言,掌心回收,頃刻間懸泉瀑簾重新聚攏,傾瀉而下。

「賀老留的時候應該是完成的,」迦谷錯後一步,避開水花,「只是隨著這瀑泉日復一日的奔流,有些凸起的岩石被磨平了……我想他應該也想不到,自己的子孫個個都是窩囊廢,居然沒有一個爬完這壁泉,所以在這燕靈村中,還是沒能留下一本完本啊。」

長陵一挑眉,「師叔怎麼知道燕靈村中沒有完本呢?」

「我問過村長嘛……」看兩個小輩同時投來疑問的神情,迦谷沒有耐心搖搖手,「這些稍後再說,你們方才都看過了吧,記住了么?要不要再瞧一次?」

「不必了。」幾乎是異口同聲。

葉麒天生記憶超凡,區區幾百字心法看一遍很容易可以記住,而長陵身為一個百年難得一遇的武痴,在武學方面自然也能過目不忘,只是這心法太過離奇多變,以至於她雖然看在眼裡,但心中仔細一想,又有千萬個百思不得其解。

她一心惦記著這《萬花寶鑒》可以救命,如今親眼所見這殘本,心中涼了大半截道:「怪不得師叔研究了一年都沒有參詳透,那殘缺幾處皆是關鍵之處,如何調息、如何走轉,稍有差池皆是性命之患……縱然一一試過,沒有個三年五載,怕也是……」

葉麒看長陵眉心蹙起,難掩失望之色,正待勸慰,迦谷「唉」了一聲,搖搖頭道:「這《萬花寶鑒》與普通的內功心法其實也有所不同,每一重功法之間各有關聯,你們啊,真是自以為是,把自己都當成了舉世無雙的奇才了?這第一重要是能練成,於武學之道、於身心自會大有裨益,要是練不成,就算第二重、第三重完好的擺在面前,那也是無用啊。」

看長陵還耷拉個臉,迦谷又唉了一聲,把臉湊近道:「長陵啊,你覺得師叔方才那一招『卷珠簾』比起你師父的『揮斥方遒』,如何啊?」

長陵愣了一下,迦葉的內功雖然也練到了翻雲覆雨的程度,但是要像迦谷方才那樣輕輕鬆鬆就能揭開瀑布的程度……

「自然是師叔技高一籌了。」

「我就喜歡你心不甘情不願又不得不說實話模樣,」迦谷得意而又欠扁的笑了笑,「不瞞你們說,這招『卷珠簾』就是萬花寶鑒第一重的功夫。」

長陵與葉麒均吃了一驚——那一驚天動地的一招,居然靠的不是迦谷自己的修為?

迦谷就著一旁的一塊大石坐下,自顧自的捶捶腿,「師侄果然還是沒有看懂上邊的心法吧,這下你可不能再不服我咯。怎麼樣,想不想學?」

葉麒眉色一喜,又怕長陵太倔不肯服軟,想不到她毫無包袱地上前躬身一拜:「還望師叔不吝賜教。」

滿足了虛榮心的迦谷開心的摸了摸自己的鬍子,終於不再拿喬,他正色道:「這萬花寶鑒別看只有三重功法,實則包涵了五行之說,五行包攬天地萬物相生相剋之理,藏有木、火、土、金、水,若然當真能夠融會貫通,在這一方天地里,便是由你們說的算。」

他這話說的玄乎,但聽在兩人耳中都是心頭一抖,葉麒望向瀑布問道:「掌握了第一重功法,便能控制水流走向,所以師父輕輕鬆鬆就能挑開瀑簾,實則並沒有用上多少內力?」

迦谷詫異的望了葉麒一眼,「不錯,這第一重功法,講究的就是一個『水』字……」

一言方畢,他雙袖一攬,身後清潭躥起一股突泉,彷彿一隻蛟蛇探出腦袋,鑽潭而出,迦谷手勢一個衝擊,那隻「水蛟蛇」飛向岸邊的一棵松樹,「砰」一聲,樹榦應聲而斷。

「這水,可聲勢浩大、不可阻攔,亦隨時飄忽不定,百轉千回……」迦谷站起身來走出兩步,解釋道:「練此心法,既要講究一個『變』字,又要講究一個『定』,若不能同時擁有兩種心性,就算是依照口訣一字一句的練下來,最終也是無法成事……」

長陵微微一惑,「什麼變?什麼定?」

「變的,是心思,定的,是心意。」迦穀道:「恰恰相反的是,修習釋摩真經所需要的心境則是不變與無常,所以我才說,師侄你是練不成萬花寶鑒的,就像少林寺大多數的弟子都無法修習一樣,因為他們心中沒有雜念,也無俗世慾望。敢問一句,若不能柔情似水,又如何能夠操縱水呢?」

「……」這話聽著像謬論,長陵頭一回聽說習武的人還要柔情似水的:「這麼說來,這萬花寶鑒倒更適合多情的人來練了?」

「無情,不可,多情,更不可,練此功法的人要七竅玲瓏,心思活絡,更要專情於此,不能被其他塵世所欲牽絆,」迦谷正色道:「換句話說,既當身心自在,又當深情不悔者,方能有所體悟。」

長陵聽到這裡,心神彷彿清明了起來,她下意識地望向葉麒。

「這萬花寶鑒,還有另外一個名字,賀老的手劄里也有提到……」迦谷一字一頓道:「溫柔鄉。」

葉麒喉嚨微微一動,他怔怔回望著長陵,在她嘴角邊看到了一絲淺淡的笑意。

微不可察,卻又美的驚心動魄。

溫柔鄉是英雄冢,也許,這就是天意。

作者有話要說:

久違的小劇場:

——葉麒(難以置信捧著作者遞去的萬花寶鑒):確、確定誰給我的么?不是給我媳婦的么?

——容哥:嗯。

——葉麒(涕淚交加):三十八萬字了,我第一次拿到了男主劇本……

——長陵(漠然):你確定練「溫柔鄉」是拿男主劇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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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寫英雄冢的時候,就打定主意要寫一個溫柔鄉,寫了一個武俠史上最弱雞的男主,就是為了這一天啊。

燕靈村篇快結束了,離伍潤之謎近了,陵姐武力全開也近了,離出山殺人頭也更近了。

不要著急,感謝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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